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熔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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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绛被张伯抱在怀里，二人身前身后都是坍塌的废墟，无数慌乱的人在漫无目的的奔跑。震动来的太突然，接着便是坠落，当赤城整个躺在天坑中时，残存的建筑寥寥无几。
张伯须发皆白，抱着贺绛在坠落中就地一滚，卸了震动带来的刚劲，勉强没有让内脏受伤。
“少爷，老奴今年五十二了，尚且能打过十几个壮小伙子，这点小距离跳下来，当真无事。”张伯背过身抹了一把嘴角的残血，对贺绛轻松笑笑。
贺绛不过三尺高一孩童，用尽全力也挣不开张伯的怀抱，无奈扒住张伯肩头，抽噎道，“去高处，越高越好，有炸药中的硫磺味，□□。”
张伯任由贺绛冷静的下令，满意的笑了一下，那眼神温柔，像是在看自己最期待的少爷已经长大成人。
贺绛虽然是将军贺梁子的幼子，但是因为没有母亲的缘故，一直备受欺辱，君不见这三月天气，他家少爷就一身破旧单衣在外面行走。
“少爷，将军不关心你，是他的损失！”
“张伯慎言，安心走路便是。”
张伯察觉到怀里的少爷并不想提及将军，他也就安静下来没有言语，抱稳了手中的少爷，朝着废墟最高处冲去，从那里，能爬出天坑。
赤城转眼变废墟，贺绛冷眼瞧着一地狼籍，心中将那造反的贺梁子和自己十七位兄长骂了个遍。
贺绛看见皱纹横生的老人牵着孩子在废墟上捡拾东西，老人已是风烛残年，弯下腰去是颤颤巍巍，命不久矣！那个蓬头垢面的姑娘眼泪划过脏兮兮的脸，看得出来她家只剩了她一个人，他的结局将如何，秦楼楚馆，还是游船画舫？
百姓苦如此，何必追王侯！
“少爷！你看高处！”张伯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呼出声。
空中千万流火，铺天盖地而来。
张伯托高了他的少爷，向一处有遮蔽的地方跑去。
贺绛像是很小时候放纸鸢那样坐在张伯的肩膀，两条腿搭在张伯的脖子两边。张伯用一只手按住贺绛双腿，脚下发力开始奔跑，大吼一声“飞喽！”
天上流火密密麻麻呼啸而来，张伯使出全身力气来躲开一道道火光。他花白的头发在火光映衬下变得金灿灿，仿佛是庙宇壁画上耀眼的神灵，额头上的汗流过脸上的沟壑，顺着下巴滴在贺绛裤脚。
少爷，别看老奴，看你的纸鸢。
天光灿烂，草长莺飞二月天。
此时天上并无纸鸢，金色的流火像是无数扑向生命终点的蛾子落下。
流火有些极高的温度，有人用手掌去挡，只听轻轻“噗”的一下，手掌被穿透，伤口的边缘冒出烟来，散发出肉被烤熟的味道。
“张伯，必须跑出去，他们炸了铁矿山，现在只是流火，过一会可能会有更危险的事情发生。”贺绛默默流着眼泪，张伯跑的太过快速使他的眼睛根本睁不开，声音无助而颤抖。
张伯无奈的“呃”的一声，抬眼看了一眼外面，“流火已熄，恐怕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大量粘稠液体流动的声音传入二人耳中。
火红而耀眼的铁水在天坑外面倾泻而下，因为温度变低，铁水瞬间凝固，又被后来的粘稠铁水化开，像是蚕食桑叶的白色蚕子，在赤城废墟街道中缓缓流动，凝固着一切。
“少爷，眼睛不好，就别睁眼了。流火已尽，此处距离天坑之外，只剩下几步，老奴马上就好。”
张伯在心中丈量了距离，看着尚未凝固，看起来软绵绵流动的暗红色铁水，咬牙踩了上去。
“刺啦——”一道浓郁的雾气升腾，味道是瞬间烤焦的肉味。
张伯再次抬脚，身形短了一截，可以看出，他的脚在瞬间，骨肉都已经燃烧殆尽，成了黑色的骨头渣子。
周围人抽气惊呼，看见张伯后，吓得直往后退。
贺绛不语，只是流泪问道，“张伯，明早，我还能去买十字街口的玉豆糕吗？”
张伯忍着极大的痛楚道，“少爷，穷巷多怪，曲学多辨。意思是那些小巷的人见识少看什么都是怪的，见识不广的学究常喜无谓争辩。是他们少见多怪，笑你眼睛流泪，你又何必亲自去买东西，无谓争辩。邵商以后会跟着你，无论何事都让他去。”
贺绛很清楚，赤城都成一片废墟，自己又如何再能早起，穿过热腾腾的包子铺，去十字街口，吃上一口甜腻腻的玉豆糕。
汗水模糊了张伯的视线，影影绰绰中，他看见前方高处跑来的瘦高少年，张伯瞬间欣慰的笑了。
邵商来了。
张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贺绛朝着邵商抛出，自己却轰然倒下，一头栽到了半凝固的铁水中。
目之所及都是赤红，熊熊烈火烧着瓦舍上的木梁，铁水流淌过街巷废墟，到处都是一片哀嚎，烟熏火燎，压抑的人喘不过气来。
贺绛浑身大汗的睁开眼，在黑暗之中，他的眼睛犹为舒服，放松了在噩梦中紧绷的身体。
“邵商，我有些渴……”话刚出口，贺绛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将邵商骗走了。这里也不是家中，而是四面漏风的驿站，被子冰冷潮湿，带着一股霉味。
邵商今年不过十四，跟了贺绛四年，一直荒废着师门的武功，陪着自己主子东瞧瞧西看看，一身本领都用在了同小孩打架上。听张伯曾经说过，邵商根骨好，天赋高，若是练武，不出十年就成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如今走了也好。
父亲贺梁子率领军队出去，贺绛知晓他们在干嘛，密谋造反！贺绛早慧，自然也知道造反的结果是什么，若是成功，就是封王拜相，可惜这与他没有关系，贺梁子素来厌恶这个整天哭哭啼啼的幼子，贺绛也从未想过要去改变在贺梁子心中的形象，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反倒是活的清静、自在。若是造反失败，则是一个字，“族”。
诛九族，父五族母四族，他在中间明晃晃的横着，逃不过一个死。
贺绛当然不想死，他才九岁，为什么要死，凭什么，不是他的父亲和兄长们去死。
大军出征那日，贺绛得了允许出门，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去大军飘动的旗帜上，大大的一个“贺”字，猩红色的……滑稽可笑，贺绛这样想。
不如，先行自刎谢罪去。
沉默了片刻，贺绛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后，翻身睡下。他身高不过三尺，蜷缩起来只占了床铺小小的一团。张伯将他用尽全力抛出赤红的铁水，他要是摔死在这里，岂不是太过可惜。
谢君御一身妃色窄袖长袍站在门外，听着贺绛所住的房屋归于平静，这才面无表情的收起了手中的迷药。
听话还好，若是贺梁子的幼子有什么小动作，直接迷倒，倒是省了许多麻烦，至于这迷药是否有副作用，是否会对人身体造成不可避免的伤害，谢君御可不会管这些琐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熔融（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