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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飓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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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顺着屋檐几乎滴成了一条条线,为了让食肆老板免受波及,贺绛只身冲入大雨中。
几位壮汉磨刀霍霍,狞笑着靠近贺绛。
此时的贺绛突然模模糊糊的想起,自己醒来时的那家风月之地,所在的人无论男女,腰里都系着一道红色布巾。
贺绛佯装体力不支,踉踉跄跄的朝着后巷跑去。那是这群人来的方向,要么他们的主子在,要么就是没人,他尚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雨水顺着贺绛的衣服将上下都淋的湿透,跑过狭窄的暗巷时随手将东西都拉在地上,木屑和胳膊粗的竹子都七零八落的倒在了地上,追上来的几位大汉不慌不忙的将地上东西踹到一边,继续靠近贺绛。
贺绛看见几位大汉气定神闲,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转身再跑,眼前已经是绝路。
“你家主子是谁?让他来与本侯交涉,你们贸然杀了本侯,能得到什么好处!”
大汉们不管不顾,横刀就向贺绛砍去,口中道,“谁让你不该活着呢?有人重金买你一命,小侯爷。”
贺绛见那刀尖寒光一闪,用手来挡,心道大不了废掉手,也得活下去。另一只手向平时带着“飓风剑”的地方伸去,扑了一空。
忘了并没有带剑。
风声切断水流,一把浑身通红的剑掠过贺绛鼻尖,贺绛见机自上而下拔开剑鞘,就地一滚将眼前大汉手臂扎破。
再仔细看时,正发现这是自己的“飓风”。
一位冷冰冰的高挑青年站在一群大汉身后,身后是无风吹起的衣袍。青年看起来不过弱冠,蓝衣黑靴,背着极为巨大的木箱,待他将木箱“扑通”一声放在一边地上,朝着大汉们挑衅般的勾勾手指。
“来战!”
青年长腿一勾,随意将一根地上的竹棍踢到手里,向大汉们的下盘攻去。
干净利落的打斗让跟随青年而来的狂生赞叹不已,不由得拍手叫好,可是一想到方才将雨伞递到自己手中的面瘫青年,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只得乖乖的给邵商师叔撑着伞。
这个络腮胡的大夫朝着远处贺绛招手道“郎君快过来避雨,这伞挺大,能遮住我们几人!”
又对那冷面青年高声道,“好好打,打不过不给你饭吃!”
冷面青年在那边将几位大汉撂倒在地,恰听见这句话,稍微分心,手里竹棍被大汉一刀劈开。没了武器,冷面青年只得和剩下的一人肉搏,那人见在青年手上占不到便宜,横刀一挡,随后朝着背对着他们的贺绛砍去。
青年眼睛怒睁,抓过大汉后领一个背摔,用腿将人脖子锁住,随手抓过地上其他竹棍,像是疯了一般,一个个的拍碎在大汉头上。
“住手!”络腮胡大夫怒吼道。
“你给我住手!”大夫快走几步到青年身边,抽出几根银针,扎在青年头上穴位。
“邵商,你醒醒!”大夫在青年耳边道。
贺绛听到这人叫邵商,浑身一震。趴在青年一边,看见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脑海中的记忆浪潮一般涌来。
流火满天,火海中哀嚎的满城百姓。背着贺绛逃命的白发老者,被老者扔出火海,稳稳落在邵商怀里的自己。
“邵商?”贺绛愣愣的念着他的名字。
面目被雨水洗刷的异常苍白的青年睁开眼睛,嘴唇无声的开合,像是经过了一生。
少爷,属下来迟。
没有说出话,藏在了无声中。
※※※
抚安侯府中。
众人一番洗漱,酒足饭饱,开始说话。
狂生已经是第二次来到这里,轻车熟路的捻起桌上点心,啊呜一口吞了下去。
“狂生,你是如何会同邵商他们牵扯到一起?”
狂生将对大夫和邵商的说辞对着贺绛又说了一遍,无非是在抚安侯府外捡到了贺绛的飓风剑,绝口不提贺绛是自己卖掉的事。
贺绛心下思量,又沉吟片刻。
“看来他们的目标只是本侯,并没有牵扯到旁人。 ”
狂生心虚的眨眨眼,转过身子,在那逗弄飞回来的画眉鸟。
络腮胡大夫撩起自己的直裰,把从邵商头上抽出的针放入身后。
贺绛朝着大夫郑重行礼,谢过大夫救命之情。
“好说好说,洒家同你师父渊源颇深,实属顺手而为。”
“在下贺绛,无字,不知大夫是?”
络腮胡大夫道,“康定出!”
贺绛心中惊惧,又差点喜极而泣。
“你便是那个肃清江南瘟疫的神医康定出!”
“正是洒家。怎么,你对洒家有什么想法。”
贺绛弯下腰,“还请神医救我姐姐一命。”
抚安侯此刻顾不上什么大小规矩,什么必须在七夕时等天下名医汇聚后,才能请人入宫等等。
康定出道,“你姐姐是谁?”
