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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红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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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宝年间,有位御史大夫在家中修有自雨亭,屋檐处飞流而下,如同瀑布一般,在空中荡起阵阵凉风,盛夏酷热之时,处于其中,宛如泉眼般清凉宜人,起到祛暑消烦的作用。
如今大辰上下,建有这般恢宏的宅邸仍然花费甚大,单单一点,将水自下而上引至屋顶的技术,仍然被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到这一代朝廷的工部,可谓将此独家占有,都说盛世当用慷慨之心装点长安,工部那位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愣是坚强,谁来也不给。
几年前陛下起高台于长安,铁公鸡以不和风水的缘故再三推脱,到了最后,天命帝生气起来,要罢了他的工部尚书之职,铁公鸡态度立刻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不就是修章台吗?修修修!
陛下你还要什么?给你加个自雨亭满不满意。
六科给事中御史大夫一本本的奏折参了上来,说什么,“工部杜尚书毫无风骨可言,愧为读书人!”
铁公鸡姓杜,名字中有个铁字,名唤杜铁山。
谢首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理会下面想法。而让这位老铁公鸡发生转变的原因,就是自己孙儿出生的一声啼哭。
盼了十几年的长孙,让杜铁山有了怕死之心。因此不单单建成了章台,更是将自雨亭这项技术交出,长安城中一片沸腾,开始建有大大小小的自雨亭。
抚安侯贺绛看着眼前这幢巍峨的建筑,“这便是迎诸位名医的地方?”
六檐齐飞,水流自上而下,气势汹汹的打在地上岩石,竟然有了金石玉器相撞发出的铿锵音调,这里侍从首位缓缓解释道,“杜尚书煞费苦心,怕惊扰了诸位杏林圣手交谈声,特地找来的好石头。”
“那便,开始吧!”
一声开始,诸位青衣侍从鱼贯而入,在自雨亭两边站定,迎着还未到来的天下名医。
七月七日午时,京城最大的一处自雨亭。
雨来琴书涧,风听翰墨香。
主座上端坐着一位盛装的清秀少年。眉似远山,凤眼不怒自威,看起来颇为厚实的黑色衣袍上绣着赤红祥云,发冠上的明珠随着少年煎茶动作微微颤动,垂首泡茶的气质似有上古遗风。少年右后方站着冷面的蓝衣青年,白色领口腰带,手握赤红“飓风剑”。
正是抚安侯贺绛,以及他的新侍卫——邵商。
“今日在座都是杏林圣手,本侯相信你们你们今日交流必有所得,方才不负几年一日的相聚!”
诸位年纪不同,州府不同的大夫口称谢意,开始了零零碎碎的寒暄交谈。
坐了片刻,抚安侯贺绛离席,纵马进宫。
康定出在他的安排下早就等候在宫门口,只待抚安侯到来。
狂生吹着口哨瞧着自己身上的内官衣服,感叹道,“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进宫机会,诶,你说咱们师侄能把小侯爷带过来给咱通传进宫吗?”
康定出去摸自己的络腮胡却手上一空,这才想起早就在贺绛的再三坚持下剃了,他们要用内官的身份进宫,如何能留胡子。
“这个你大可放心,洒家这师侄武艺高强,有百夫不挡之勇,区区几个匪类,如何能在他眼中。”
狂生惊叹道,“我看他还没有我大,小小年纪武艺高强,天赋惊人啊!”
康定出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有些不太习惯,“天赋是一个方面,曾经教他的人除了洒家不成器的师弟,更有赤云骑中的能者。唉,赤城覆灭之后,邵商几经辗转到洒家手上,虽然看着他做事什么与常人无二,但还是有影响,容易在动武中疯魔。”
狂生想起赤云骑当年辉煌,眼神向往,悠悠道,“赤云骑一夕覆灭,赤城沦为一座死城,活下来的,除了那个心宽的抚安侯爷,哪里有正常人。”
“年轻人 !”康定出拍着狂生肩头,那双亮的惊人的医者双眸温柔仁慈,“人若是自己想放下,苦海无边也能上岸。”
看狂生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康定出这才安心。垂首的狂生藏起自己的情绪,对神医的话不屑一顾,他已经深陷泥淖,不能脱身。
马蹄声哒哒传来,抚安侯贺绛利落的跳下马,来到二人身边,耳语道,“一会跟着本侯直走就好,不要说话。”
朱雀门下。
抚安侯朝着熟悉的侍卫打招呼道,“劳烦了,陛下命本侯给太子准备些民间玩具,今日有空,就装了箱子让两个内官抬进去。刘侍卫,还请方便则个。”
守卫中名唤刘安的的黑面皮侍卫朝着抚安侯拱手,“自是不敢打搅侯爷为陛下做事,这就放行。”
康定出同狂生抬着巨大的药箱,低着脑袋装内官。
抚安侯贺绛带着二人走了一段,就见迎面急匆匆走来一老者,这几年的忙碌让他老态横生,早早的白了双鬓。经过抚安侯贺绛时,气喘吁吁道,“贺绛!你对老夫家里做了什么事!”
