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年华》夫小卡

6、锦瑟的日记6

　　2000年4月16日小雨

　　雨绵延不绝，似一根根若隐若现的丝线，轻盈地垂下。湿润的风从树叶的缝隙里穿过，却没有带起丝毫的声响，大地依旧静谧。石子路上坑坑洼洼的水槽积满了水，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漆黑，浑浊。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徐徐地吹进来，房间因此变得凉爽。
　　“……知道了吗？再也别这样了，这样是不正常的！”老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面容疲惫，眼睛布满了红色的血丝，正苦口婆心地对我说道。
　　我默默地听着他的劝导。
　　“有什么心事，千万不要憋在心里，一定要说出来。你可以说给同学听，可以说给老师听，也可以说给我啊，我们都会理解你的，会和你一起想办法解决，懂吗？”他说。
　　“……嗯。”我沉默了半晌，说。
　　“你以后在学校，不要独来独往了，好不好？答应我！”他又一次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和我的同学交流的，不会再一个人了。”
　　即使我这样承诺了，他看着我，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显然还是放不下心。他犹豫了一下，说：“锦瑟，你是不是因为那件事才……”
　　“老爸！”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因为我这突然提高的音量吃了一惊，一时没有出声。我也没有。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爸，我真的没事……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我说道。我只能这样说，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要是把自己真正的心情说出来，得到的也只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安慰和教导罢了。这些人只是想要扮演友善的安慰者的角色而已，从来不去单纯地倾听对方真正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地理解。
　　我当然知道老爸是不同的，他是真心关心我的。但是我也同样不能告诉他。虽然他平常很少管我，但是一旦操起心来简直没完没了。
　　老爸叹了口气，说：“唉，好吧……锦瑟，你不要怪我唠叨，我是真的担心你啊。”说完，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然后，轻轻拍了拍。
　　“那就好好休息。睡一觉吧。”他说着，站了起来。
　　我听话地躺好，把被子盖上。老爸弯下腰帮我把被子压实。
　　我看着他，说：“老爸，你也休息一下吧，眼睛好红。”
　　老爸笑了笑，脸上堆起了皱纹：“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还有明天的婚礼也要忙，之后我会好好休息的。你就安安心心地睡觉吧，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老爸出门前回过头对我说：“对了，我已经和你的班主任谈过了，她说以后会多加注意你的状态，明天会找你好好谈谈。”
　　房门关上后，房间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寂静。我闭上眼睛，默默忍受依然留在头脑中的疼痛，迫使自己睡去。
　　我梦到了熟悉的场景，其中的一切我都很熟悉。人，物，事都是那么的似曾相识，我身处其中，感觉恍若隔世。有几次我突然醒来，又恍恍惚惚地睡去，继续之前的梦境。我就好像飘在水面的浮萍，一会儿浮出水面，一会儿又往下沉，沉沉浮浮，几经反复。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晚上了。我看了看闹钟，时针指向八点，我睡了好几个小时。
　　我穿好衣服，随便套了件外套，下了楼。走到家门口时，郭奶奶从她的房间里出来，急匆匆地赶上我，说：“哎呀，锦瑟，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你还没吃饭呢！”
　　我说：“郭奶奶，我现在没什么胃口，只想出去走走。”
　　郭奶奶说：“那怎么行！再怎么也不能不吃饭啊。刚我本来想叫你起来，但你睡得太熟了，所以就没叫。你现在快去吃饭吧。”
　　我刚刚才起来，现在还有些懵懵的，于是只好强制自己笑了笑，说：“我就出去转两圈，十几分钟就好。”说完，我扬起手腕上的表，“我会看时间的。”
　　郭奶奶有些为难地看着我，说：“……那好喽，别转久了啊。”

　　来到户外，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我残留的睡意。我静静地站着，微仰起头，享受着夜晚的凉爽。
　　虽然还不算晚，但因为是雨天，地面很潮湿，所以没有什么人在散步。我独自在路的中央行走，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漫无目的地散步。明天就是爸爸和冉阿姨的婚礼了，他们结婚后，我是不是就要叫冉阿姨妈妈了？感觉会很尴尬……虽然冉阿姨人很好。这么说来，冉宜修的名字不是就要变成容宜修了吗？听起来好不习惯啊，怪怪的。
　　想到这里，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个路过的人奇怪地瞧了我一眼。
　　想起冉宜修，我就又想到了学校的一切。那等待着我的，让人不禁想要逃避的校园生活。老爸虽然想要我和其他人好好相处，但是别人未必会愿意啊。他不知道在学校别人是怎么看我的，谁会愿意和一个怪人说话呢？
　　为什么一定要我和别人说话呢？我又不是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是不想多话而已。只是这样就把我定义为不正常，半强制性地让我和其他人交流。这样无论是对于我，还是对于别人都是很件痛苦的事情。
　　就算和别人说话，我也不知道应该聊些什么。自身的琐事，看过的电视剧，下一次的测试，发生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的种种……总是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总有这样的人，为了能够待在他人的身边，能够结伴而行，努力聊着自己并不感兴趣的话题。然而就算真的有共同话题又怎样？我不需要，我只需要自己理解，自己细细品味就行了。最近我的这些想法越来越多，仿佛在刻意强调它们的存在感。我喜欢语言，但我厌倦了交流。
　　即使交流这么为现实和社会所需，即使它的重要性这么不可忽视。我明知道缺少交流会给一切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我就是想否定它。对于我而言，它无足轻重，甚至到了厌烦的程度。我压抑着心底一些异样的想法和感觉，肯定着这个事实。我并没有对任何人感到生气或厌恶，我只是对为了各种根本目的所产生的妥协感到不适而已，这种妥协里就包含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我很早就明白的道理，很多人潜意识里也都清楚的道理。只不过我成功的做到了舍弃，抛开了这些虚无缥缈的外壳，只想得到最本质的意义，并照着这样的意义活着。最本质的也就是最纯净的，我执着于这样的存在。也许正是这份执着造成了我的格格不入。
　　我伸手划过路边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音。
　　但是，不管怎样，我今后再这样，老爸会担心的。我不想让他担心。
　　所以我会尽量地改变现在的相处方式，也只能这样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回到了家里。郭奶奶听到动静出了房间，说：“回来了？外面人还多吗？”
　　“没什么人。估计是因为今天下雨吧。”我边换鞋子边说。
　　郭奶奶从厨房拿出了饭菜，我嘴里依旧没有什么味道，勉强吃完了半碗饭。回到房间，我拿出一本书，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我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情绪，那是我所熟悉的……一种情绪。它就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很难很难忘掉。
　　我死死地抓住胸口，慌忙打开抽屉，翻找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水咽了下去。
　　我放下水杯，慢慢地缩成一团，把头埋进臂弯。
　　为什么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