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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狂生(一) ...

  •   一道红色绸布被人从顶楼用金剪子截断,绸布飘飘悠悠的落在白月帷中间天井里,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书生放下手中的油纸伞,他面容憔悴,眼神却坚毅的可怕。

      “学生王轻尘,历经十年苦旅,证得心中之道,特来翻红!敢问,谢婴何在!”

      高处的贺绛微微皱眉道,“谢婴?谢状元?他不是早已被流放边关了?”

      息回道注视着底下中年书生,幽幽道,“应该是,当年十一岁的谢婴辨倒传世大儒的弟子,那件事很有名。”

      “他们论的是什么?”贺绛问道。

      红绸缓缓拉开,露出快要褪色的字迹。那一手狂草写下的一个个字,笔画干瘦,像一把柴火,随时都能被燃烧殆尽。

      这是谢婴少年时的字。

      狂烈如火。

      天应三十年七月初一谢婴辨赢王轻尘一句“明主之吏,宰相不必起于州部,猛将更不必发于卒伍,人人可居之。”

      息回道一字一顿说,“这句话原句是出自韩非子,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谢婴认为不必如此,当时大发感慨,说了不少过分的话。虽然辩论赢了,但也得罪了不少官场清流,谢首辅没有办法,只好让谢婴离开盛京长安。当年根本不是谢婴自己偷偷跑出去,而是谢首辅使了手段将他送出去的。”

      贺绛冷哼一声,皱眉道,“回道,你这是在提醒本侯什么,三年前谢婴出事流放西北?也有可能是谢首辅动的手脚?”

      息回道笑笑,见贺绛依旧紧紧盯着他,于是眨眼,再眨眼,无奈抚安侯仍旧是冷面一张,没有丝毫动容。

      “回道可没有这样说,郎君应当自己会判断。”

      此时,却听底下铜锣三声响,众人在王轻尘左右分开,露出中间白帽的智者,自称白月帷中人,念了一遍谢婴曾经的“明主之吏,宰相不必起于州部,猛将更不必发于卒伍,人人可居之。”

      顿时有几个学子模样的人人随着白帽智者话音落地,走向智者身后。

      “谢婴不在,自然得按照不在的规矩来,若是王轻尘的理由今日不能说服现场诸位学子,翻红一样失败。”息回道解释说。

      贺绛心道,若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不让对方翻红成功,现场事先安排一众强有力的队手,王轻尘又该如何。

      像是看出来贺绛心中所想,息回道笑眯眯说,“输赢由命。说服不了对方,只能说技不如人,早早回家睡觉吧!”

      两人一来一往,心思交错间,底下辩论已经开始多时。

      只听王轻尘道,“……学生十多年时间行于乡野千里,证得大道,宰相必起于州部,州部都是远离天子的地方,在天子看不到的地方,有着宰相首辅之才,也就是,皇帝周围的人,没几个有大的才能,如果要选首辅,就要走出朝堂。”

      “学生认为韩非子这句话,核心想表达的是,改变人才的选拔方式。改掉当时的士大夫一族所控制的官员任免,就如同现今一样,谢首辅把持朝堂,科举一二甲,非谢首辅之子弟不入,非谢首辅姻亲不取,如此下去,国将不国,我泱泱大辰,又岂是一个他姓谢的就能左右……”

      贺绛听见此话如坐针毡,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神情焦躁。

      这个王轻尘,他就不怕谢党要他的命吗?

      息回道按上贺绛之手,示意稍安勿躁,“郎君请继续听。”

      “你是王轻尘?我……偏偏不这样认为!”自黑暗处走出一位削瘦肩膀的醉汉,正是同贺绛有过一面之缘的狂生。狂生手持尺许长的绿色竹棍,像是一位说教的先生,只是身上褴褛脏乱,有些不符合气质。

      “上古之时,仓颉造字!以字成书,狂生不才,有以下想法,就是我们对圣人语句理解可能有偏差!我们的翻译,来自于从蒙学上的学习,来自于今人的编纂翻译,只是最初这句古语到底是什么样的,今人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学习的,是很多后来人整理编纂,或者是,希望我们对用这种方式去解读,这是大家所希望的方法!或许,不是本来的意思,是吗?”

      王轻尘拱手道,“那,兄台有何高见!”

