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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莲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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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六年,秋。
刘至方大军得胜归来,盛京长安中百姓夹道欢迎,却不知何处又打了仗,多方打听,才知道赤城贺梁子最近时居然打到了汉中,好在刘至方将军神勇,长安又一次同危机擦肩而过。
满楼红袖招,对着刘至方的军队大笑不止,更有甚者,抛下裹了玉佩的帕子扔过去,不知砸在哪位军爷的怀里。
银甲冷肃,高头大马上的将军腰身挺拔,神情骄傲。
莲花郎君背着长剑,早在军队进来前先行进了京城,方便期间,他用布巾蒙住下半张脸,手上提着一个木箱,木箱看起来颇为沉重,不时有丁香的香气传出。
丁香,防腐。
箱子中正是贺苍的人头。莲花郎君孤身追捕到贺苍,经过一番艰难打斗将对方解决,割了头带回。他同他父亲刘至方走的道路不同,甚至还要远一些,几日奔袭,已是风尘仆仆,满身尘土。
未等回府梳洗,便被一人拦住,莲花郎君眯着眼睛思索片刻。
段玉郎的侍从,王意。
言及段玉郎有请,莲花郎君刚想回绝,却看见了王意腰上若隐若现的木牌,铁灰色的沉香木。
先帝骄奢淫逸,宠爱代公主,每逢代公主得胜归来时,于飞霜殿前燃起丈许的沉香木,香气弥漫整个长安,几日不绝,手下臣子无不用沉香木作为最佳礼品,沉香木因此绝迹,如今还有品相这样好的沉香木,除了宫中便没有其他地方了。
一个侍从的腰牌都是沉香木,主子的身份呼之欲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一个腰牌卖了的王意,伸手欲接过莲花郎君手中木箱。这种伺候人的事情他常干,顺手为之。
莲花郎君躲过王意的手,觉察到他手上长时间伺候人的习惯,心中了然,“东西不吉利,还是自己拿着好。”
上了茶楼,莲花郎君就看见段玉郎在棋盘边上坐着,旁边立了一位皮肤白皙,生着丹凤眼的小孩子。
二人寒暄过后,段玉郎说明来意,竟是让莲花郎君收这位小孩子为徒。
莲花郎君无奈笑笑,“我欲求仙问道,你让我收他为徒,我能教的也不过炼丹符篆一类神棍本事,亦或者打坐吐纳,还是,你想让这孩子游手好闲不成。”
“刘尚,你也知道你是游手好闲!那如果,朕下皇命,令你教导抚安侯贺绛权谋之术呢?”
贺绛,贺梁子的幼子,竟是在此。
见莲花郎君面上毫无惊诧之色,天命帝料到他早已经知道自己身份,于是口中带了几分训斥。
莲花郎君摸着手中箱子,“陛下,小臣同他有杀兄之仇,如何能教导他?”说这,缓缓打开箱子,露出一个被白石灰和药材包裹起来的苍白人头。
贺苍头发凌乱,低垂着眉目躺在一方木箱中,眼睫上都是死白的粉末。
小少年见了兄长人头,终于瑟缩了一下,跪地拜道,“父举兵谋反,祸及家人,罪有应得,请先生教徒儿!”
莲花郎君愣了片刻,心中对这小少年的凉薄感到无力,兄长头颅在前,竟然毫无恐惧之色,不是太傻就是心思深沉,倒是一个求仙问道的好苗子……
“让我教你也是可以……”莲花郎君沉吟片刻,随手摸了案上棋子,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我们来一局。”
贺绛嘴唇开合,似有话想说,最终乖巧行礼,摸了黑色棋子就要落下棋盘。
莲花郎君手中是白色,他自然挑了反色。
此时,莲花郎君抬手一挡,“不,我们下同色棋!”
天命帝皱眉,“刘尚,你莫要太过分!他才多大!”
年仅九岁,莲花郎君当然知道,许是怕贺绛不会同色棋,说道,“就是同色棋子,你我皆持白色,你若记性好,就有赢的希望。”
贺绛拿起棋子的手微微发抖。
莲花郎君满意的欣赏着孩子眼中的恐惧之色,道“开始吧!”
“吧嗒”!
贺绛手中棋子落在棋盘中央,莲花郎君看贺绛持棋的手势讶然失笑,这孩子,竟然从未下过棋……是个新的不能再新的菜鸟……
“起手天元!好棋好棋!”莲花郎君浮夸的拍手叫好。赤城贺梁子,果真对这小孩忽视至深,看来,贺苍临死之前那话,应该是计。
贺苍道,就算杀了他,也会有贺家人亲手结果大辰段氏的王朝。如今回京后看情况,这个人不可能是这个小儿子——贺绛。
明知自己不会,也要拿着棋子拼一把,这股凉薄的狠劲,莲花郎君甚是满意。
随意摸了摸身上,没有找出什么贵重物品,莲花郎君只得摘了腰间宝剑扔到贺绛怀中,拉出三寸剑刃,“剑名飓风,《六书故》有言,飓,海之炎风,传说是从海底刮出带有火焰的大风。你名贺绛,绛,赤红色,这剑和你有缘,权当做一个拜师礼。”
莲花郎君将长剑合上按在贺绛怀里,贺绛脸上映着剑刃上的流光瞬间消失不见。
“你若将来对着大辰段氏出手,为师就亲自用这把剑,砍了你的头。”莲花郎君指着地上的木箱道。
天命帝心想,剑也能砍人???又默默道,贺绛不会对段氏有反叛之心的,海棠已经将情况一字不漏的告诉了他,贺绛这应该算是朕的妻……弟。
看得出来,贺绛对同父的哥哥没什么感觉,对同母的姐姐,倒是依恋很深,天命帝想到这孩子当时趴在他姐姐腿上痛哭的模样就觉得心里一恸。
你还有个姐姐在世,如今重逢……朕却同王姐天人永隔,想再见一面,也只能是黄泉了。
沉吟间,只听莲花郎君道,“陛下,这个孩子,刘某收下了!”
