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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每一次你青色的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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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不进小胡同,余钟把车停到胡同口,跟季平安步行过去。
北方的巷子口不比南方阴湿,但也长了不少青苔,矮墙垛底下生了许多杂草,青绿色的小叶子小心翼翼的求生存。
眼下是冬季,但并不耽误它们活下来。北风袭来时,只要稍微蜷缩一下身子,就可以过活这寒冷冬季,跟人类总是众多需求是不一样的。
下过雪,地面湿滑,小胡同里的雪被行人踩得稀巴烂,混着石子儿融进了泥土里。
以前余钟总是在巷子口等季平安出门,然后两个人迎着破晓的光慢慢走上学。那时季平安并不知道,余钟的家很远,他每次都要先打车到季平安的家附近,然后急匆匆的跑到这里。
余钟骗了她八年,“顺路顺路。”
某家院子里跑出来两个小孩,嬉笑着把手里团好的雪球扔向对方,边跑边扔。季平安认出一个是她弟弟。
2012年8月出生的孩子,跟季平安隔了十八年的光阴。
季平安高三时母亲终于再嫁,男方是同一个厂子里干活的中年男人,比妈妈大两岁,青年丧偶,一个人把膝下的女儿拉扯大,对朱晓楠一直很好,那时季平安还没上大学,就经常听到电话里有人喊朱小妹,妈妈就立马跑过来,说“我来接我来接”。
那个时候啊,日子还很清闲。
两个重组家庭需要连接两个人的血缘,于是,季平安的妈妈生下了小弟弟,取名罗天恩,寓意上天的恩赐。
季平安没怎么见过这个岁数相差太久的弟弟,如果把他领出去,不熟的人还以为这是季平安生的孩子。
她后来去了新的城市上大学,想要尽可能远离家,即使过年也不常回来。
一晃就是五年。
但季平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虽然他没有从自家院子里出来,但是他的眉眼,跟母亲在微信上发的照片极像。
以及,季平安停下来,目光追随者小孩子从自己身边跑过去——母亲总是喜欢给小孩子穿红色的棉袄。
原本母亲嫁到男方家里去了,东西也一并带到男方家里,不过他们似乎早已预料到,近几年房子拆迁,于是留了一些家具在这里。没过两年,男方那边果然拆迁,这里就成了他们落脚的地方。
青色的大门锈迹斑斑,门上挂了一把锁,告诉外人主人不在家。
“要不给你妈打个电话?”
“不用了。”季平安捏了捏手机,低头看了眼鞋子上粘到的泥,抬头看向大门依旧紧闭。
她并没有家里的钥匙。
余钟说:“那我们去吃饭吧。”
“来都来了,就等到你妈回来。反正我们都没吃早饭……”
开车开到一半,季平安对所有的早餐店都失去了兴趣。
她本来就不饿,而眼前物是人非的一切都早已胜过了吃饭这件小事。
所有高楼生长的速度都好像搭积木,一层一层的,好像只要技术好,不管多高都能搭得起来。而每个人,就像哪吒。
脑袋里蹦出这个想法,季平安出神似的笑了笑。
本可以神通广大,却被关进了宝塔。
车子开到高中学校附近一家包子店,季平安好像看到了高中班主任。微微发福,拎着女儿的书包在门口买早点。今天是平安夜,也是周六,上初中的小姑娘要跟着爸爸上辅导班了。
余钟也认出那人是季平安的高中班主任,“下去打个招呼吗?”
“你要在这里吃早点吗?”
余钟说可以。
五年过去,班主任又送走了两届学生,但都不如季平安那一届辉煌,四十个孩子里面三十二个都去了知名的985高校,全员上一本。在他们眼里,是生产线上生产的最成功的一批。
五年过去,班主任的女儿也从小学升到初中,他的精力也转向培养女儿。因此近两年实验中学的成绩并不突出,新的学生有当年那一届一样调皮的,却没有当年那一届聪明的。
季平安跟余钟走过去的时候,跟班主任正好撞上,男人瞅了季平安好几眼,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忽然季平安开口:“杨老师好。”
“啊,平安啊,我猜就是你,怎么,回来啦?”
“嗯,好久没回来了,回来看看。”
“哦,来,茜茜,跟姐姐打招呼,这可是我当年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啊。”
小姑娘甜甜的打了声招呼。
杨老师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一眼认出来,“余钟?躲什么躲,化成灰我都认识你,成天跟在平安屁股后面,现在是不是在一起啦?”
