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天真(二) ...

  •   西南赤地贺梁子反,负责状元郎谢婴当街纵马伤人的司寇府欣喜若狂,恨不得双手给他们鼓掌,反的好反的妙,终于不用夹在首辅大人和皇上之间为难,快让小谢公子去戴罪立功!若是错过这个时机,只怕小谢公子不能从牢中出来,就要被流放蛮荒之地了。

      就连首辅谢君御,听闻赤地反,也松了一口气,儿子终于不用离开京城了。

      只要能在这场平乱之时立下功劳,又何愁不能将功抵过。

      文武分列两边,百官上殿,钟鸣漏尽,是为第二日紧急大朝。

      原本是三日一小朝,五日一大朝,今日按照祖训,应该是小朝,三品以上堂上官参加,未料竟然紧急通知,堂上堂下官员一个不少,统统上朝。

      “赤地贺梁子,朕欲命人讨伐,诸位爱卿,谁敢领战?”天命帝眉目中有着浓浓的疲惫,昨夜醉酒使得他头疼欲裂,说话也带上了几分怒色。

      底下几位将士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赤地千里荒芜,山河破碎,又有异族诸多,情况复杂,总的来说便是,易守难攻。

      谢君御微微一笑,环视着不敢说话的诸位官员,悠然开口道,“臣有一法,可退赤地之兵。”

      皇帝,“爱卿且讲。”

      “赤地贺梁子,子嗣众多,有十八亲子,又有三百义子效力膝下,手中赤云骑骁勇善战,以一敌百,强攻不得,只得智取!”

      天命帝一声冷笑道,“爱卿莫非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大军已经攻过来,现在智取赤地城有什么用!”

      谢君御道,“兵法有言,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强攻而来,若守,则身处被动之地,占得先机的攻方定势如破竹,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兵法又有言,先夺其所爱,则听矣。贺梁子子嗣众多,牵挂便多,牵挂一多,便是他有百万大军汹涌而来,我等也可扼住猛虎咽喉,一击必中!”

      “如何说来?”

      “赤地,地势虽平坦,其中天坑无数,他们的赤地城更是建在一处大的天坑中,若是用火器炸天坑底部,使得城陷天坑,随后用火油浇下。”

      天命帝盯着谢君御,冷笑道,“火油还需从中原运输,爱卿大动干戈,是生怕别人不知我们欲焚火烧城,断贺梁子后路?”

      谢君御稍加思索,道,“赤地城东处有一铁矿山,地势甚高,可凿渠流铁水,铁水封城,陛下以为如何?”

      天命帝偏头对着王意小声道,“昨日谢君御何时离开内宫?”

      “回陛下,正是落锁之时。”

      这谢君御老贼还是不死心,想救他儿子啊。

      天命帝摆手让王意下去,道,“凿渠流水,铁水封城……铁水封城!谢君御,朕之得你,犹如得一毒刀。首辅大人真乃毒士耳!”却是只字不提让状元郎谢婴将功抵罪一事。谢首辅面色黯然离开,淡色的嘴唇请抿,脸色毫无血色。

      下朝后,王意跟在皇帝身后,手中捧了一妃色布匹,宛如火焰般颜色鲜亮,仿佛炉中燃起的熊熊大火。

      “听着,王意。你去照着谢君御身形,找人给他做一身衣服,就用这匹布料,这颜色似火,定耀眼无比。另外,听闻凤凰浴火重生,给朕绣上凤凰,要昂首挺胸鳞甲俱全的。”

      王意颤巍巍道,“陛下,您不打算派小谢公子去西南平乱?”

      天命帝莞尔,“朕为何要用谢婴,那孩子已是罪犯,便罪无可恕,再不得回京。至于谢君御……呵,他的计策,自然有他亲自去做。赤地将士征战之血已经沁入骨髓,若是谢君御这个文臣死了,朕再换一个武将去征伐,难道这天下大势,非得仰仗他一个谢氏!”

      王意见天命帝生气,惶惶不安的退下。

      “那,谢君御若是不去呢?”

