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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飓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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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回道铁青着脸坐在轮椅上,他面前躺着贺绛,正有大夫在给贺绛诊治。
“成大夫,可有结果了?”
那大夫号脉过后沉思良久,息回道终于忍不住打扰道。
“少主,您这是在侮辱老夫,一个小小的中毒竟然在深夜将我叫醒。待老夫清醒一下,这就开了方子让下去煎药,早中晚各服一次,一天就差不多了。”
息回道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贺兄欠我书稿一份,还未有结果呢。”
贺绛满腹疑问,在大夫走后终于达到了极致,撑起身子来,“回道兄,今日之事……”
息回道按住贺绛的手缓缓摇头,“贺兄,你暂时不能回去了。有人想你死,而他们中人有一个得了我们罗山息氏恩惠的,想卖我们个人情治好我,因此将你送给我,困住你你就无法处理娘娘的病情,好七夕时让我们请到那位名医。”
贺绛很容易就想通其中关窍,“他们受过罗山什么恩惠?”
息回道笑到,“家里有几个厉害一点的老师,帮他们压下一场舞弊案,不算什么。”
“舞弊?”
“此时说来话长,你有兴趣?那今夜咱俩抵足而眠,我与你讲讲,去年那场双胞胎舞弊案……”
贺绛从未同人一起睡过,又因为还有一大把思绪需要整理,以不习惯二人一起睡为由拒绝了,息回道一脸遗憾,没有坚持,滚着轮椅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走的时候再三嘱咐,让侍从照顾好贺绛,不时咳嗽几声,那脸上都是诚恳的神色,好似真的为了好友而费尽心力的病重之人。
出了贺绛的院子,息回道找来黑衣护卫问道,“上次送来的那位中了锦幄温的人在哪?”
得到回答后,息回道自己滚着轮椅,在走廊上悠闲得看着脚下的花丛。
“今晚,送过来吧。”息回道摸着自己腕骨上凸起的可怕骨头,无声叹了口气,没头没脑的说,“那药真香。”
黑衣护卫开口道,“少主,今日那人中的也是锦幄温,为何您不……”
“闭嘴!”
黑衣护卫跪在地上,等着息回道的训斥。
息回道怒吼一声,随即连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平静气息以后,悠悠道,“贺绛的用处,不是一个锦幄温就能束缚的,与其看他变成药渣,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
息回道病歪歪一笑,苍白的脸上透出笑意,其中都是彻骨的寒冰,“他这个药,现在还不能动,不过他说什么汉城湖看雪,我倒是有点兴趣,就看能不能活到那时了。”
沉默良久,黑衣护卫直到膝盖隐隐疼痛,也没有听见自己主子让站立起来。只有轮椅滚动声音,带着特殊的韵律碾过地面。
翌日,七月初六。
大雨。
贺绛看着漫天细密的雨帘心生悔意,早知道就昨晚偷偷离开,此时定在侯府中,对着一众负责接待的人商量七夕之事。息回道看出他心中疑虑,面带忧愁之色,“回道明白贺兄所急之事,不过大雨连天,天要将贺兄留在此处。”
“回道,我是真有大事,不得不离开,还望恕罪。他日定当亲自赔罪。”
贺绛若是回去,七夕必将那位神医带入宫中,而息回道自己也知晓,若是放走贺绛,自己性命不保,整个罗山也必将处于风口浪尖。将贺绛送过来的那边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自己。
“你真的想走?”息回道笑着问到。
病容上生的笑意,浅弱的好像开在峭壁上的迎春花。
贺绛也知道,这就是一场赌博,但凡息回道有一点私心扣下他,病情会立刻有所缓解,不用再过有了今日没明日的生活。但此事过去,贺绛的后果必将是走投无路。
皇后病死,太子年幼,觊觎着东宫位子的世家绝对不会少,贺绛这个无人护着的外戚,麻烦事会一桩接一桩。
二人从某种角度上看很相似,都是亡命之徒。
都生死一线。
贺绛对着息回道点头,他当真要走。
“回道知晓了,你走吧!”息回道转头望着墙上的古画,不去注视贺绛。“若是侯爷能接到冬日里约你的帖子,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接不到,就当从没交过息远这个朋友。”
古画不是什么名家作品,息回道却特别喜欢。画的是山中老叟,松花酿酒,春水煎茶。逃离凡尘琐事,自得悠闲。
贺绛鞠躬道谢,顺着走廊向出口走去。息回道见大雨磅礴,夏日人穿的衣衫又单,对手下黑衣护卫道,
“十七,送把伞去。他既然出了我的门,那就是生死由命,和我息远扯不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抚安侯贺绛,今日我助你,来日我罗山受难,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我以我一人之命,换得罗山一代清净,爷爷就算是怪我,也来不急了。
息回道在轮椅上缓缓闭上双眼,重重咳嗽几声,血痕沾在嘴唇上一片腥红。远处须发花白的老者摇晃而来,脚步急匆匆比起年轻人毫不逊色。
犹记当年,四大世家如日中天,今日的老者也是当初飞扬少年,高山上策马扬鞭,念天地之悠悠,不逊任何书中侠客。没有谁生来老者,他曾是少年。
罗山少主息回道,病危。
贺绛并不知晓此事,他撑着油纸伞行在磅礴大雨中,朝着自己的府邸走去。今日长安城中行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多,都各自低头忙碌,雨虽然大,但是大家从未被雨阻挡住前进的脚步。
两边叫卖食物的声音吸引了孤身的贺绛,他有些饿了。先前在不知道是何处的风月之地,他努力使自己忘记饥饿这种感觉,那里的东西多半有问题,不会干净到哪里去,在息回道的地方也不敢放开了肚子吃东西,他们家的门客一个个黑衣面具,打扮的十分吓人,又有能一手砸碎墙面的功夫,怎能不让人害怕!
