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山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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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帷。
长安中，几乎有名有才的学子汇聚此处，在这里议论国事，讨论交流文章心得，是一处洛阳纸贵的好去处。
白月帷中的楼极高，楼梯以及天井中，由上而下挂了许多白纸，旁边有纸有墨，虽然不是什么上品，但实用的紧。学子可以各抒己见，挥毫泼墨。
思想间的碰撞火花激荡着他们年轻的思想，又不知刷下去多少文人，使得他们羞愧远游，再不敢来长安。
这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写在空中竖纸上的话语有人有不同的意见，可以根据印鉴找到写下的人，二人开始辩论，结果必须是一方说服对方为止。赢了那个，用红绸写下“某某人某某日辨得某某句话”，这条红绸会挂在白月帷的顶楼上。被说服的那个，将在阴文墙上留上自己印鉴，随后远走游学，直到有一天，自己才学足够，才会回来找赢的一方重新辩论一次，若是胜了就取下红绸，重新将自己的思想刻在白月帷外的青石板上，意为——千古留名。因为取下的是代表自己输过的红绸，这一场，也被叫做“翻红”。
不过，白月帷顶楼的红绸还是众多，门外青石板寥寥无几，成功“翻红”的人，自然也是没有几人。
贺绛从前没有来过这里，他真正读过的书就是小时候蒙学中的七言五句，目的是认字那种的。不过，莲花郎君倒是一直同他书信往来，有时会指点几句应该看什么书，为人处事如何如何。
三年前赤地造反失败，他全族被屠戮，偏偏留下了他，众人眼中自然是他奴颜媚骨，不知博得了哪位贵人的亲睐，没有下大狱，反而一步登天。这里面在查他的人越来越多，当然无一例外知道他同母异父的亲姐姐，就是如今被称为“祸国妖后”的海棠。
山翁将自己约在此地，更是一种挑衅，学子门生是清流，而抚安侯贺绛，则是权贵，即使当不起一个“权”字，“贵”还是有的。
贺绛穿的极为低调，是儒生们最流行的淡色宽袍衣，只是头戴幕离，一层黑纱挡住面容，阻隔住外人的视线。
一高大书生见贺绛身姿瘦小窈窕，脸上又有幕离遮着，许是将他当做哪家溜出来的小娘子，一把抓住了贺绛的手臂……
贺绛脸瞬间黑了。
“来人……”贺绛话未出口，就见高大书生骤然松开，捂着手臂蹲在一边。
贺绛视线落在地上的花生豆上，环顾四周，朝着一处僻静地走去……
邵喜拱手道，“爷，山翁在楼上雅间等着，要不然一会再过来……”
贺绛隔着幕离看了邵喜一眼，邵喜瞬间觉得遍体生寒，紧张的底下头去。
白月帷厅中的边角之地，躺着一个衣物脏乱蓬头垢面的男子，手中持着青色酒坛，封泥破了一半，另一半的坛口有湿润之意，这人竟然……一点也不讲究，直接拍开封泥就饮，也不怕喝到口里。
贺绛注视着醉汉亮的惊人的双眼，开口问道，“你是谁？”
醉汉将一粒花生豆扔进口中，灌了一大口酒，“区区不才，愿做天下一狂生！”
“狂生？你有什么本事。”贺绛想到一粒花生豆弹出就能击退壮汉的这人，心中未免有了几分好奇。
狂生醉醺醺站起来，竟然比刚才那个壮汉还高，只是瘦削肩膀，看起来比较瘦弱。他对贺绛的幕离起了兴趣，伸手去触碰，掀开黑纱后，目光愣在了那里。
贺绛很难说那是怎么一种眼神，痛恨，欢喜，还有……恨铁不成钢。狂生咧开灿白的牙齿笑笑，又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舌尖，“狂生有三寸不烂之舌！”又对着贺绛张开有力的手缓缓握成拳，低声道，“狂生还有赤云枪意……”
赤云骑是贺梁子三年前造反沦为牺牲品的东西，而赤云骑中大多使枪，因此有了赤云枪意之称。贺绛面色不虞，故人相见，无论是真心还是阴谋，他都不想再次趟入混水。谢首辅对他成见很大，如果有把柄被抓住，就算帝后二人再想保住他，朝廷众人也会斩了他这个叛贼余孽。
天命帝一心养大的司寇府，最终成了谢首辅的掌中玩物，如今司寇府上下都是谢君御的人，旁人的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狂生的声音婉转低沉，似乎有蛊惑人心的功力。贺绛听罢，扶着幕离转身就走，在楼梯上几乎跌倒，邵喜扶了一把他，他皱着眉头推开，只身上了雅间。
贺绛一想到方才被人抓住手臂，就浑身发毛，邵喜也是有武功在身的，为何没有拦住。想到这里，贺绛开始思索当时为何留下邵喜。邵喜，好像是谢首辅推荐给他的人。