      天命帝残忍一笑,道,“相思二字最是彻骨,也……最是杀人!他最多抱怨几句,毒士这两个字,谢君御不是白叫的。”

      三月时分,御花园中桃李争艳,天命帝身材高大,抬手便拈了一梨花在手,思索间,想到说唐中的樊梨花,不免又多了惋惜。

      女子何须嫁人,若王姐当年不嫁人,何愁不能得皇位,做一代女皇,君临天下。

      谢君御,你好大的胆子。

      好一个毒士。既然你敢将王姐逼到绝路,那朕让你穿着她当年的同色的衣服上战场,看你会不会被她昔日的兵将打死!天命帝性子中的偏执一面露了出来,有种不计代价的残忍。他不是明君,也没想过会青史留名,日子混过一天算一天,唯独在他姐姐这件事身上,坚定的不像话。

      掌灯时分,天命帝批阅了一整天的折子,觉得心力交瘁,于是端着一碗莲子羹打发时间。

      “王意,谢婴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天命帝随口问道。

      王意解释道,“是明日一早,若是晚上走,定赶不上到下一个驿站的时间,免不得要露宿荒郊野外。”

      “传令下去,届时命长安上下官吏相送,当时在朱雀大街上受难者也可来一观,好让大家知道,司寇府办事公正,是百姓正法之希望!”

      “是!”王意领命,眉目低垂。

      天命帝看了,心中一动,道,“你说,若是海棠姑娘知晓朕乃一国之君,能否和如今一样待我。”

      “陛下龙章凤姿,哪家姑娘见了不是心心念念,心存爱慕。”

      但是,那个是海棠姑娘啊。

      她的美名传遍江南,曾有京城中的达官贵人重金聘下她来京城说评书,海棠姑娘面对万金不为所动。

      人道,京城长安,挥金如土,问海棠所愿,海棠姑娘摇头。

      又有人道,长安士子风流倜傥,貌比潘安比比皆是,海棠姑娘继续摇头。

      然而最终打动海棠姑娘的,谁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只听说那一天,从未下过雪的江南六月飘雪,乌篷船上积了厚厚一层白,且落地三天不化,这是老天都在挽留海棠姑娘,或许老天想说:吾之江南也有雪,何须海棠付北国。

      当时,受过海棠姑娘恩泽的穷苦人家夹道相送,绵延数里,南国的雪异常温柔,落在苦难大众的额心瞬间化开,湿润人们的眼睫。

      天命帝坐上皇位,脚下是累累白骨,点点猩红,虽然未至而立之年,虽然尚未历经千帆,但心已经老去。

      “朕配不上海棠姑娘。”

      一句话说出,宛如惊雷在王意耳边炸开,他慌忙伏在地上,生怕再次听到他的陛下轻贱。

      天命帝将手中莲子羹放下,凝视着窗外明月,明月光不甚强烈,仍然破开浮云。“她是天上月,朕乃人间普通人。假使我得海棠姑娘,必用高台藏之,让她住在离月光最近的之地,方能不负。”

      说道动情之处,竟是连自称朕也忘了。

      茶楼上,四面透风,小池拨着一盆炭火,口中絮叨不停。

      “小姐,北方的三月依旧冷的要命,出来喝茶还得烧起炭来,好端端的,干什么不好,您非得出来看这倒霉的状元。”

      海棠支着下巴,手中一下一下戳向盘中的茶点。

      海棠笑道,“阿池,你可是因为他吓着了你,记恨在心,在此说他坏话?”

      “小姐!你又这样!”

      海棠正色道,“司寇府法不容情,令人敬佩。我本以为会因为谢状元是首辅之子而减轻责罚,最后甚至不了了之,糊里糊涂过去……罢了,不说也好,妄议时政,可别把我逮进牢狱中去。”

      阿池端走了桌上的茶点,免得再被海棠祸害,开口道,“小姐少说几句,达官贵人家的事,不是咱们能议论得起的……”

      海棠站起来,凭栏远望,那里是长安城尽头,城门大开,行人来往络绎不绝。

      这里,终究比江南繁华。

      “咱们的皇上,还算靠谱!”

      一道青衣人影在楼梯上,瞬间脚步顿住,王意头低下默默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位海棠姑娘,真是大胆。

      阿池眼尖,在帘子被风吹起的空隙处看见了青衣人影,对海棠姑娘示意道,“小姐,段公子来了。”

      海棠姑娘站在原地,回头看见那公子面色呆愣,道,“既然来了,正大光明走进来,海棠自然以礼相待,段公子莫做了偷偷摸摸之辈,惹得你我不快!”

      青衣公子忙口称歉意,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脊梁微微一曲,面容平凡却自成威仪,仿佛玉山倾颓。

      知晓自己言辞过分,海棠施了一礼,道,“海棠今日休息不讲评书,想着躲来茶楼偷得一闲,段公子此来,难道也是为送谢状元而来?”

      “我若说是,能否博得海棠姑娘一乐?”

      海棠笑道,“当然。”

      “多一人送谢状元,便是多一人支持司寇府新法,法不容情是众望所归。从前旧法,刑不上大夫,多少王孙公子逃脱责罚依旧锦衣玉食,手下命案诸多,海棠虽是女儿身,不能为官就职,仍旧为此感到心痛。段公子,你可有志?”