“赤城谋反之事已经了结,陛下答应给刘某的文书,希望能说话算话。”说罢,提起木箱翻窗而去。
天命帝看着还在动的窗户,嘴角不屑一撇,“这样好的神仙中人,怎么就偏偏看上谢婴了呢?”
“王意,收拾收拾回宫,接我们的朝廷栋梁去!”
贺绛抱着宝剑跟在二人身后,眼睫垂下来,盖住乌黑瞳孔中的点点情绪,发冠上的琉璃坠饰走动之间互相撞击,发出好听的声音。
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都是汗,几乎抱不住手中宝剑。
曾经在赤城,他兄长看不起生的像猫仔一般的贺绛,足智多谋如贺苍,也想过招揽这个兄弟,当个宠物养着最起码也能博一个美名,偏偏贺绛不识好歹得拒绝了。
贺苍为了招揽他,教过他下棋……
若是刚才贺绛露出一丝一毫会下棋的模样,恐怕现在已经身首异处,凭借天命帝和一个王意,根本拦不住百万大军中来去自如的莲花郎君。
“贺绛!”
“贺绛——”
“你在想什么呢?”天命帝走着走着,回头对贺绛道。“不好好走路,摔着了你姐姐又得心疼!”
贺绛抱着宝剑,“没什么,就是剑……有些沉。”
天命帝皱眉道,“王意,明日找谢君御来,给抚安侯把侍卫什么都配齐,他自己抱着一把剑,像什么样子!我大辰贵族,哪个郎君亲自奉剑!”
“奴婢遵旨。”
第二日,贺绛面对着一群个高腿长的贴身侍卫,缓缓皱起了眉头。
“必须得自己选吗?”
得到肯定答案后,贺绛对着一排人走了一圈。
“就你了!”贺绛随便指了一人道。
那人面露喜色的行礼留下,其他人跟着宫人消失在游廊尽头。
“你……什么名?”
“请侯爷赐名。”
贺绛想到从张伯怀里抱过自己,走了很久的邵商,不禁揉了揉眼角……
“叫邵……邵喜。”
“邵喜谢过侯爷。”
抚安侯贺绛,盛京长安新贵,背后人物不详,只听说谢首辅和这人还有说不清楚的关系。赤城贺家唯一活着的幼子,陛下斩了他一家子反贼,独独留下一个贺绛。
众人猜测过多不得其果,自然心生疑虑。
文人墨客笑着看这阿谀谄媚之徒,能风光到几时。抚安侯贺绛真是奴颜媚骨,进宫的次数比首辅大人还多!
第二年冬,太子出世,将抚安侯这风头才算盖过去。盛京长安的大雪,从太子出生那天开始下,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直到春分。
开始还有人说“瑞雪兆丰年”,后来眼见雪越来越大,谁也不敢说话。
君不见,国师都被陛下砍了脑袋,全家充入贱籍,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吗?
在他王姐死了许久之后,天命帝终于暴露了他性格时不时疯狂的一面,刚愎自用不听劝告。首辅大人谢君御愁白了半头的黑发来辅佐朝政,能攥在手里的,不能攥的,都尽可能的捏在手中。
塞北的仗停歇了数年后又开始打,张家儿郎一代又一代将热血洒在这里。当年并称四世家的如今塞北驻守的张家,可不管大辰段氏上坐的是哪个皇帝,他们只会摸着枪上的红缨,和冷硬的风沙为伴。
衣着破旧的谢婴抽出卡在番人骨头缝中的长刀,五指并拢,随意在衣服上抹了一把,刀身“当啷”一声碰在胸前铁甲上。他从前是状元,是长安中最风流的少年……
现场远处,一位藕色窄袖衣的貌美男子轻笑,“不过如此。刘某还当谢婴有何能耐,真是浪费从苗疆过来的时间!”
莲花郎君从天命帝那里讨到了一个类似“采诗人”的官职,在大辰上下独身云游着,六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莲花郎君武功高强,别人也奈何不了他,他觉得好生快活,给徒儿贺绛用来教导的信,从半月一封,变成了一月一封,厚厚的一叠也变成了不过几张纸,
理由居然是贺绛学的差不多,他这个师父没有要教的。
的确,贺绛学的也差不多了,从朝中领了不高的官职,已经开始做事。
而接连斩了三个史官的天命帝,终于放弃了和史官做妖,书写历史的刀笔一动,刻下不能被磨灭的史实。
天命七年冬,大雪封京城,太子于章台出世,天带异相。国师进言,“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上杀之,全家充奴。
天命八年,后病,上不理朝政。
此时,天命九年开始了一半,史官们磨拳擦掌,准备好和天命帝斗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