贺绛在发际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准备买点吃的。
至于将银子藏在头发里,这还是莲花郎君教他的方法。怕的就是被人绑架,逃出来后无钱可用,若是被人劫走,他们通常会在衣服鞋子里搜索,反而忽视了头发这种最显眼的地方。从前贺绛一直乖乖听着莲花郎君的话,还因为长时间没有用武之地而遗憾过。
热气腾腾的糕点躺在翠色的箱笼中,看得人食指大动,雾气遮住了贺绛的视线,贺绛护着眼睛偏过了头。这时,他肚子中“咕噜”一响,让买卖东西的二人都极为尴尬。贺绛素来以小大人著称,肚子这样一响,脸上当下挂不住,抿着双唇无语望天。
食肆老板盯着他颇为清秀的脸笑的异常慈祥,也没在意银子是否够,便多给贺绛装了几块,“没事,这个年纪的小郎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才是正经,别管旁人看法!”
贺绛低头接过食肆老爷子给他装的糕点。
突然,贺绛听见老爷子惊道一声“小心”,条件反射使他当下护着食物盒子就地一滚躲开来人刀势。
随后,两边暗巷冲出几位模样高壮,手上拿着弯刀的男子,都是虎背熊腰,腰间勒着红色布巾。
食肆中的老爷子朗声到,“你们是哪里来的土匪贼人,光天化日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这可是京城!”
话分两头,再说将贺绛交给主家后的狂生,正在将怀里的银票数了一遍又一遍。他是狂生没错,说的那些话也是半真半假,因此才能骗的贺绛,有了在侯府居住的机会,又加上谢首辅派来的监视的那人东风,做了一桩漂亮的买卖。
黑灯瞎火,狂生在破庙中悠闲的吹着口哨。
赚钱了就是开心,有钱买酒喽!
狂生将额前的发丝别在耳后,一张布满疤痕的脸看起来异常恐怖,银票收起后,这才把视线转移到那口剑上。贺绛从不离身,甚至睡觉也要放在枕边的长剑。
剑身通红,三尺见方,抽出来后只见明亮如水,世间难得的好东西啊,狂生暗暗赞叹道。他从前跟着贺苍时主要是上阵杀敌,做的是家将营生。武人好剑,狂生也不例外,顺手牵羊将贺绛的剑给摸了出来。
剑鞘上有古朴的两字,狂生只认得最后一个字是风,第一个字太过繁复,着实认不出来。正当他低头细看之时,后颈一痛,狂生心道不好,确是眼睁睁的看着一位大侠模样的青年从自己手里夺过长剑。
青年冷冷道,“借我家师叔一观!”随即走到了一边,卸下身后巨大的箱子,将破庙门口一人扶了进来。
被扶的人络腮胡子,风尘仆仆,只有一双眼睛极为亮,看见青年手里长剑道,“你不用这样谨慎,洒家从不与人结仇,此番崴了脚实属意外。你这到了地方就清场的毛病什么时候才会改,没有危险没有危险,这都快进京城,能有什么问题,你这个榆木脑子!邵商,快将剑还给人家!”
狂生见来人穿着大夫特有的装扮,没了危险顾忌,就大大咧咧道,“这位师侄,你看你师叔多明事理,快把东西还我!”
唤作邵商的青年冷冷的撇了一眼狂生,没有言语,从身后的巨大箱子里拿出干粮来开始生火做饭。
狂生吹了个流氓哨道,“呦,师侄真贤惠啊!”
那位络腮胡的师叔拾起剑,对狂生道,“后生,洒家崴了脚不方便,你自己来拿吧!”
狂生接过东西,见青年生好了火,于是一屁股坐下,烤起了火。
“这鬼天气,明明是夏日炎炎,怎么到了晚上突然冷了下来?”狂生随口道。
络腮胡大夫道,“明日必有大雨。”
“你怎么知道!”
“不得无礼!”邵商冷冷道,“师叔什么都知道。”
狂生心里一动,道“什么都知道,呵,那你知道我这剑上是什么字吗?”
络腮胡大夫接过邵商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
“飓风。这把剑名飓风,《六书故》有言,飓,海之炎风,传说是从海底刮出带有火焰的大风。后生,你和莲花郎君什么关系?”
狂生见眼前人竟然认识莲花郎君,又是大夫,不由得想到这人来京城的目的。眼珠子一转,道:“我捡的。”
“莲花郎君去年跑到了苗疆,说要在那里呆几年,定不可能回来。他还说自己收了一个徒儿,难道他徒儿的东西被你捡到了?”络腮胡大夫察觉出不对来。
“邵商,问问他这东西哪来的。”
邵商应了一声,放下手里东西走来,手指关节握的“噼啪”作响。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剑就是我捡的,不过是在抚安侯府外捡的,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邵商听见狂生说辞,眼睛几乎亮出光来。
“师叔,我家少爷被皇帝封为抚安侯,邵商可能要早些去找他了。”
“你家少爷叫什么名字?”络腮胡大夫问到。
“姓贺,单名绛,绛红的绛。”
“这么巧,莲花郎君的徒儿也叫贺绛。”络腮胡大夫在邵商说出他家少爷的名字后心中就大致有了猜测。
邵商对狂生道,“你说你在抚安侯府外捡的!”
狂生心思一时间走了七八个弯,点头称是。
“师侄啊,你家少爷,可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