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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鱼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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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贺绛面无表情的盯着桌案上的册子。
册子上有字有画,涂抹的不成样子,也难为安王能从其中找出重点,明白陛下想干什么。
年少的皇帝委屈巴巴站在一边,时不时谄媚的为贺绛递上一杯茶水。安王贺绛淡淡抬头撇了少帝一眼,随着转头的动作,耳际垂下的绞金丝绳子弯了弯。
“臣不敢当,陛下还是将心放在治国上为好。”安王接过茶水,抿了一口,轻轻放在桌案上。
“这个想法不错,用□□铁渣混合,用来做武器!”安王看着少帝殷切的眼神,没忍心告诉他,陛下这种想法已经有了实物,还不够推陈出新。“做的好,就要赏,该罚,还得要罚的!”
少帝哭丧着脸,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大型犬。偌大的身高似乎都成了摆设,稚气未脱的脸上表情扭曲,水汪汪的桃花眼特别招人心疼。
“王公公!”
王意上前来,打着手中的马尾拂尘,低眉顺眼道,“奴才在。”
“杜颖本王看在他爷爷份上就不追究了,但是,同陛下、杜侍读一起胡闹的那个小太监,你有空看着点,别再惹得陛下生厌了。”
“安王!你不能这样对朕身边人,不关小海子的事!是朕强迫他们二人拿来东西的!”
摄政王惊讶少帝说话声如此有底气,凤眼扫过说话人上下,语气也硬了几分,“陛下,你以为你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几位帝师拿你没办法,谢首辅没有胆子收拾你,本王可不会怜惜你尚且年幼!”
“陛下,你也快满十八岁了,臣摄政不可能一辈子,若是陛下真的还是不懂事,你应该知道你的结局是什么!”
贺绛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将这小子脑袋剖开来看里头装了什么东西。为了一个手下人和自己生这么大气!
“大不了就是不当皇帝了,朕禅位于有志之士!”少帝小声嘀咕着。
安王贺绛气的颤抖,一巴掌打了上去,这才觉得自己冒犯天子,不由得后退几步。
“陛下,大辰段氏的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还望陛下慎重考虑,臣先告退了。”
摄政王引着邵商扬长而去。留下少帝捂着脸不知所措,声音中的委屈似乎淌出来一般。
“王伴伴,朕真的错了吗?”
身为内官,自然没有权力去说陛下的不是,只得在心中默念。
真错了。
摄政王自身,以及全家上下都为这皇位而死,怎么可能眼看着陛下如此糟蹋。摄政王心中指不定如何难过呢?
“但是,朕只是想做个东西,为安王庆贺生辰啊!”
“自从那个模样奇怪的叔叔走了后,他整天都看起来特别困!”
他才不会说他是嫉妒了呢!
朕贵为天子,摄政王的师父应该嫉妒自己才是!
少帝犹疑片刻,还是捡起桌案上的奏折,坐在摄政王方才做过的位置,埋头看起来,没有碰自己研究了好久的火药。
※※※
接下来几日,年轻的皇帝都没有见到安王。摄政王称病,已经有几日没有来上朝了。
整日对着一群啰啰嗦嗦的大臣,少帝这才意识到,事情大了。
摄政王反到悠闲自在,整日钓鱼喝茶,谁来了也不见,说是自己病重,不能见客。
这日,依旧是茶水点心备足,好不悠闲。
“王爷,有人求见!”
邵商拱手,对着安王道。
“属下不知如何说起,那人说……说……”
贺绛今日换了轻便的淡色衣袍,长发披散用发带松松的系住,披在身上的大氅歪在一边,露出腰间美玉莹润无比,闪着微光。
“说什么?邵商,你怎也学这吞吞吐吐,好好说话。”
蓝衣侍卫低头在摄政王耳边耳语道,“回王爷,来人让属下说您欠他的锦幄温何时还!”
摄政王从榻上一下子坐起,冷静道,“他在哪里?还在吗”说音刚落,直接站起身来,一旁侍从上前为他将身上淡色大氅系好,贺绛等的不耐烦自己多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系着衣服。
侍从心道,还未见过王爷如此着急的模样。
邵商脚步不知为何慢了下来,他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自家王爷背影,挺直的脊梁显得有些孤独。但是他的身份不允许自己停留在原地,抬腿跟了上去,经过游廊时手臂一撑,直接跃过了游廊。
屋檐的风铃被秋风撩动,邵商条件反射的朝着屋顶看去,实现所及和抽出长剑几乎同步,“刷拉”!
