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小姐，狗先生》荆棘良夜Y

8、辽远的驶过

　　季平安挣开了他的手：“余钟，我们谈谈吧。”
　　茶馆是最近新开的，倒茶的服务员盯着余钟那张脸不放松，倒完茶又站在旁边偷偷看了两眼。
　　而那个女人就很普通了嘛，她心里想。

　　“我妈这些年问你们要的钱，我会还给你们的。”
　　茶香在空中荡漾，季平安开门见山。

　　“那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从来没说过让你们还，更没有说过让你还。”
　　“可是我不能接受。”
　　当年。
　　03年过去不久，余钟跟着妈妈回到城里，那时季平安早就知道他并非跟自己一样没有爸爸，但两个人已经成了好朋友，离别前，余钟把自己的小车子送给了季平安。
　　分开后朱晓楠一直跟余妈妈有联系，朱晓楠没有手机就给余妈妈写信。她一方面觉得余妈妈的确好，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另一方面朱晓楠还惦记着余妈妈说过的话，回到城里，找一份体面工作，平安更好的教育。
　　一切的一切都将她引诱着，期盼着。
　　余妈妈说到做到，没过多久就帮她在小学附近找了个房子，虽然不是楼房，但是面积大，而且便宜，前户人家刚刚搬走，看在余妈妈的面子上留下了家具。
　　余秋生也帮忙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幼儿园里当老师，工资不高，但体面又干净，符合朱晓楠的虚荣心。
　　等到朱晓楠母女俩搬过来，余秋生帮着给季平安办了转学手续，还有种种保险，入了低保户，每月还能领到六百块钱。
　　但是朱晓楠从来不是安分的女人，认识一堆新朋友的她立刻迷上打麻将，欠了不少钱。余妈妈提醒过她，但同情心还是驱使着她借给朱晓楠不少的钱。
　　后来朱晓楠生病，也是余家掏的钱。
　　这些事，自然没有告诉季平安。
　　余妈妈本着积善行德的好意资助朱晓楠，也不想让她心里产生包袱，而且她也知道季平安的脾气。
　　自尊敏感又倔强。

　　“我不应该瞒着你，但是，这本来就是小钱，这——”
　　“小钱是么？”
　　余钟怔住。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余钟对不起。我跟你道歉，当初不应该责怪你。我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们家，我可能就要跟我妈露宿街头了。呵，谢谢你的小钱。”
　　“季平安！”余钟声音升起又降低，“你别这么说话不行吗？”
　　“还有，我还要感谢你一直骗我所谓的工薪阶层，哦，现在这个词也不算什么贬义了。谢谢你保护了我的自尊心，你们就以为我这么脆弱吗？”
　　五年前，两个人决裂的那天晚上，仍旧是这句话：“你们就以为我这么脆弱吗？”
　　余钟的爸爸后来风生水起后调到省中央任职，季平安看到了他的新闻。

　　很多人都在骗她，而她心中的城墙，轰然倒塌。
　　那个前两天还跟她抱怨最近的薯饼又贵了一块钱的余钟，此刻变得虚伪和模糊。

　　季平安跟他吵了一架，那一天，余钟本打算告白。
　　她弄烂了他亲手做的翻糖蛋糕，一只红色气球。
　　坏掉的气球就像是被人打爆了的脑袋，红色的奶油到处都是，一地的狼藉和慌张。
　　老赵在旁边本是躲着要给他们拍照，结果却撞见了这一幕。

　　那时就没有说出口的对不起，在几天后的毕业典礼上，彻底淹没在人声中。
　　季平安说：“以后常联系。”
　　“再也不会了。”
　　他对她的思念和怨恨，也随着升空的飞机，一并带往了美国。
　　而季平安，却再也提不起对他的怨恨。
　　在失手打坏那颗红色气球后，在不经意间瞥到的余钟拼命向她解释时的表情后，在毕业典礼欢声与哭声交织的最后属于青春的狂欢时，余钟在台上唱了一首《祝你一路顺风》。
　　再也提不起对他的怨恨。

　　“我从来不觉得你脆弱。瞒着你，虽然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但是，不是因为觉得你脆弱。
　　还有，那些钱，本来就是我妈妈一厢情愿，你要是非要还，就找她去，我对这件事从来不知情。但是即使当时知情，我也会同意的。”

　　“但是你放心，告白这件事，做过一次就不会再做第二次。”余钟笑了笑，双手交叉立在桌子上。

　　这样的余钟，很陌生。
　　他坦然的接受了季平安发出的所有的信号，他友好、坦荡，却让季平安很不舒服。
　　或者说，似乎没有等到她想要的答案。
　　然而答案是什么，一向目标明确的季平安也不知道。
　　“所以，你也不用疏远我，把我当成什么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虽然的确是旧人了，但是，是关系很好的旧人不是吗？”
　　“我希望我们依旧是朋友。”余钟最后说。

