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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星日马 ...


  •   新皇登基,大赦于天下,开仓放粮,扶持商贾,广施仁惠。

      坊间口耳相传:英宗虽年幼,却可禀雷霆之势治国,皆得益于他早年流落民间,辗转艰辛,遍尝疾苦,方造就这位利国利民,大义非凡的真龙天子。

      民间关于朱祁镇回宫之前的传闻越发离奇,更有甚者编出神仙点化这般无稽之谈,极言有仙山之上圣人襄助,保得他一世人间天子,安稳帝位。

      “遑论结果如何,在此之前,打宫中散布出那主少国疑之谈是被彻底压了下来,引出来——武将倾心效忠欲嫁女,竖子金榜不成效唐寅,剑走偏锋害人害己,风云再起,初现端倪!”惊堂木骤然一声脆响,“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京城天子脚下,十里长街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正是百花争艳时节,顺天府迎春开得分外喜人,散了满城清冽芬芳。

      一青衫少年郎自茶肆中走出来,随手打赏门口捧蟾蜍碗儿的小二一锭金子。

      暮春午后阳光温吞,小二骑着门槛昏昏欲睡,蟾蜍碗儿当啷一声,猛地向下一坠,小二惊醒,先去看那碗中金锭,嘴张得足能塞枚鸭蛋,复吃惊仰头去望面前之人——此人高壮健气,书卷打扮难掩一身痞子气,象征读书人的广袖撸到肩膀头,露出胳臂上似龙又似蛟的刺青。左眉毛被火燎去半边,现了焦黑底子,眼睛大而突出,歪头扯出个痞笑来。

      “小哥儿,院试征名处可是在这条街上?”

      “错咯错喽,”小二忙起身指道,“顺着这条街走到头儿,能看见衙门口朱红门柱子,旁的那间门户便是登记之处。”小二替他牵过头驴来,“这街有十里长,路远,贵人骑着驴去,不费脚力。”旋笑意盈盈自夸道,“不瞒您说,这些年来来去去不少为考科举上京来的学子,骑了我这店里的驴,没有不金榜题名的。”

      “你这驴,还有马到成功之能呢?”

      “那是,”小二大言不惭,“一瞧您这模样,必是今年登科武状元。”

      “武状元?这可料错了,”少年谦虚地一拍胸脯,道,“老子文场武场场场不落,文试武试试试争先。”

      “呦呦呦,您瞧我这张嘴哟,”小二自掌嘴巴,赔笑道,“那便预祝您乘风破浪,荣登榜首。”

      少年郎狡黠一笑,痞帅无两,惹得勾栏里大姑娘小娘子媚眼横抛,遂牵过绳子来,“借你吉言了。”
      ——————————————————————————

      祁镇登基半个月,生了两场病,一场七天,一场八天。

      病中各类补品汤药喝得倒胃,早朝却一天也不敢落下,而那位传说中的襄王爷倒是日日称病,乐得逍遥自在。

      “阿嚏——!”祁镇涕泗横流,“小爷就不信这个邪,这感冒还就好不了了?!”

      曹吉祥放下手中奏折,苦巴巴地望他,“皇上,今年科举的折子,您不亲自过过目么……”

      “别别别给我看,我晕字儿,”擤了鼻涕,吩咐道,“你先批着,我去找彬哥儿玩儿。”

      “不成,”曹吉祥道,“杨大人说外头天气尚寒,教末将……奴才看着您在暖阁里阅折子,晚膳后杨大人要检查。”

      “师父过来?”

      “不是杨大人……是杨大人……杨士奇杨大人。”

      “不——!!!”祁镇发出撕心裂肺一声嚎叫。

      一提到这位杨大人,祁镇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般乍起一身汗毛,打心眼里直犯怵。杨士奇杨老大人果然一如杨弘济所述——是大明治学第一人,迂腐第一人,脸臭如屎第一人。第一次见面就以气场与学识双重碾压,给他来了个猝不及防的下马威。

      新皇刚一登基,这位三朝老臣便定下规矩无数,誓要将小皇帝培养成史上文学底蕴最深厚,最博闻强记,最不苟言笑的少年天子。
      自那一日后,苦逼皇帝朱祁镇便走上了一条见杨士奇如耗子遇见猫的光明大道——

      祁镇绝望道,“他不是前两日刚被我传染了,正在府里养病呢么?这么快就好了?”

      “没好,听说更重了,”曹吉祥弱弱接茬,“杨大人……”

      “你别都叫杨大人,哈士奇怎么跟我师父比,”祁镇打断道,“区分开。”

      “那,那叫什么?”

      “叫臭老杨,老树皮,老长脸,随你。”

      “这……这恐怕,不大好罢……杨大人!”

