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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枫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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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后,天望十二年。
南风徐徐,京城郊外密林中,竖着一处造型精巧的楼阁,飞檐挑角,无比精致。楼阁前种着枫林一片,远远望去如殷红鲜血,风来飒飒,枫叶抖落一地暗红。
楼阁中一处暗无天日的地牢,烛火微晃,刑架上被折磨的几乎丧失人性的囚犯蠕动着干渴的嘴唇,呼吸时断时续,弱不可闻。
几声脚步传入囚犯耳朵,那囚犯循着声音望去,挑灯的侍卫直接将灯笼抵在囚犯额头上,看了一眼,随后转身对身后人行礼回话道,“王爷,人还活着。”
囚犯抬头,看见了此生所见最惊艳的一幕。
来人火红纹饰的黑色长袍外,罩了绣着蟒蛇的大氅,脚下是同色长靴,一样的花纹精致。除去衣袍华丽无双,这男人的容貌分辨不出年纪,正是世间罕有。肌肤胜雪,眉似远山,一双丹凤眼半含半露,带着高不可攀的遗世独立,高冠从两边延伸下的帽绳垂在耳际,底下黑发铺散在黑衣肩头,几乎分不清二者谁的颜色更加浓重。
此人年纪轻轻久居上位,又是王爷,看起来不温不火,囚犯很容易联想到了这人身份,于是弱弱道,“殿下……”
男人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一字一顿,慢悠悠的,“本王让他们折腾你近乎一年,你也始终不肯说出背后之人?”
囚犯苦笑一声,开始咳嗽,从鼻腔中喷出的黑色烟灰,应该是伤了肺腑,随着喘息声,把胸肺中的碎片咳了出来。
蓝衣白领口的冷漠侍卫立刻上前挡住污浊,又劝男人到一边休息,男人连连摇头,执意自己亲自审讯。
“殿下……我就是个……杀人给钱,的刺客,上面给的命令,于是……奉命去杀刘尚,但是……我去之前,他真的已经死了。”
“等等。”
男人阻止了囚犯继续往下说,“就是这里,是谁,派你来,你的上面是谁,我们现在不追究你是刺客并且杀人未遂的事实,只是谈谁给你了这笔生意。”
“莲花郎君是本王恩师,有再造之恩,相信你也知道,你好生考虑,本王等你答复。”
出了地牢,蓝衣侍卫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伞,二话不说要撑开来,男人抬手拦住,紧了紧领口厚重的大氅,将自己裹在衣服中,已经入了秋,外室中还是挺冷的。
侍卫退后一步,跟在人家身后,走起路来是脊梁骨挺直,颇有些江湖游侠意味。
行进几步,侍卫欲上马车掀开帘子,同自家主子一道回京,却见男人仰着头看漫天枫叶,神色似乎有异,侍卫手一撑,翻身落在男人身后。
“邵商,本王去庄后看看师父,你不必跟来,其他容后再谈。”
自从莲花郎君意外亡故后,王爷就像是被抽干身上的生机,整个人都病殃殃的,无论干何事,也提不出一丝气力。
枫叶长红的温泉庄子后,是贺绛给自家师父立的衣冠冢。
莲花郎君,在从塞外回京的路上被一升斗小民袭击,突然就被砸断了脊椎骨,再也站不起来。据莲花郎君回京后,满脸不在乎的给贺绛讲道,当时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根本没有转机的机会。
后来莲花郎君查清楚,发现是自己许久之前做的孽。
说来说去,无非天作弄人。
在许久以前莲花郎君纵马经过一条不知名的街道,惊了旁边的牛车,牛车一疯踩了旁边的蔬菜,而等着这次卖菜赚钱救老母亲的人就此绝望,抬头看了一眼将莲花郎君容貌刻在脑子里,随后一生没有娶妻生子,在此开了茶摊蹲守,直到莲花郎君再次经过他的面前。
因为这件事,安王贺绛大发雷霆,命大理寺彻查,但查来查去都没有结果。凶手为母报仇,莲花郎君造出的因,由他来终止结果,都很好。
最终那人无罪释放。
莲花郎君惊异于大理寺裁决如此快速,而且内阁中也无人阻拦,还问了当年先帝一手创立,又由谢君御夺走权力的司寇府。
得到的消息出乎意料。
早就废止了。
“设立查案的地方太多,机关冗杂,留着也是吃干饭的,不如撤了,还有主检察官员的六科给事中和御史,本王削减了六科给事中,让御史直接来找本王汇报!查案而已,大理寺就够了,本王亲自看着,出不了差错的。”
“你平日自诩武功天下第一,为什么没有戒备?”安王贺绛质问到他的师父莲花郎君。
莲花郎君难得的弱气下来,“为师疏忽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你会去对一个街边的贩夫走卒露出剑来。”
一旁的邵商默默点头,示意他会。
莲花郎君深出纤纤玉指点在贺绛额心,“为师吃的亏,你记住就是了,没必要再一遍一遍的说。本来为师就在外头漂泊累了想回京修养,乖徒儿干的不错,不光是手握重权的摄政王,如今怕是你振臂一呼想篡权夺位,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贺绛对着莲花郎君无奈的挑眉,郑重道,“师父,你是不是还等着徒儿造反,好砍了脑袋祭天呢放心,举国上下反了本王也不会反,您就安心的躺在这温泉庄子逍遥吧!”