　　季平安最后还是点头了。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余钟一饮而尽。
　　“说说吧，跟我这个老朋友说说，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
　　季平安还是摇头。
　　“你觉得我能看不出来吗？”余钟像数数一样，“贪睡、回家、扔东西，这三样都不是正常情况下你能干出来的事。”
　　他抬起眼，明亮的眼眸似乎早已把季平安看穿。
　　“工作狂，应该只能为工作烦心了吧。”
　　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季平安摇头，说的却是：“的确是这样呢。”
　　那种否定自己又渴望得到解决的无奈。
　　“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残缺了灵魂。”季平安轻笑了一声，“其实也没有，只是感觉，”她望了望杯中的茶，“就像茶水，我已经完全融进这个社会了，”她又摇头，“也并非，如果完全融进去，我还会有这种无奈吗？”
　　最后她叹了口气，“就是太累了，一切都不如当年上学时候好。”
　　“我们能不能出去走走？”这不是询问，季平安已经穿好了大衣，站起身来。

　　“想去哪里？”余钟问。
　　“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可是，每个地方都想再去一遍。”她真的很久没有回来了。除了中学的位置和布置还没变之外，其他她甚至想不出原来是什么样子。
　　只是，她从来不期望故乡变成别的什么，不想一回到故乡，一切皆非。
　　“就陪我走走吧。余钟，我想听故事。”
　　男人温柔一笑，仿佛想到了从前。
　　“平安姐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
　　“讲就讲，说什么废话。”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
　　美国也没什么好待的。
　　从来没找到一个像你的背影，每次过节的时候都会到唐人街吃顿饭，然而一个人坐在两个人的位子上，的确不舒服。
　　狠下心来给你发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后来才从老赵那里知道原来你换了手机号。
　　我挺喜欢lm快节奏的工作方式，让我很少想起你。
　　但是英语说久了就会对母语有些麻木，有一天在出租车上，一个蹬着恨天高的女人跟我拼车，打电话时一直用蹩脚的中文，那时我有点恍惚，一开口说的却是“thank you”。

　　余钟脑子里的场景一遍遍过，然而开口的只有一句：“真的没有什么好讲的。”
　　真的没有什么好讲的。
　　只是没有归属感，让人很慌张。

　　走到巷子口季平安妈妈已经回来了，罗叔叔扶着她的肩膀慢慢往前移动，身后跟着罗天恩。有些岁月静好，余钟拍了下来。
　　一家人对于季平安跟余钟的到来很是惊讶，朱晓楠笑着连忙去做饭，边笑边说“你们来得正好，我今天刚去买了菜，你看这条花鲢，新鲜着呢。”
　　罗叔叔张罗着沏茶倒水，让罗天恩叫姐姐。
　　罗天恩坐到沙发的一角不理会，打开电视看最新一期的动画片。
　　“这孩子。”罗叔叔冲季平安干笑两声，把茶水端给她。
　　“哎对啦，你叫什么来着，那个余余余……”
　　“余钟。”
　　“啊对嘛，我就记得姓余，我知道你爸爸嘛。”
　　罗叔叔坐在一边拿出烟来要抽，看了一眼季平安又收回去，季平安笑了笑，“叔叔，我不介意的，我也抽烟。”说完做了一个抽烟的姿势。
　　这一下化解了尴尬，罗叔叔反过来教育季平安女孩子不能抽烟，对身体不好，女孩子抽烟，像什么样子。
　　“让你过来帮忙，跟平安聊什么天？”平安妈妈在厨房里喊他。

　　余钟偷偷在季平安耳边说：“你看，喝茶都没有我的份。”
　　罗叔叔倒了两杯茶，但是只给季平安端过来了。
　　“你没手？”季平安瞪了他一眼。

　　吃完饭季平安就要走，朱晓楠在一旁责怪她为什么走得这么早，罗叔叔把家里能让季平安带走的蔬菜啊水果啊都搬到车里，余钟连忙拉住罗叔叔“叔叔，不用这么多，平安姐她吃不完。”
　　“哎呀，两个人两三天就吃完啦，你们在外地，不要总是吃外面的食物，不干净也不健康，自己晚上回家做饭啦。”
　　两人今天第三次陷入尴尬。
　　朱晓楠想起什么，跑回屋拿出来一件包裹：“今天早上本打算给你寄过去的，但是罗明正这个老糊涂忘了提醒我，给，妈给你织的毛衣。”

　　季平安抱住妈妈，“怪我，没有想起来看你。”
　　她总以为，这个家已经没有了她的位置。
　　可是妈妈，怎么会忘记她的女儿呢？

　　罗天恩躲在罗叔叔后面偷偷瞧着比自己大十八岁的亲姐姐，他还不敢叫她一声姐姐，但他看见她哭，又想要安慰她。
　　听妈妈说她很凶。
　　可是她明明很温柔啊。

　　返程的路上，季平安遇到了跟丈夫出门逛街的季安宁。
　　车很快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但是季平安认出了她。
　　安宁扎着丸子头，年轻活力，跟在她身后的男人辛苦的拎着包，却笑容灿烂。
　　遇到红灯时，拎包的丈夫终于赶了上来，轻轻牵起安宁的手。
　　季平安正好撞上了安宁的笑，那扬起来的，顺便就是幸福吧。
　　季平安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