抚安侯贺绛乖巧行礼,目露吃惊之色,又困惑道,“大人家里出了事情,不快回家,反倒在这里怪罪晚辈,真是清闲!”
“不是你做的还有谁,贺绛,派人给我家放火这样幼稚的事除了你,还有谁会干!”
“首辅大人,您家里失火了?那您还不回去救火!晚辈实在是不知,要是耽搁了你家里救火之事,您怪罪于晚辈,就是几条命也赔不上!”
谢君御民色一沉,“真不是你!”
“晚辈怎敢!”
“量你也不敢在老夫眼鼻子底下动手!你这抬着大包小包干什么去?” 谢君御呵斥道。
“陛下命晚辈给太子找的民间杂耍,玩具之类的东西,首辅大人,这个您还有兴趣?”
谢君御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玩物丧志!”
抚安侯在谢首辅的背影消失在他眼皮子底下后,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该说他平时信誉太好,侍卫之流不敢检查,还是顽劣之名太盛,谢首辅家一着火就立刻想到是贺绛动的手脚。
狂生小声道,“侯爷,我算是服了你。声东击西暗度陈仓,邵商放火将谢首辅引走,又设计我们几人和他必经之路对上,他对我们箱子产生兴趣,自然就忽略抬箱子的人。”
谢首辅的麻烦还在后面呢,抚安侯给他找的事,最起码够他忙活好几天。
抚安侯拂去衣服上的灰尘,黑衣上的赤红祥云纹流动,低头时眼中似乎有笑意一闪而过。
“走吧,娘娘在飞霜殿中,病情不容耽搁。”
这是,害羞了?
刚进飞霜殿,天命帝就命手下王意清开了此地的宫女太监,为康定出腾出了空间,让他单独为娘娘看诊。
抚安侯侍立在屏风之外,神色安然。
这时,太子迈着小短腿颤颤悠悠的走过来,双手抱住了贺绛大腿。
天命帝大手一挥,“方才你们未到,朕在教他写字,小东西在神医这里也是碍事,你继续过去教他吧!”
那您呢?抚安侯真的想问一句。
贺绛沉默,转头看向抱着自己大腿的幼童。皇宫之中,这孩子是生下来就封了太子,陛下娘娘宠爱有加,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上好,但这也不能掩盖现在还不会说话的事实,他这小脸是胖嘟嘟的,小胳膊上都是圆滚滚的肉,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瞧着贺绛。
抚安侯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牵起小太子的手朝着案几处走去。
桌上都是大片大片的墨点,正中间是天命帝的笔迹,“段连”两个字,虽然不像当世书法大家那般颜筋柳骨,也自成一般特色。
小太子指着桌上“段连”两个字,再指了指自己。
“段连,殿下,这是你的姓名!”
小太子用力点了点头,再指了指贺绛胸口,拍着桌上的笔墨。
这是示意他也写?
贺绛眨眨眼睛,摸了桌上毛笔,蘸饱浓墨一挥而就。
“贺绛。”抚安侯看着小太子那双天真无邪的桃花眼,一字一句的给他念到,“贺兰山的贺,绛红的绛!”
连着说了几遍,小太子都偏着脑袋认真听。
小太子模仿着抚安侯说话的口型,小嘴巴动着,“呵——红,红红!”小太子发出了第一声。
“红红红红,红红!”属于小孩特有的尖叫声响彻在整个飞霜殿。
抚安侯贺绛欲言又止,任由小孩抱着他的衣袖闹腾。
怎么就红红了呢?他明明教的是贺绛啊,抚安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天命帝听见这边声响,快步赶来,看着眼前怀疑人生的少年以及自己刚发出声音的幼子,脸上笑意顿生。
“贺绛,你给他教什么了,怎么在这红个不停。”
抚安侯无奈的偏着头,摸着小太子的小脑袋,“小臣也不知啊!”
不管如何来说,太子会说话了,这件事就挺让天命帝开心的,他就说吗?他和海棠生的儿子怎么会是哑巴,海棠评书讲的如此好,小太子就算不能舌战群雄,说个话还不是轻而易举。
天命帝托起小太子抱在怀里,用头碰着小太子的手道:“叫什么红红,娘里娘气的,来乖儿子,叫爹!”
屏风的另一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白衣女子在神医到来之后,艰难的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康大夫,你还记得我吗?”
女子脸庞温柔,眸光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