后来的冬日,莲花郎君过的相当温暖。
直到安王生辰那天来接莲花郎君赴宴,发现门窗紧闭,屋里温暖如春,烧着炭火,正巧邵商在房顶擒住了一位刺客,刺客为自己开脱什么也没有做,仵作解释道,“莲花郎君是烧炭而亡,是自杀。”
摄政王不信,于是想亲自做实验,看看仵作说的是否正确,就命邵商押着仵作进了密室,开始烧炭。仵作被吓个半死,最后当安王感觉自己视线模糊,闯不上气来时,才命人打开密室大门。
少帝被他吓得面无人色,一路踉跄跑了过来,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都是委屈。
摄政王思来想去,自己师父莲花郎君,没有自杀的理由。
近一年来,摄政王有了时间就查这件事,非得要一个结果不可。
在莲花郎君墓前伫立许久,直到感觉到腿有些麻了,才将手下收集来的一众花束堆满墓前。
师父一生爱胭脂水粉,年轻时风流天下,欲访丘处机求仙问道,终究一事无成,可怜可叹。
一只老画眉鸟躲在墓碑后,似乎被摄政王吓到了,不敢瞧他。
男人默默转身离开,此处枫叶依旧长红。
回京路上,男人理着马车上的座椅皱褶处,眼神一动,显得慵懒无比,想起来什么事道,“邵商,今年恩科说是什么时候开,六部那里可有动向。”
“回王爷,谢首辅说是暂缓一年。”
安王叹了口气道,“本王还想着给陛下挑一个正经的伴读,要严肃一些的人来辅助,陛下性子跳脱,加上杜家那太活泼的小子,两人在一起简直太不象话。”
“陛下也快满十八岁了,他总拖着不肯成亲,不知是好是坏!”
少帝不肯成亲,安王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自家姐姐同先帝的例子摆在那里,皇家段氏容易出情种,要是早早的将心都用在其他地方,这大辰迟早要完。
思及此处,安王半眯着眼,拿过一本折子看着,不知不觉中开始熟睡。邵商见王爷睡着,也心疼王爷整日辛劳,就没有叫醒他,自己抱着长剑,盯着马车外的动静。
马车驶入宫墙,外面的喧哗声稍微小了些,摄政王的车子没有人敢拦,一路顺畅进了皇宫。
突然,外面几声巨大声响震醒了摄政王,他不由得一慌,“快,出去看看!”
宫中大道是用汉白玉铺成的大道,两边有列队侍卫值守,今日摄政王一堆人马过来,却没有看见几个侍卫。
“人都去哪儿了?”
未等邵商去查问底下人手,摄政王跳下马车,径直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转过回廊,空无一人,至于地上一堆黑乎乎的粉状物品。
邵商黏了些粉末在手上嗅嗅,对摄政王行礼道,“王爷,是□□、铁粉、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安王清了清喉咙,故意放大声音道,“邵商,你去一趟工部找杜大人,问问是否炸山用的□□少了许多,实在不行,让他现在就进宫一趟,看看地上这东西是不是他的。”
“别别别……安王,你别为难杜颖他的爷爷!是朕……是朕让他们拿来的!”
白色石柱后绕出来一位高大的华服少年,个子极高,站在贺绛眼前几乎比自己高了一头,就这样还有长高的趋势。少年一双桃花眼瞪的相当大,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剑眉入鬓,愈发显得神采飞扬!正是大辰的天望帝,段连。
“陛下,□□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刚才谁和你在一块?杜颖呢?让他出来!邵商,你拿着本王的对牌,立刻去找杜大人,让他把杜颖领回去。”
堂堂天子伴读,在这带着天子玩□□,是嫌弃天子命不长是吗?摄政王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邵商楞了一下,伸手就去拿对牌。
少帝赶忙跑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按着摄政王的对牌又给他绑了回去,少帝鼻尖上沁出小小的汗珠,低头给人绑东西的神情异常认真,“好了!”少帝露出大大的笑脸。
摄政王听见少帝身后窸窸窣窣似乎有其他声音,刚想探过头看是何事,就见少帝一把抱着摄政王转了个圈,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疯狂使眼色,“还不快滚蛋啊!”
少帝生的人高马大,仿佛这十八年的锦衣玉食都长了身体,轻轻松松抱起了摄政王又轻巧放在地上。
邵商错愕的眨了眨眼睛,看见自家王爷呆愣的模样,主仆二人头一次这么同步。
摄政王一把推开少帝,冷冷的瞪了一眼少帝朝着身后看去,只见把白衣飘飘折腾的黑不溜秋的杜颖,旁边跟着一小太监,推着独轮车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