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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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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龙曾经最喜欢的游戏,是坐在船边上,让河水里开出花来。
旅途经水路,水中多船只,每当黄鹤为运货的客商们表演把戏时,丹龙就一个人远远地躲在边上,将手指伸入河水,从指尖变出遇水不败的花。
在黄鹤正式收他为徒前,这是他唯一会用的幻术。
黄鹤是他的父亲,是个四处流浪、以法术把戏赚钱为生的道士。他似乎有胡人血统,眼睛碧绿,个头矮小,裹在斗篷中像道细窄的影子。从外表看来,丹龙一点也不像他。
他在八九岁时就比同龄的孩童长得高,皮肤雪白,头发乌黑发亮,一双手因为从未做过重活,细嫩得如同女子。
他打小跟着黄鹤到处流浪,从益州到宋州,自并州至幽州,风餐露宿,一年中大约有十个月都在赶路。
有时他问黄鹤,他们究竟要去哪里,黄鹤每每但笑不答,只说是在找贵人。
他又问,贵人长得什么模样?黄鹤便说,等你见到了,自然便知。
丹龙便不再问了。
他没有见过母亲,也不曾记住过往路人的脸孔,“贵人”于他而言,是个缥缈神秘的词语,如天边星辰般遥远而不可捉摸。
当他即将满十二岁时,黄鹤带着他乘上一艘去往洛阳的船。
那艘船很热闹,有卖香油的,有卖绸缎的,还有卖茶叶的,甲板上充斥着各种香味,一场精彩的表演可以换来半袋铜钱。
某天黄鹤在甲板支起竹架,为饱腹且无所事事的客商们表演化鲤法术。他在竹架撑起的水盆中撒入白米,米粒遇水化为金红鲤鱼,飞扑腾跃,溅起水花无数。他的演出获得满堂喝彩,只有丹龙照例躲在角落,耍弄他拿手的把戏。
他将双手浸入河水,水流拂过指尖,带起藤蔓滋生,紧接着,花蕊一颗接一颗冒出,瞬间在水下绽放,开出无数碗大的鲜花。
丹龙并不觉得这种游戏有什么趣味,只是躲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表演,让他有种隐匿私密的侥幸快感。
他就这样让指尖的鲜花一茬借一茬怒放,再让它们顺着水流而去,用密密麻麻的花瓣填满河面。
远处甲板上的喝彩声仍在继续,他的游戏也不曾停止,直到有个声音像冬日屋檐下的冰凌坠落般惊着了他的耳朵。
“真好看。”
那个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丹龙惊诧抬头,与对面船上的少年打了个照面。
那少年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年龄,身形细长,头发粗粗挽成一个乱髻,在阳光下泛出枯黄颜色。
他很瘦,脸和露出的脖颈苍白如纸,显得一双眼睛黑得像玛瑙。
“牡丹?”他又问。
丹龙愣了片刻,回道:“是假的。”
他从水里伸出双手,泡得发皱的指间只有水珠而已,连片花瓣的影子都看不着。
“这是法术?”少年再问。
“算是吧。”
与陌生人讨论幻术是不被允许的,故而丹龙无法再跟他聊下去。就在他犹豫该怎样结束这个话题时,那少年被人带走了。
他被一个高壮的男人粗鲁地抓住衣领,像拖一袋米似的拖下甲板,在他们离开时,丹龙隐约听到了咒骂声。
那估计是他的雇主,他想。或者是督促他干活的人。
然而丹龙猜错了。
在船只即将靠岸时,临近的货船互相交换和售卖需要的货品,除去常见的珍珠或是绸缎,还有人。
一排孩子在船上列开,任由即将上岸的客商们挑选。
跟着黄鹤下船的丹龙一眼就瞥见了刚才那名少年,他也是那时才知道,那个高壮的男人原来是他的父亲。
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一群面黄肌瘦的男童中。他的样貌很出挑,可无疑也是最瘦弱的一个。他应该也看见了丹龙,眼神却一动不动,像是早已忘了跟他说过话。
人牙子立在船头,向过往货商展示这批即将被出卖的孩童。
他们的衣服被脱掉,便于展示结实健康的身体。
在人牙子要脱掉那名少年的衣服时,丹龙不由转过身。他不忍心看一个同龄人当众遭受这样的侮辱,可当他想逃离时,父亲黄鹤却停下了脚步。
丹龙顺着父亲的目光,发现他也正看着那名少年。
他被脱得只剩下一条亵裤,四肢纤瘦白皙,羸弱得像个病人。他的父亲则一脸愤怒地瞪着他,仿佛儿子的瘦弱给他带来了耻辱。
“走吧,父亲。”丹龙闭起眼睛。
“先等等,”黄鹤开口,“我想买点东西。”
他拿出钱袋,取出刚才表演所赚取的铜钱。
丹龙看着他走向船头的人牙子。他递过铜钱,从对方手中接过一块木牌,接着,他将那名少年领下了船。
他赤足踏上码头,身上裹着黄鹤的斗篷,被人牙子拆散的头发落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
“父亲……”
丹龙愕然。
“他能看见你变出的花。”黄鹤问,“对不对?”
他只好点头。
“是时候让你学点别的了。”黄鹤微笑,“我们需要他。”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丹龙即将有一个与他共同修习幻术的师弟。
丹龙大喜过望。他那时还没有学会怎样隐藏感情,想必笑得满脸傻气。
“你叫什么?”他问那少年。
少年不答,反而望向黄鹤。
黄鹤朝他举起木牌。
“你以前的名字,在这块牌子上。”
他一抬手,木牌飞入河中,转瞬沉没不见。
“从今天起,你叫白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