贺绛心知自己说漏了嘴,暴露了同皇后娘娘关系,冷汗骤起,竟是呆愣在地。
康定出哈哈大笑,倒是不在意这瞬间冷场,豪气干云自来熟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个神医。
神医不应该都是白衣飘飘,足不染尘的样子吗?
实在是大误。
一个好的医生,应该有强健的体魄,这样才能在旅途中奔波,救治世人。救人先救自己,方救人。
这次要不是带着邵商这个师侄后辈,那巨大的药箱可是他自己背的。说着还让贺绛去摸他手臂上肌肉。
“你师父是小莲花,我想想啊,小莲花是被逐出昆仑的那个家伙的徒弟……嗯,那你也算是半个昆仑仙家中人啊,小子,不知你师父可教你修仙?”
抚安侯贺绛脸上表情似乎有开裂的痕迹,这神医怎么信口开河?莲花郎君自己都是凡人一个,怎么修仙。像是回忆起了当初的事情,康定出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我在昆仑呆过几年,为了等一株千年冰莲花开放。每到冬日雪最大的时候,昆仑外门那些调皮的弟子出来玩耍,一个个从悬崖上往下跳,悬崖高十几丈,底下堆的白雪都是终年不化……”
抚安侯:……
真会玩。
抚安侯心中叹道,修仙之人果真不同凡响。
“听说后来小莲花也回昆仑住过,我就不知道他有跳过悬崖了,毕竟那是我离开昆仑以后的事情。”
后来莲花郎君因伤回了盛京长安,住在家中实在无聊,闲来无事叫上徒儿去汉城湖看雪景,他徒儿看着面对着大雪一片神仙姿态的师父,说了神医康定出告诉他的昆仑雪山跳悬崖的事情,又问是不是真的。
莲花郎君沉默片刻,“真的。”或许莲花郎君的师父就是因为这么蠢的昆仑,才叛出的师门。
贺绛小心翼翼问道,“师父,那你有没有……”
莲花郎君别开头,注视着亭外的鹅毛大雪,半天没有说话。
直到快离开汉城湖,莲花郎君才艰难的吐出两个字,“跳过。”
那群傻逼师兄,把跳悬崖视为勇气,男儿必须经过的磨砺,诓骗莲花郎君从悬崖上跳下。
昆仑外门不习仙术,只强身健体,读书入世,因此也就是一群普通人,从丈许高悬崖跳下,就算底下有厚厚的雪,也得摔个不小的跟头。
第一个跳下来的人,绝对脑子不正常!
一想到素来优雅的师父莲花郎君去跳悬崖,贺绛还是没忍住笑意,肠子几乎忍得打结。
※※※
此时的贺绛还在困扰如何避开自己同皇后娘娘的关系,好让康定出给皇后娘娘看病。
康定出还在滔滔不绝讲着自己的所见所闻,狂生成了他的新听众,二人一唱一和,好不热闹。
邵商默默站在抚安侯贺绛身后,像是影子一般。
两人一同长大,主仆情谊深厚,不是旁人能插的进去的。
忽然,贺绛这才反应过来,邵喜呢?
邵喜是谢首辅亲自给他挑选的贴身侍卫,在没有邵商这些时日,邵喜一直跟在抚安侯身边,做着护卫打杂这些琐事。
邵喜去哪了?如果他真的就此消失,那就证明绑架抚安侯的这次行为,同谢首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抚安侯能想到,狂生也就自然能想到,对他而言,卖了抚安侯拿到钱,以及挑起抚安侯与谢首辅的斗争,二者并不冲突,他自己都是获益者。所以在卖掉抚安侯当晚就杀了邵喜,忘了扔到了哪口枯井里。
本来这斗争是为了莲花郎君准备,他徒儿失踪而嫌疑又是谢首辅,定会回来查个水落石出。狂生找不到莲花郎君,只能用这样稚嫩的引蛇出洞来达到报仇的目的。却没想到被间接算计的罗山少主如此单纯,竟然将抚安侯给放了。
放了,放了也好,至少狂生不用再担着一个卖了挚爱弟弟的糊涂罪名。
莲花郎君于狂生,有着杀至亲至爱之仇。
贺苍,一个仅仅是说出来,就让狂生哭到无泪的名字,贺苍被莲花郎君一剑斩下首级。
莲花郎君,好一个莲花郎君!是狂生不惜毁去自己面容,也要杀了的人。
“当时只听见天上一阵巨响,那雷电追着我跑了大半个山头,在一处岩石底下,洒家终于将那小人参抓住,后来洒家知道千年人参,不但成了精会跑会跳,更是能呼风唤雨,乱人间五常!”
狂生支着下巴,眨着双眼道:“后来呢?”
康定出叹了口气,“孩子啊,我给你将脸上伤疤治好行不行!你这一脸密密麻麻的疤痕,洒家看了,故事都讲不下去啊!”
狂生气的啐了康定出一口,对着邵商调笑道,“师侄啊,你师叔怎生是个如此肤浅之人!”
邵商脸色一冷,拔出一小截明晃晃的剑来。
抚安侯沉吟片刻,清秀的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稍微思量道,“康大夫,您对七夕天下名医会长安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