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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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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龙与白龙一起,跟随黄鹤学了两年幻术。
在这两年里,他看着白龙吃下了无数此前连想都想不出的东西。
他的碗里总是滴着新鲜血液,蛇胆、马心、羊眼、兔肝、牛腱索,林林总总,不计其数。
他起先想不明白,为何他可以吃饭菜,白龙就得吃生食,拿这事去问黄鹤,黄鹤只说,他需要吃这些而已。
丹龙说,可他吃下去总要呕吐。黄鹤便笑,一边从刚捉的蛇身体里剖出蓝紫色的胆。
“等习惯就不会吐了。”他轻飘飘地说,“他想变成我们需要的样子,就只能吃。”
丹龙并不知道父亲需要的白龙是什么模样,但渐渐地,他发现了白龙身体的变化。
他们从十二岁起就住在一块,吃饭、睡觉、沐浴都一起,甚至连梳头穿衣都习惯让对方来。
朝夕相处的人看不出点滴变化,而这些变化终将积攒成全然不同的面貌。丹龙意识到白龙变了,是在早起为他梳头的时候,突然发现他的头发极为丰美,全然不是记忆中枯黄杂乱的样子。
他觉得很奇怪。
将长发盘绾成简单的髻子后,他看见白龙透过衣领露出的一截脖颈。他的颈子很细,皮肤雪白滑润,那只正扶着发髻的左手,看起来仍跟两年前一样纤瘦。
丹龙已在慢慢长大,他的手不可避免地变得骨节分明,无法再像从前一般细嫩。白龙却不一样,他即使长高了,身体依然保持着琢玉似的幼细,骨骼细窄,手和脚都要比丹龙小上许多。
与此同时,他的相貌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改变。动物的血肉和肝脏让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滴血般的红润,脸颊却苍白得可怕。他像一幅在冰雪中绘就的画卷,笔触几近完美,且总有挥之不去的寒意。
好在丹龙并不在意这一点。
他像心疼弟弟一样心疼白龙,黄鹤的态度丝毫没有影响他对白龙的喜爱。
在他过了十四岁生辰后,黄鹤终于结束了长达两年的幻术修习,决定让他们代替他出场表演。
洛阳一位珍珠商人以一斛海珠的价钱,要求黄鹤在他的晚宴上表演“水天幻境”。
黄鹤为此用上等的绸缎为他们裁了衣裳。他让丹龙束起长发,穿上轻若无物的缎靴,扮成腾云驾雾的水中少年。
他给白龙的只有一幅画。
装扮完毕的丹龙见白龙迟迟不出来,便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偷瞧。
他的视线被黄鹤的身影挡住,因此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依稀辨认出黄鹤用类似笔的东西在白龙脸上描画。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白龙跟随黄鹤走出房门。
与他视线相触的一刻,丹龙的呼吸凝滞了一拍。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长发披散,本无血色的脸颊被描上了艳丽花纹,眼角飞红高挑,有种说不出的美态。他穿着跟丹龙一样的宽袍,赤裸的双足被袍角盖住,让他看起来像足不点地的仙灵。
丹龙与他相处这么久,头一次意识到白龙长得有多好看。
他看得呆了,以至于没有发现,那张以妆容点缀的脸上是如何淡漠的神情。
黄鹤将他们一边一个,领入宴会中心的黄金荷花中。
他们要躲在这朵金荷花里,等待黄鹤的指令。铃铛响后,花瓣开启,他们会变成两股交缠的水柱,在飞入夜空时分开,一人化作流云,一人化作明月,待奔云追月、荷花吐露后,丹龙变回逐浪少年,白龙则化为水仙珠女,其后数般变化,皆是黄鹤精心所授。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表演。
黄鹤特意叮嘱,不可出声、不可哭笑、不可分神,结束后就躲回莲花里,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们真正的样子。
“没人会对两个毛头小子感兴趣。”他说,“让他们在幻术中看到想看的,那便足够了。”
丹龙谨记在心,白龙亦如是。
他们的初演大获成功。
宾客如痴如醉,黄鹤得到了满满一斛明珠,而他的名号也由此打响,请柬纷至沓来,无数人想一窥幻术奇妙。
丹龙和白龙也从此变得忙碌。
他们每天要变幻各式各样的形态,有时是狂狮与海棠,有时是雀鸟与飞凤,更多的时候,则是天宫仙人跟玄奇精怪。
相对不变的是,白龙永远是扮演女子的一方。
黄鹤给他找来数以百计的画像,皆是各色美人,他让他变哪一个,他就得变。
除去外貌,身形、仪态、神色甚至器乐舞蹈,他都要一一学会。
在黄鹤的调教下,白龙变幻的女子日渐美丽。在幻术的世界中,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他可以掩去所有瑕疵,造就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他能变出或丰腴或轻盈的体态,变幻各色眉眼,当丹龙以为他已做到极致时,下一场演出又会看到一张更加秀丽的面孔。
但是,无论在幻术演出中如何妩媚,一旦卸下妆容,白龙还是那个白龙。
他依旧瘦弱不堪,每天捧着碗吃那些血淋淋的东西,除去跟丹龙说话的时候,脸上永远没有表情,像是对周围所有事都不在意。
丹龙几乎已要习惯这样的白龙。
他觉得扮演女子的白龙就如同戴着面具,面具是什么样,跟他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也不觉得变成女人是一件奇怪的事,就跟他需要变成流水或猛兽一样,都是幻术而已。
然而白龙似乎不这么想。
每每看到黄鹤送来的画卷,他眉眼间都会露出细微的恐惧。
这种恐惧稍纵即逝,连丹龙也不敢确定是否看错,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白龙并不喜欢变幻成女子。
他曾对他说,那些画卷很丑。
“每一个都丑。”
“可是你变出来的样子都很好看。”丹龙诚心夸赞道。
“不,”白龙摇头,“我也很丑。”
他说这话的时候,半张脸隐在暗处,白如死灰。
丹龙心知他不痛快了。他去问黄鹤,为何要让白龙做这种事。黄鹤道,他有女子的特质,所以才会收留他。
“不然的话,以他这副身体,不出两年就会病死。”
“白龙不像女人。”丹龙道,“他跟我一样是男孩子。”
“谁跟你说,有女子的特质便是像女人?”黄鹤笑道,“你还太小,既不懂女人,也不懂男人。”
彼时丹龙确实不懂。
他想起白龙那张被阴影覆盖的脸,心道如果懂了就要让白龙变成这样,他宁愿一辈子都不要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