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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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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鹤这个人，绝对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
从被他买回来那天开始，白龙就有这样的想法。
他自十岁起被父亲领给牙行卖去大户人家做杂役，因为身体瘦弱，经常过不了听悔天数就被人家退回来，父亲将他打骂一顿，他由此病一场，等好了再被送给人牙子，如此反反复复，直到遇见了丹龙和黄鹤。
那回父亲将他领到一条货船上，说是要将他卖给去洛阳经商的杂货贩子们。这些人带的东西多，停留的时间又长，等发现买来的孩子做不了活，早过了听悔，就没法再将他给退回来了。
父亲是背着他说的这些话。他不知道白龙听得见，就算听见了，想必也无动于衷。
他的出生就是为了给他赚取那一点点钱，或许只能换一顿饭食，但两相比较，他远不如食物来得要紧。
得知要被卖到洛阳的白龙有一种叛逃的愉悦感。
他偷偷爬上甲板，眺望即将抵达的这座城市在云雾中呈现出的朦胧面貌。
他就在那时见到了丹龙。
十二岁的丹龙要比同龄人高大许多，黑发高高束起，眼神明亮而温和。他有一身得体的衣衫，一张稚气的脸，以及一双公子哥儿般细嫩的手。
他将手浸入河水，指间就疯狂地开出花来，或赤红或深紫，瞬间绽放又瞬间散开，游鱼般涌入奔腾的水流。
他问丹龙这是不是牡丹，丹龙只说，这是假的。
许久之后白龙才知道，这就是幻术，而丹龙变出的也并非牡丹。真正的牡丹更为硕大妍丽，远不是那日水中的零落模样。
他由此而知，幻术就是幻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彼时白龙已是黄鹤的弟子，在他的教导下修习如何欺骗世人的眼睛。
黄鹤将一粒豆子放在泥土中，命令他与丹龙让它生根发芽。
于是他们便端坐在这方小小的泥地前，从日光初现坐到夜幕降临，豆子还是豆子，莫说冒出芽头，连点豆皮裂开的迹象都没有。
“它只是一粒普通的豆子。”
丹龙比他先沉不住气。
“不可能在一天里结出果来。”
“你的手指也只是普通的手指而已。”黄鹤捻起一把尘土，将它倾洒在豆粒上。
“为何能让水中开出花？”
随着他的话语，泥中的豆子顷刻爆出细芽，绿叶四面绽开，茎干在眨眼之间长得有手腕那么粗，淡黄色的花盛开又枯萎，结出的不是豆荚，而是鲜红欲滴的果实。
这些果子都已熟透，甜汁滴落，果皮涨得堪堪欲裂。
“摘一个下来。”黄鹤吩咐白龙和丹龙。
他们各自摘取一枚果实。
“吃掉它。”黄鹤又说。
白龙低头，牙齿碰到果皮的瞬间，它变成了一团血肉。
腥味让他想要呕吐。他转过头，发现丹龙手中是真正的果实。
“想要骗过别人的眼睛，先要骗过自己。”黄鹤说，“假中有真，真中有假，连自己都看不穿，那才是上乘的幻术。”
白龙似懂非懂。他丢掉手里的东西，没走几步，那团血淋淋的玩意儿却又回到了手中。
“我说了，”黄鹤背过身去，“吃掉它。”
“父亲……”丹龙替他求情，“那是颗马心。”
他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心软。黄鹤训徒严厉，教习幻术时连儿子也骂，更何况是白龙。
丹龙的劝解毫无作用，他只能跪伏在那株参天的植物前，一口一口吃掉马的心脏。
那以后，白龙整整两天没吃下任何东西，而这样的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
他渐渐发现，黄鹤似乎是故意的。
他与丹龙的饭食从来就不一样。丹龙的碗里有大量煮熟的肉和菜，而他却只有生食。若说黄鹤有意刁难，他倒也常给他灵芝和九真藤，若说是好心，对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而言，鲜血淋漓的肉与脏腑终究难以下咽。
他时常得忍住恶心将那些东西吃掉，从不敢像从前对待父亲和人牙子那样忤逆黄鹤。
每每在饭桌上被呕得泪流满面，丹龙就会放下碗筷，一脸悲悯地看着他。
他年长他半岁，说话行事却天真得可笑。
黄鹤勒令白龙不许碰熟食，他身为儿子，却屡屡在父亲出门时给他带吃的，有时是他偷藏的鸡腿，有时是托人买来的莲花糕。
白龙初时不敢吃，到头来也无法拒绝寻常食物的香气。每当他肯吃下一口，丹龙就笑得极开心。
他说，如果看着弟弟饿肚子，哪还配当兄长。
他们的把戏从瞒不过黄鹤的眼睛，他有百种花样惩戒两个不听话的徒弟，更多的时候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固执得像块石头，越不让他去做，偏偏就要做到底。
有时丹龙会替他问，为什么白龙不能和他们吃一样的东西，黄鹤便说，白龙和其他人不一样。
当白龙发现这种“不一样”体现在何处时，他已快满十四岁。
那时黄鹤早就不在街头卖弄戏法。他开始让丹龙和白龙在客人面前表演幻术，演出的对象也不再是贩夫走卒，而是城中有名的富贵坐商。
愈是富有的人家，需要的花样把戏就愈多。他们有数之不尽的酒宴，多如牛毛的宾客，以及如同饕餮之口一般、对新鲜的无尽渴求。
黄鹤为两名弟子准备了轻如蝉翼的衣衫。
他命令丹龙将头发束起，却让白龙解开发髻。
与此同时，他将一片纸放在他面前。
“教你的东西都会了吗？”他说，“会的话，就变成上边的模样。”
白龙抬头，在那张纸上看到了一幅画。
那画的是个极尽美艳的女子，杏眼桃腮，姿态风流，通身艳色恍如洛阳牡丹。
他看着画像，忽然像第一次吞咽那颗马心时一样，想要弯腰呕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