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山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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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霜殿是陛下单独的寝宫，只不过皇上皇后大婚后一直关系甚好，除了皇后刚进宫那年在章台住，生了小太子后娘娘多次病重。后来有御医说，章台太高，不接地气，对皇后的病只能是有害无益，所以皇后就搬下来了，和陛下一起住飞霜殿。
开始时，朝廷里几个老御史纷纷说是于礼不合等等字样，陛下本就因为娘娘大病的事情烦心，直接将他们发配到延州、丰林等地挖煤去。为人臣子的一看陛下这是真的怒了，也就歇了心思。话又说回来，人家夫妻两人感情好，你管人家在哪里睡觉，陛下富有天下，不就一个飞霜殿，住就住了，又能如何！
飞霜殿门口的宫娥见抚安侯来了，纷纷福身行礼，有个水红色衣裙的宫娥上前，施了一礼，头上的堕马髻仿佛云堆起一般蓬松，发髻上有一蝴蝶形的镂空银饰，她乌发下的一张小脸秀丽，眉间用朱砂点着八瓣梅花，樱唇琼鼻，无不照着画上美人的标准来长，只是美人眉头一直蹙着，平添了幽怨。
“见过抚安侯。”
“梅姐姐不必多礼，娘娘的病情可有好转！”
梅雨听见抚安侯如此说道，眼中浓的化不开的愁思被触动，叹气道，“一个个御医来了，都说是油尽灯枯，娘娘年华正盛，如何是油尽灯枯，根本是他们无能。”
抚安侯隔着门看了一眼，“陛下也在这里？”
梅雨悄悄答道，“陛下在，小殿下也在，奶娘一早上抱来的。娘娘想小殿下想的心口痛，陛下舍不得见娘娘受罪，就没应那些人过病气过给小殿下的说法，直接抱过来的。”
“陛下又同老臣们吵架了？谢首辅没有拦住吗？”抚安侯对此忧心忡忡。
梅雨摇头，“奴婢不知，看王意公公的意思，应该是吵了架。奴婢也不敢告诉娘娘，她若是知道，心里不舒服又得大病上一场。”
飞霜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意拱手对抚安侯道，“侯爷，陛下娘娘有请。”
“不敢当。”抚安侯给梅雨使了一个退下的眼色，示意她多说无益。
还是不要让娘娘知道的好。
“绛儿来了吗？”榻上一个身着白衣，散着黑发的温柔女子小声道，身边睡着一个幼童，她正在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拍着幼童的背。陛下盘腿坐在一边，左边堆了一捆折子，右边就是王意在手忙脚乱的收拾整理批阅过的奏折。
抚安侯低头朗声行礼道，“见过陛下娘娘，还有小殿下！”
“绛儿快起来，自家人不必跪来跪去的。”娘娘脸上清浅一笑，强撑着身体道。“玉郎，你就不能免了绛儿的跪礼……”
陛下无奈看着她，将手中的奏折又扔开一本，“你若是能说服你这个弟弟，将关系昭告天下，巴结他的人定能排出长安城去。贺绛，你起来吧，海棠要是心疼，指不定怎么折腾朕呢！”
抚安侯规矩站好，娘娘招手让他近前来，自是拉着手说了一大堆贴心的话，后来不知话题怎么一拐，到抚安侯的职位上去了。
因为想着贺绛闲着也是闲着，他又不读书，爱好也没有多少，陛下便给抚安侯在礼部安排了一个闲职，鸿胪寺的一个小接待，他年纪小，干的却挺不错，鸿胪寺太常过来几次夸赞，说贺绛竟是一个难得的可用之才。
天命帝笑道，“那可是社稷之光，若无用，早就没他了！”
对于贺绛，天命帝可是想留给他儿子的辅政之臣。有海棠这个唯一的亲姐姐在，小殿下就是他亲侄子，是最好不过的人选。将贺绛这个社稷之光好好打磨，何愁以后不能担个治世能臣的美名。
虽是如此，娘娘却心疼他小小年纪就领了官职，生怕他劳累以后个子长不高。这个年纪的小郎君，哪个不是家里的宝贝，恨不得供起来的祖宗。
贺绛郑重道，“小臣能担负起，自然要早作打算。”
榻上的小殿下睁开眼，咕噜噜的转着，看见贺绛，砸吧着小嘴，伸出小短手就要抱……
贺绛凤眼一咪，伸手把孩子托了起来。“好轻啊！”
娘娘笑道，“你以为连儿能有多重，我给你讲，玉郎昨日托着连儿扔起来又接住，惹毛了连儿，可是将他脖子挠了一道呢！”陛下宠溺的笑笑，就要用手中的奏折去敲海棠的额头，海棠笑着躲开。
