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今天哭了吗》梅边吹了个笛

20、花谢

　　皇宫飞霜殿。

　　一道华丽的屏风隔开了房间。一边是陛下和小太子以及贺绛其乐融融。而另一边，康定出为榻上苍白女子把着脉搏。

　　“娘娘，你这是心病大于身病！”豪迈的神医康定出叹了口气。

　　心病还须心药医，这个道理谁都懂。

　　“康神医，你也知道，这个心病是不可能医好的！”榻上的女子眸光如水，熠熠生辉。

　　康定出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

　　这个会说书的海棠，同江南会弹琵琶救灾民的海棠，是两个人。江南疫情严重，官员灾民心死如灰，画舫中的海棠姑娘抱着琵琶上了高楼，七天七夜余音不绝，但海棠姑娘毕竟是人，她当初也染了瘟疫，也奄奄一息。

　　神医康定出到来后，海棠姑娘拒绝为自己诊治，直言当以百姓为先。她五指废裂，脸上却带着温柔笑意的模样，让康定出几乎落泪。

　　直到后来，海棠姑娘知道自己将不久离开人世，更是想尽办法不让江南的百姓愧疚，选择了离开生活多年的土地，去往京城。

　　她走的时候，恰好遇上六月也下了薄薄一层雪，像是天都在惋惜。

　　康定出知道这姑娘活不了多久，鬼使神差跟着海棠姑娘走了一段，于是遇见了眼前这个会说书，却模样不近人意的姑娘。看着二人的样子，康定出不知是想炫技还是真的想给海棠姑娘一个好结局，说了自己想法。

　　换脸。

　　从此以后，说书姑娘用海棠姑娘的身份活下去。江南百姓高兴，海棠姑娘欣慰，而说书姑娘有了更加美丽的面孔，也会更好的生活下去。除了海棠姑娘……

　　海棠姑娘答应了，那天，她好像忘了自己一般开心，拉着说书姑娘讲了好多自己的事。

　　比如母亲是一个大家族的小姐，被土匪劫走又放回来，便有了自己。家中人认为是耻辱，就将海棠被自小卖到江南，她也因此学了一手好琵琶。不过听说母亲后来嫁了一位将军，应该生活不错。

　　说书姑娘问海棠，那你恨不恨他们？

　　为什么要恨？在大家族的压力下，母亲能生下我肯定不容易，她才是应该恨的那个人啊。无端被人掳走，无端怀了我，又无端被嫁给一位不认识的将军。

　　康定出心中涌出暖流，海棠姑娘太过温柔，即使身处画舫伎师，沦为乐女，但品性良好，心怀苍生，实在是命不该绝啊。

　　在海棠姑娘停止呼吸那一天，康定出摸着自己的银针和细薄刀刃，第一次有了下不去手的感觉。

　　终于，名满天下的神医康定出切下了第一刀……再坚定的拉过哭到几乎晕厥的说书姑娘，按在榻上：“你不能哭，不能掉眼泪，海棠姑娘苦心，你我切不能辜负！”

　　是说给谁听，康定出都觉得不重要了。

　　从那以后，神医带着海棠姑娘的尸身消失在江湖上好几年。直到去年，莲花郎君在苗疆遇上隐居的康定出，这才请他去往京城一趟。

　　苗疆小竹楼旁，淡青色的坟包上，下面埋着一位发光的灵魂。苗人好蛊，神医借来将海棠姑娘的脸修好，带着几分私心，藏在了这世外之地。

　　康定出想，等自己百年之后，也埋在这块土地上，是不是下辈子就能早点找到这位姑娘，好护她一生安定。

　　无关风月，只是随心。

　　碑上几字，夜深花睡去，她只是睡去，终究会醒。

　　“康神医，我是不是真的油尽灯枯，身体再无转机？”眼前同样面孔的姑娘奄奄一息，问着自己。

　　康定出从回忆中猛然醒来，微微笑道，“还行，五脏衰竭，并没有油尽灯枯。我再试试其他办法，定会让‘海棠’好好活下去！”

　　神医说到做到，这一手下去，的确为皇后娘娘延续了好几年寿命。天命帝大喜，直接允许了康定出深宫行走之权，一时惹得众人眼红不已。

　　抚安侯贺绛的确给谢首辅找的事，让谢首辅有些头疼。贺绛他突然之间要查封天下的风月之所，将文书摆在了其他几位阁老面前，而且都已经通过。

　　工部尚书杜铁山尤其的支持，特别是在他小孙子被陛下封了小太子伴读后，对抚安侯贺绛，这位陛下旨意的代传者，可谓是有求必应。

　　不就是个妓院吗？封封封！

　　抚安侯在皇后娘娘病情有所好转后，似乎和换了一个人般，正面同谢君御谢首辅，较上了劲。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抚安侯贺绛有日看着文书，突然发现自己桌上那本异国的书稿，这才想起来罗山那位挺弱多病的少主。贺绛带着侍卫邵商走了一趟息回道的住所，发现人去楼空。