“嘘”。游廊上方藏着的人影给邵商比划了一下道,“不许说出去。”
邵商还未回答,就见前方自家王爷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公子边走边笑,神采飞扬。白衣公子侧着头聆听安王说话,一时看不清楚容貌。
贺绛心中虽然隐隐猜测到来人是罗山少主息回道,但没想过他会来的如此之快,身后竟然也没有门客跟着。
“贺兄,这些年回道在江湖中,你的名号可是要磨的我耳朵生了茧。少年摄政,细数史册也是前无古人。”
安王招手让邵商来为白衣男子推着轮椅,二人一道往湖边垂钓之地走去,蓝衣侍卫听见风铃又一阵阵的响,像是在昭示自己的存在感,不由得莞尔浅笑。
“回道,你如此说来,可是折煞本王,当年不辞而别,如今再见,可不能说不见就不见了!你这次来,身边怎么一的人也无,你们罗山三千门客,可是一个也不在”
息回道把玩着手里茶杯,轻巧一转,只见杯中水骤然消失不见,再放回桌上时,安王将视线投过来,疑惑道。
“这是……”
“一个民间戏法而已,说出来就没意思,回道还想留着混口饭吃呢!正如贺兄所见,回道现在靠着变戏法混口饭吃,此番厚着脸皮到来,还请安王收留啊!”
息回道对着摄政王撩开自己脖颈上披散的黑发,贺绛看了一眼,面色大变。
“贺兄,回道为了活着来见你,可是将灵魂卖给魔鬼呢!”息回道喃喃道,声音在深秋树叶嗖嗖声中漂浮不定,更添了几分空灵。
摄政王觉得面前的好友,除却模样大变以外,性情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息回道虽然重病缠身,但一心向学,对生死有超脱一切的理解,死是归宿,是新开始。
现在的息回道汲汲营营,倒像是一心想要活着。
为了活着……
游廊顶藏着的华服少年睁着稚气未脱的桃花眼,气鼓鼓的悄悄拉过邵商,低头问道,“你们王府的御膳房……膳房在何处?”
邵商疑惑的眨眨眼,“直走左拐。”
陛下,你们宫中是饿着你了?
※※※
灯火昏黄,摄政王披衣坐在榻上,手上持了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看得头一点一点,直打瞌睡。
“邵商,可是将本王朋友安排好了?”
“王爷放心!”
贺绛点点头,接下腰上美玉放在榻上,起身欲走到床边。
“王爷!”邵商喊道。
贺绛回首,凤眼一转,调笑着看向自家蓝衣侍卫,“你今日总是一惊一乍,可是有何事瞒着本王!”
邵商想着陛下在王府膳房的事要不要告知自家王爷,这么一想,走神片刻。贺绛绕着蓝衣侍卫走了一圈,疑惑未解,就听见屋外有动静。
立刻反应过来的邵商抬腿跨了出去,室外走廊上站着一位个字极高的华服少年。手里端着一个餐盘,装了满满当当的各式小碗。
看见邵商,立刻叫到,“让开让开,安王可是睡了?”
摄政王披着衣服站在邵商身后,同华服少年隔着一道房门。
“臣就是睡着,也被陛下大嗓门吵醒了。”贺绛嗅见少年身上浓重的烟火气,眼睛不受控制几乎流下泪来,掩面背过身去。
“进来吧!”
邵商见有外人进来,立刻拿来榻上放的美玉走过来,要给贺绛系上。少帝看见,立刻道:“朕亲自来!”
立刻放下手中餐盘,就奔跑过来的少年扯着笑脸道,“康太医这药玉还是挺管用的,你看,系上之后,安王你的眼睛好了许多。”
邵商默默退了出去,关上门后自己守在门口。
“陛下,您来就是做这些事情?”贺绛指着桌上大大小小的碗碟,扶着自己额头道。
“昂,可是安王你你今天一直同那个坐轮椅的讲话,朕做好鱼汤之后等了好久也不见你们休息,就自己喝掉了……”
贺绛几乎被气笑,眼中含着笑意问道,“好喝吗?”
“味道……不错!然后朕只能用剩下的鱼熬了鱼汤,鱼比较小,安王您多担待着点……朕会努力的,无论是当一个皇帝还是其他……”少年垂着脑袋,可怜巴巴道。
“杜颖这小子,怎么尽教你这些旁门左道,明日上朝本王找他爷爷说说。”
贺绛喝了一口鱼汤,眯着丹凤眼仔细品了品,“得确不错,值得表扬,学了多久啊!”摄政王喝着暖融融的鱼汤,随口一问道。
少年别过头去,害羞似的不敢直视贺绛。
突然,摄政王好像咬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硬的!圆的!陛下,你给里面加了什么玩意”
少年连连摇头,“没有啊朕什么都没加!朕想起来了,朕开始不是熬了那条大鱼做汤吗,康太医说过鱼眼睛人吃了对眼睛好,朕就吃那条鱼时,给安王你特意把眼珠子留下了!”
摄政王面色一黑,吐出鱼眼珠一看,直接将碗拍在桌上,声音大得门外的邵商直接冲了进来,以为谁要对他家王爷不测。
摄政王道,“陛下,你在哪里捞的鱼。”
“就你家池塘啊,哦,是你出门去接那个坐轮椅的,朕去捞的。放心,朕进你家池塘脱了鞋!”
少年感觉情况不对,起身欲溜。
“陛下,这赤目鱼是本王的宅邸的风水鱼。”
“邵商,照顾好你家王爷,朕想起还有事未做,先走一步!”
天上愁云惨淡,月色冷冷。
一边的客房中,息回道如鬼魅一般从床上起身,站在床边看着月色。他的脸像是水洗了一般,往外渗着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