      “当然有,治国平天下便是。使天下为平,百姓和乐。”青衣人道。

      海棠姑娘轻轻摇头,“太大太大……科举考试,为官做宰如何?”

      “皆是蠢物蠹虫,不屑为伍。”

      “纵马边疆,建功立业如何?”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过危险,不去。”

      “经济从商,走南闯北如何?”

      “富甲一方,不如天生贵人,不去不去!”

      海棠面色肃然,“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海棠生平崇拜英雄,段公子以后,还是少来为妙!”

      阿池看着小姐是真的生气,对着青衣人劝慰,开口道,“段公子,今日我家小姐心情不好,不如您先出去走走,他日再来?”

      青衣人还要说些什么,直接上手推开阿池,走到海棠身前,抓住人家手臂道,“姑娘生气,总该告诉我理由,他日我尚且知道错在何处,如此这般,一句话否决,不给解释机会,再相见都会难堪!”

      “放开!”海棠姑娘生气道。

      “不,你先说理由?”

      海棠姑娘一巴掌扇在青衣人脸上,随后趁着人家发愣,直接拿起桌上的茶杯,泼了青衣人一脸。

      “陛……奴婢该死,没能给主子挡住茶水!”王意连忙跪下,口中乱了言语,生怕被天命帝拖出去砍了。

      “回……回家!”青衣人拂袖而去。

      阿池扶着海棠姑娘的手臂,担心道,“小姐,他没伤着你吧?”

      “没事……”

      “小姐,天下良人这么多,你何苦非要盯住了段公子那个纨绔,他眼高手低,口气大如山,实在并非良人。”

      海棠捂住心口苦笑道,“阿池,我困了,我们回罢……”

      天命帝站在街边,领口都是脸上滴下来的茶水,那张脸上充满了无奈,活脱脱一个弃妇。

      “朕不会赚钱,但是朕富有天下,朕不会为官做宰,因为不用,朕也不用去边疆拼命,因为手下有勇士无数,随时可以为朕效力,王意,朕说错了吗?”

      王意低头道,“陛下,海棠姑娘没在这里。”言外之意,陛下您应该给海棠姑娘说,奴才一个宦官,也不清楚这女儿家的脾气从何而来。

      哼!

      天命帝冷哼一声向前走去,王意配着笑脸跟上。

      “谢婴走了?”

      王意估摸着时间,道,“早就走了,自从陛下昨夜旨意出来,谢首辅也死了心思,再没有说让小谢公子戴罪立功的动作,今天一早在这里,直接送走了儿子。”

      “既然谢婴一走,他的铁水灌赤地城计策,也该开始了。一会回去,传朕口谕,朕疼惜谢大人爱子远行,让他休息几日,别来上朝,办该办的事儿去!”

      前面民众喧哗,自动分开两边,迎面走来一人,一身藕色,头戴莲冠,浅灰略带点红的颜色穿在他身上相当惹眼,令人惊艳。作为一个男子,模样生的太好了,尤其还喝醉了酒,酡颜半露,怪不得一路引起喧哗。

      “王意,他是谁?”

      王意抬头瞟了一眼,道,“陛下,那是莲花郎君,我们这边走,奴才给你好好说。”

      王意拉着陛下恨不得少生了两条腿,一路急匆匆走过街口,来到一处隐蔽之地。

      不是王意心底不纯,实在是这位恶名昭彰,万一缠上了陛下。陛下看见美人就走不动路,若是被人家一诱惑,走上断袖分桃的路,王意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陛下,莲花郎君是刘将军的儿子,母亲不知是哪个异族的舞姬,长相甚是妖艳。他生武将世家,却擅长绣花胭脂之流,实在是……一言难尽。”

      “哪个刘将军?”

      “刘至方刘将军,就是上上次朝会时,您把奏折摔他脸上的那个大老粗。”

      天命帝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他的奏折居然还有别字,真是不成体统!”

      “陛下息怒,就是他。莲花郎君叫刘尚,是他儿子。”

      天命帝问道,“我见他醉酒行街上,可是德行有亏?”

      可不是亏吗?

      简直亏大发了,私生活乱出天际,见谁家男子长相好就寻摸上去,可谓是辣手摧花,听闻传言,这位,还是上面那个……

      关于这点王意不好开口,只好换了一个方向道,“听说他与小谢公子交好,兴许是去送小谢公子,一时兴起喝多了。”

      王意这一猜,恰恰猜对了。

      天命帝脚步一顿,正准备回宫心思停了下来,“王意,走,去刘至方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真(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