　　罗山息氏，三千门客，像是庄生晓梦般出现在抚安侯的生活中，又像蝴蝶扇着翅膀轻盈飞走，静悄悄的。

　　不知息回道的病情，有没有好转。

　　抚安侯将书稿压在箱底，一同压上的，还有天命九年这一桩桩荒唐事迹。

　　天下的青楼终究没有被封，贺绛不过是试探，反倒是谢首辅早早的暴露野心，接连的几次刺杀印证了抚安侯贺绛的想法。当初自己被截去的地方，果真是同谢君御有关。

　　莲花郎君又来了几次信，说的都是可有可无的小事，抚安侯贺绛进了刑部，开始学着严刑逼供，如何查案，其中有段时间吐的不成人形，从刑部到侯府都是邵商一路扶着。

　　康定出留在京城为娘娘日夜诊治，狂生倒是不打招呼跑了，自打贺绛将哥哥贺苍的信给了狂生之后，狂生整个人精神就有些不好，神神叨叨，像是魔怔了一般。

　　三年以后，天命十二年时，发生了一件天下震惊的大事。

　　陛下驾崩。

　　天命帝死了，死在章台里，和皇后海棠一起，留下年幼的太子。

　　抚安侯作为其中知道内情的几人，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帝后感情太深，未免祸及天下人。皇后娘娘病情在康定出的诊治之下有所好转，但人力毕竟有限，娘娘还是薨了，停灵太庙。

　　当夜，抚安侯贺绛被陛下招进了皇宫，以剑相逼，让他接下辅政大臣之位，贺绛心道不好，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将他和太子软禁在了宫里，开始一条血路。

　　接连三天，天命帝干完了案几上堆的所有工作，一条又一条的旨意下发，都与人命有关，贪官污吏，一个个处死，而且是立刻查办，去的钦差只需要将人头带回来就是，陛下亲自检验。

　　三天后的夜晚，陛下于太庙盗走娘娘的尸身，自焚于章台，青烟数里，整个章台燃起大火。

　　天命帝段白昴，在位十二年，留有嫡子段连，继位为帝，为天望帝，因年仅六岁，先帝遗言由抚安侯摄政，恐侯爷之位不足以服众，封安王，这也是大辰建立多年来第一位异姓王。

　　安王，贺绛。

　　一身黑衣滚火红祥云的摄政王牵着六岁的太子一步一步登上皇位，邵商在摄政王身后警惕着看向底下的诸位大臣。摄政王眉目低垂，抱着幼帝让他端正坐好。

　　“嘘！”贺绛对幼帝比划着手中动作，“陛下该听他们说话了！”

　　谢首辅气的吹胡子瞪眼，想到自己还在边关流放的儿子，当时先帝说等自己死后，谢婴才能回京，不知道现在能否……

　　下朝以后，摄政王咬牙切齿的在谢首辅耳边道，“谢大人，令公子回京之事，还是莫要想了，他在边关建功立业，您不要打扰了年轻人的雄、心、壮、志、啊！”

　　“你！”谢首辅呼吸之气越发粗重，这是被气的狠了。

　　摄政王又道，“不劳操心，本王身体很好，相信一定能长命百岁，您可就不一定了，一把年纪，可怜头发都白了，肯定很辛苦吧！”

　　未等谢首辅说话，摄政王又道，“对了，如果众位同僚看见谢大人迫不及待的把儿子接回来，会不会将先帝驾崩的事同谢大人牵扯在一起。毕竟，先帝说过，他在一日，那令公子就一日不能回京！”

　　谢君御气急，反倒冷静了下来，“贺绛，不知陛下让你摄政是不是疯了，你个乱臣后代，竖子！”

　　摄政王贺绛摸着自己头发道，“多谢夸奖！”

　　看着扬长而去的谢首辅，贺绛不由得伸了一个懒腰，悠然道，“今天天气真不错。”

　　邵商抬头看着不甚晴朗的天，也重重点了点头，就是不错。

　　少爷……不，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他天气不错，就算是电闪雷鸣，也是天气不错！

　　神医康定出甚是悲哀，自己的病人走在自己前面，这是每一个大夫都感到无力的事情，特别是她也拥有海棠一样的面孔。

　　更让康定出感到悲哀的是，皇后娘娘死之前，心病仍旧没有解开，她依旧不知道，段白昴爱的究竟是自己这张脸，还是这张美艳面皮下的灵魂。

　　月明星稀，那日在章台之上。

　　抱着爱人尸体的坏脾气皇帝哭的无声无息，一颗颗眼泪砸在尸体脸上，周围大火熊熊燃烧，帝王放弃求生，带着笑意重新吻上娘娘冰凉的额头。

　　朕知晓你的脸是假的，朕一切都知晓。

　　大火后面的摄政王贺绛，将杜铁山杜尚书自雨亭的技术赞叹了一遍又一遍，谁也不会知道，章台自雨亭中飞流而下的不是清水，而是火油。

　　摄政王贺绛自火中来到京城长安，又在火中登上高位，冷静独立在殿中的贺绛，抱起幼帝，劝道，“陛下，地上凉，还是不要光脚下来了。”

　　此时，幼帝六岁，正在贺绛的教导中成长。距离赤地变成一座死城，不过六年。

　　而摄政王贺绛，也不过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