狂生凝视着楼上，古怪一笑，隐入了黑暗。剩下的半碟花生豆被人一脚踹开，一个个都稳稳落入空空的酒坛中，发出轻轻的响声。
“引、君、入、彀，第一步，疑心生暗鬼！”
白月帷上雅间，有四季花时四个房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山翁同贺绛约在了桃花亭。
刚来京城时，有算卦人邻街打卦，道，盛京抚安侯，天生桃花相。
虽然丹凤眼威仪，无奈命带桃花，“人美心善烂桃花”，此后抚安侯从此不再笑，一直板着脸。这个卦象，盛京长安人基本上是无人不知，也因为这事情，抚安侯听见“桃花”这俩字就头疼，恨不得扭头就走。
山翁也算是名士，又怎么不知道贺绛这个忌讳……贺绛心中微微叹气，下马威啊。
“那日小老儿不知，小郎君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抚安侯，冒犯则个，还请侯爷莫怪！”
贺绛听山翁这颠三倒四的话，觉得头又开始疼，忍着耳鸣道，“长者为尊，晚辈不敢逾越，不知山翁寻得晚辈有何事指教！”山翁哈哈大笑，道，“小郎君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日车夫冒犯，今天小老儿设酒赔罪。正好，小老儿孙儿同小郎君差不多大，又对小郎君仰慕已久，求着想见你！”
“回道，出来吧！”
轮椅咕噜噜的响起，仆从推着一月白色衣衫的小公子自帘后走出，小公子面色苍白，眼神却坚定无比。
“罗山息氏息远，字回道。见过抚安侯，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负盛名。”
贺绛心道，重头戏总算来了。
“贺绛，无字。你……见本侯…见我有何事？”
山翁悄悄的离开这里，将空间留给二人。贺绛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啜饮一口热茶，凤眼眯了眯。
“听闻抚安侯在鸿胪寺任职，回道这里有份异族书文很是好奇内容，不知鸿胪寺有没有人才可以推荐，或者是……抚安侯就识得这种文字。”
贺绛接过书卷，眼睛扫了一下放在膝盖上，试探问道，“我不认识，会帮你找有识之士翻译。只是，罗山息氏三千门客，为何没有一个愿意给你翻译书稿。”
息回道垂着眼睛笑着说，“罗山息氏已经没有多少门客了，要不然回道和爷爷也不会到京城来求医。七月初七天下名医聚长安，爷爷有心为回道寻得医术出众的大夫，好治回道一身不足之症。”
贺绛虽然心中有些疑虑，还是默默点头，示意自己知晓这件事了。罗山息氏能没有几个门客，这话，天底下还真没有几个相信。
桌上细长瓶子中插了一枝娟做的桃花，抚安侯贺绛眼睛扫过去的时候，不由得皱眉，借着喝茶水掩住眸中的不虞。息回道的面色已经是很吓人了，苍白如纸，但今日见到皇后娘娘，她的身体更甚。贺绛眼尖看到，娘娘在抱过小殿下时唇角溢出血来，又偏过头若无其事的拭去。
见贺绛许久不曾言语一句，息回道眨着眼睛问，“郎君是不是生气了……如果一时没有人选可以不用急着翻译，回道三四个月还是等的起的！”说完，眼神竟然暗了下去，“若是实在找不到……那就请郎君他年来回道墓前，烧了便是……”
“你，就是这般看待生死的？”
“朝闻道夕死可矣。郎君，回道随时都可以赴死，只不过恨不能漫步世间书海。那日得一卦人劝慰，进一步则有一步的欢喜，方才有所好转，不再执着求学之心。死生无常，回道何其渺小，知晓自己将在哪一刻停止，这是很幸运的事。”
贺绛面容一滞，不再从容，思索片刻改了称呼道，“回道，冬日汉城湖的雪景很美，我相信你能看见它。”
二人讨论正急，只见一声，“有人来‘翻红’了，大家快去看呐！”
贺绛不知是在干什么，疑惑的看着门外人影幢幢。息回道却说，“郎君不必理会外面人。”
“来人——把这面墙砸了，让郎君看个清楚。”息回道语气如常的说，好像刚才说的像是砸个核桃一般轻松。
一行人鱼贯而入，均是面上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腰间短剑在进门的时候一一摘下靠在门外，怕剑光冲撞了贵人。在那面绘着春日游的墙壁前站定，一个个开始对着墙壁挥拳……
一拳过后，砖石做成墙壁就破出一个洞来，外面同样有人拿着东西，一边清理一边拆墙。
不过片刻，墙壁已经被改装成了一个窗户，细心的黑衣人们还留了掌心宽的承重柱子。而在拆墙的过程中，一粒尘土都没有飘到二人喝茶的杯子中。
突然，贺绛觉着坐着的腿有些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山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