抚安侯和婴孩四目相对，小殿下脸型轮廓长的像天命帝多一些，眉目五官却跟娘娘有些相似。娘娘是桃花眼，远山眉，小殿下这点跟的特别上，小小年纪就漂亮的紧。贺绛知道，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像噙了一汪水一般。曾经听张伯道，他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娘亲，便是一双桃花眼。可惜自己不是。
小殿下伸手去够贺绛鬓发两边的流苏，贺绛头顺着小殿下揪的方向偏头。贺绛没有太多表情，此刻睁着双眼被小殿下牵着流苏走，多了几分孩子气。
“连儿又闹人了！”娘娘见贺绛面露难色，接过小殿下，哄着道，“这个是你的舅舅呢……”
不知为何，小殿下直到现在也不会说话，虚岁已经三岁了，还是看起来呆呆的模样。许多人怀疑小殿下看起来这般呆愣，怕是心智不全，难当大任。
“那又如何？若是皇儿能干，朕养你们这样臣子做什么用，吃干饭吗？”天命帝说话角度一向刁钻古怪，被他一身王霸之气唬住的人也不在少数，就此揭了过去。
眼见到了午时，天命帝命人呈上膳食来，同娘娘小殿下，以及贺绛四人吃了一顿便饭。娘娘身体不好，所以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一些养生的药膳。天命帝乐呵呵的给小殿下喂了一勺苦粥，见小殿下小脸皱到一起，眼泪就要飚下来，这才停了手，在一旁取笑着他儿子。
自从娘娘病了之后，吃的都是口味寡淡的药膳之类，再山珍海味的美食吃了都会有或多或少的毛病，久而久之，也就不碰了。天命帝笑着同娘娘吃一样的东西，说是提前养生，以后好活个长命百岁！
天命帝年纪还没有而立之岁，提前养个什么生。
娘娘一巴掌打开天命帝的手，让他上一边呆着去。这才抱着眼泪盈盈的小殿下去旁边轻声哄着。
天命帝见贺绛面有忧色，开口道，“朕看你脸色不对，有了难事不成！”
抚安侯不愿将自己同罗山息氏的矛盾说与陛下，平添烦恼，只好随口扯了一事道，“将近七夕，也没有什么大的节日需要准备。鸿胪寺的事情太少，小臣想找些事做，最好是忙一些的。”
天命帝笑道，“人家都是哪里清闲哪里躲，你倒好，恨不得每日将自己转成陀螺。你也该出去，交一交你这个年纪的朋友，成日和老头子打交道，未老先衰啊！不知六部，你想去哪个部？”
交朋友？同年龄的，贺绛看不上他们的处事谈吐。同京城子弟的，又大多纨绔，外面来的寒门学子，听见抚安侯这个名号，避之不及，恨不得指着他鼻子骂谄媚小人，又怎么会上来交朋友。
贺绛想到被山翁当众命人剪去四肢的车夫，心中一动，“陛下，小臣想去刑部，最好是大理寺，当小吏小臣也满足了！”
官吏官吏，官为上，吏为下品，向来为官员所看不上，但出力最多的，往往又是他们。
天命帝皱眉道，“又怎么会真让你当小吏，朕下次上朝，同谢首辅提一下，让他安排。”天命帝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行不行，你先不能去大理寺！”
“七月七日，天下名医聚长安，朕要你悄悄将一个人带来宫里。”天命帝远远看了一眼抱着小殿下的白衣女子，窗外的浮光落在她们二人身上，像是梦中才能有的场景。
“海棠……的身体，等不及了……”天命帝眉目悲戚，伸手捂住自己眼睛，指骨细长消瘦。这个男人，不仅每日操心朝政，还要在爱人随时都会死亡中挣扎，偏偏他的脾气虽坏，却一直克制住自己，不胡乱杀人发疯。
“若是，那个人不来呢？”贺绛问道。
天命帝嗤笑道，“若不来，朕会让天下名医在七夕那日一同上天，给牛郎织女瞧病去！”
话语猖狂，狠辣无比，这让贺绛心里一寒，汗毛几乎竖起来。
从前张伯给他说过，行医的人，大多数有一颗比旁人柔软的心，他们见过太多的人性生死，依然有温凉如玉的性子。平日里，玉是凉的，你若是用体温暖它，它会热到不可思议。有人感激医者的仁心，有人却利用他们的悲悯之心来获得一己之私。
医治不死病，□□人。
梅雨手臂上的佛珠线绳开裂，一粒一粒砸在了飞霜殿门口的台阶上，她朝抚安侯抱歉笑笑，低头捡着佛珠。
贺绛安慰自己道，救娘娘这件事，如果放在天命帝心中，放在对天下的影响中，应该不算一己之私……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山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