      “都说了别都叫杨大人,你怎么还……”祁镇一回头,整撞在杨士奇老腰上,目睹了他那张沟壑老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紫的全过程,登时吓得大气不敢出,悄咪咪遁逃。

      “圣上这是背完了四书五经,清闲得紧?”

      祁镇双目紧闭,指掐兰花,口中念念有词,“隐身,遁地,喷水,吐火,这老货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杨弘济打练兵场回来,便见祁镇头上扎一冲天髻,殿中大梁上垂了根红绳,将他额前头皮绷得极紧,两眼梢硬是吊得上挑,滑稽无比。

      曹吉祥瑟瑟发抖跪在一旁,杨士奇手执戒尺,万年便秘一般青着脸。

      “这是作甚?”杨弘济笑道,“镇儿犯错了?”

      “圣上正在头悬梁。”杨士奇道,“杨大人请坐,老朽有些关于圣上治学方面的教育问题欲与大人商讨。”

      祁镇朝他狂使眼色,杨弘济不明就里,依言而坐,股间猝然锐痛,浑身僵硬。

      祁镇面无表情道:“锥刺股。”

      杨弘济:“……”

      “杨大人莫要急着起身,文人与武人皆当有傲骨,区区钢锥不可动摇。”老学究广袖一挥,杨弘济只得再度坐回凳上,继续锥刺股,杨士奇慢悠悠开腔,“昔君子成德治学,虽身死而名不朽,圣上虽年幼,却生逢忧患之世,自当以……”

      “太傅大人——”祁镇濒临崩溃地打断道,“朕想拉屎……”

      “粗鄙!粗鄙不堪!”杨士奇枯树皮似的手腕气得发抖,“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圣上怎可口出这般有辱斯文之言,实在是,实在是岂有此理!”

      “我……我……”祁镇连忙改口,“朕的……龙眼想吐。”

      杨弘济噗地一声,以手覆面,无声大笑,杨士奇花白山羊胡气得翘起,不住失望摇头,喝道,“忍着!”旋凌厉转身,“还有你,杨大人!徒不教,师之过。”紧接着,快步在大殿中来回转,口中不住叨念着‘岂有此理’。

      杨弘济立时端坐,峻容道,“镇儿,不得对太傅无理。”

      祁镇:“……”

      杨弘济:“今日批阅奏折,于政见上可有不解之处?”

      杨弘济本想寻个由头儿,岔开杨士奇话题,使他收了每日三个时辰的治学理论,不奈这一句竟戳到祁镇盲点上,令未曾亲自批过一本折子的小徒弟方寸大乱。

      祁镇一截一截转过头,暗中朝曹吉祥求助。

      杨士奇干咳一声,祁镇立即正襟危坐,绞尽脑汁思考,半晌憋出两个字,“科举……”

      “说到科举,”杨弘济接过话头儿来,“今年科举院试考场便设在四方馆,各地学子如今纷纷赶往顺天府,介时圣驾亲临,为考生助力。”

      祁镇两眼放光,想离席又被悬梁绳扥得朝后退,在座位上来回转了一圈,“能出宫?耶!”

      “不可,”杨士奇道,“国丧期间,天子不可离朝。大朝试年年如此,文场武场,各分派言官武将临场监考也是一样。”

      “这如何一样,”杨弘济语调稍稍强硬,“天子亲临科举殿试考场,乃是先皇时一贯传统,莘莘学子苦读数年,走到殿试何其不易……”

      “杨大人的意思是,我们文人若是见不着皇帝,便无法金榜题名了?”

      “太傅知我并非此意,”杨弘济愠怒道,“先皇定下这规矩,就是想让后世灵活机变,而非墨守成规,镇儿如今既已上位,便理应为万民表率,亲临考场。”

      “国礼不可废!我们保得是这江山,这社稷!先皇是先皇,先皇已驾崩了,但国历还在,国法还在,杨大人不必多言。”说罢,拂袖而去。

      杨弘济喘息声粗重,似在平复胸中怒火,祁镇不敢贸然开口,心知师父平日里耳根软,脾气好,但只要接触到涉及死鬼老爹的事,便似变了一个人,据理力争,分毫不肯让步。

      “镇儿,”杨弘济屈食中二指抵在眉头间,沙哑道,“你该去,你父亲定了这规矩,这是你的责任。”

      “我会去,师父。”祁镇道,“你别……”

      杨弘济站起身,摆了摆手,不想多言,夕阳透过窗花,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而落寞,祁镇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掌。

      他从未见过他的父亲,也不知他是个怎样的君王,曾定下过什么规矩,但是杨弘济想让他去,那他一定会去。
      刀山火海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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