      狂生挥舞着手中绿色竹棍,宛如在进行一场授课,底下人是山川湖海,他乃天地之师,是为——狂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狂生这样看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也为刍狗。天地不顺万物行,圣人不顺百姓意志,那么他就屁都不是!”

      “王轻尘是吧!”

      “正是学生。”

      “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韩非子。这是韩非子说的,他谢婴凭什么改变先人之语,来博的自己年少美名!谢婴若是有不同理解,说出来便是,改法,可不是他上下牙这样一碰,就能轻易改变的!狂生对于这句话,看法是这样的。难治理的地方好出宰相之才,因为功绩显而易见。就是越贫困的州部,如果要改造他们,造成的结果也就越明显,大家看见的也就越多。就好似装得茶水,同样的杯子,半杯水变成一杯,还是空的变成满的,哪个能看见的多?”

      王轻尘道,“当然是空杯!不过,兄台这个想法是功绩可见论,而学生从前同谢婴论述的,是血统人才说,是血统是否同才华有关。只不过学生证得,还真有一定关系……”

      周围人哄堂大笑,一头发花白的书生道,“人家谢婴提倡人人平等,治我所不能治之事,你走南闯北数十年,竟然背道而驰,莫非你觉得科举人才与地方有关,真当着一句,北地的老鼠学子,就只能同老鼠儿子一般打洞吗?”

      旁边又有一发福中年人道,“文德兄此言差矣,南方田鼠肥硕有斗大,三个就是一盘菜,自然是打洞的少些,没有北方的‘轻’尘啊!”

      王轻尘面有怒色,道,“数十年来,学生走访大辰十七个州部,南方诸多州部文臣多数,北方反之武将世家,所以,当今选拔人才方式,南北题目统一,根本不合适!”

      息回道啧啧两声,悠然道,“总算说到重要处了,抚安侯,可听的满意吗?”

      贺绛低着头,默默喝茶,清谈误国啊,这群疯书生。

      狂生又朗声道,“王轻尘!你可知道你在发什么疯!你方才可说我功绩可见论?”

      王轻尘道,“是,但你又是在这句话哪里挖掘出功绩的!”

      “还未当宰相,但是有宰相的才华,去州部的最难治理的地方,出成果,当上宰相!我理解为建立,而你则是执着于诞生功绩,你觉得,这是一个立根于基层的韩非子说的出口的话吗?”

      王轻尘道,“学生这个是没有目的的诞生,而你的的理解偏向于已知条件某某,如何证明这个人是否有才干!”

      “正是!知狂生者,王轻尘!”

      “但是如果没有这个已知他们有才华的条件,从州部基层的熬上来,那太难了!”

      狂生道,“建议君王重视队伍基层人才选拔!”

      王轻尘道,“怎么选啊,问题,现在消息不灵便,几套审查下来,一个君王的时代就过去了,这不是一代能做的事情。”

      狂生道,“君王?一代又如何!一代不行两代三代,一朝两朝!从九品中正到三省六部,从查举征辟到科举人才,这其中又是一代君王能完成的事!常人观念,都是官员供养帝王,其实从大势看,真正被养成的还是官员,我们在用整个历史来养成他们。如果此想法可行,那王兄你说的南北分卷又如何不能实现!”

      王轻尘怔怔道,“简单的同样一句话,我花了十年来论证,却只是一个方向,而咱俩因为一不同的解读,却有了不同的看法,最终还是……殊途同归……”

      王轻尘抱着狂生痛哭流涕,随后昂首阔步,拉着狂生出去喝酒,不知是不是贺绛的错觉,总觉得那个狂生离开白月帷时,视线好像有扫过贺绛这里。

      “引、君、入、彀,第二步,舌灿莲花!”

      路人道,“王轻尘他不翻红了吗?”

      息回道嗤笑众人无知,“翻红?那个对王轻尘已经没用了,他现在需要的是同狂生醉一场。”

      “那话怎么说来着,酒逢知己……千杯少!”

      贺绛看了看更漏上的时间,站起身来告辞离开,推门而走。一顶黑色幕离遮住眼睫下巴,同着黑夜的颜色融为一体。

      话不投机半句多。

      道不同不相为谋,贺绛还是不认同文人整天只知道说废话这个行为。

      息回道默默将剩下的话补全。看来门客们说的挺对,抚安侯贺绛,的确是个不容易打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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