“没有老师,你可别说我了。”余钟摸了摸脑袋,以前杨老师总能在教室门口撞见余钟找季平安聊天,不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破不说破,谁还没有一段小美好呢。
“哈哈,那可要努力了,等你们结婚那天,可一定要告诉我。”
两人面面相觑,尴尬的点了点头。
杨老师带闺女去上辅导班了,余钟和季平安才坐下,要了两份豆腐脑,两个包子。
季平安只喝了一碗豆腐脑。
“不饿吗?”
季平安摇了摇头。
“你先吃,我出去逛逛。”
季平安吃完豆腐脑就要离开,余钟拉住她的胳膊,“等一下,我跟你一起。”
季平安只好坐下。
余钟却吃得十分慢,早餐店门口来来往往很多人,更多的人赶来吃早点,让这个狭小的地方闲得很拥挤。
余钟把豆腐脑上的香菜挑出来扔到一边,抬头看见季平安竟然在看他。
“我,不吃香菜。”余钟解释道。
“我知道。”
两个人同时露出笑容。
雪后总是晴天。
高中学校门口的大爷还是原来的大爷。
见到季平安跟余钟时,摇了摇头说:“不是学校人员不能进入。”
季平安歪了歪头,笑着对大爷说:“大爷,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平安啊。”
上大学后她剪了短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变。
老大爷拼命回忆,回忆出零星杂乱的记忆,“你是去哪上学来着?”
去了北京啊,大爷,您让我去的,您还记得吗?
高三最后一个晚自习,季平安一个人回家,门口的大爷跟他们很熟了,问她为什么这次没有跟那个男生一起走,那个男生,指的自然是余钟。
“他有事,大爷。”季平安那天心情不太好,数学试卷发下来,她的成绩很低,比平常低了将近20分。
“哦,你们过两天就要高考了吧,真快啊。”
“嗯,过两天。”季平安想起还有两天就要高考,又惆怅了。
“好好考啊,季平安对吧,考个好大学,考到北京去。”
季平安点点头,“好啊,我答应您。”
“平安啊,我记得你。”老大爷想起来了,小姑娘当时不住校,每天晚上都跟一个男生一起走,有好几次他们班主任啊还让他帮忙盯着点,看看他们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能有什么出格的事啊,那个男生就跟在平安屁股后面,连个小手都牵不上。”
简直跟班主任的眼神一模一样,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男生,“还是你对吧。”
余钟彻底红了脸。这两个老男人的话怎么都一模一样呢,他当初真的这么缠季平安吗?
又问他:“结婚了吗?”
余钟连忙摇头,“没呢没呢。”
逗得大爷那张老脸上泛起微笑。
“行啦,你们是来看老师的吧,我就放你们一次水。走吧。”
操场上的雪还没有化,学生们感谢这场雪,让他们不用跑操。
铃声响起的瞬间,整个学校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一瞬间的,如同人被困在编钟里,只差敲击声把他们唤醒。
而另栋楼上,死气沉沉的,看样子就是高中部了。
高中最紧张的那几个月,每一个课间都是宝贵的补觉时间,教室里再也没有叽叽喳喳谈天说地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瞌睡、翻书、找老师问题。
空气跟着压抑,食堂里也不再有吃到很晚的值日生。
余钟仍旧站在门口找她,但也不过是问她要水杯打水,或者递给她零食让她别紧张。
那些时光不怎么清晰了,但惹人怀念。
操场上打雪仗的人还是少,三三两两的人,显得寒酸,汗水也不值得尊重。季平安从地上团出一个雪球,很使劲的扔向对面的墙。
她一定很需要发泄。
“你要不要跑步?”
“啊?”
“回顾一下,像高中一样。”
“可是地上还有雪。”
“来吧。”余钟牵起她的手,不过下一秒放开。
围着操场跑步,在这样一个刚下完雪的晴天。
高三的一个冬天,余钟有一次没有理她,持续了一周。
季平安起初以为他很忙,毕竟那时候自主招生很多事情,保送的名额把大家弄得焦头烂额。
可是连续一周,余钟都没有跟她打招呼,见面时直接略过,让季平安很恼火。
“你什么意思?”
“我怎么了?”
“你最近怎么躲着我?”
“没有吧,”男孩子笑了笑,“可能是没看见。”
“你就瞎扯吧你,刚刚就这么过去了,我这么一个大活人你看不见吗?”
“对不起,平安姐。”
季平安也不想追根问底,就放他走了。下节课结束过后是大课间,学生们都要到操场跑步,这两天一直在下雪,跑道上仍然有很多积雪,大家跑步的时候都叫苦连天,路过结冰的地面时有个女生不小心摔了一跤。
余钟属于体育部的,平时跑步的时候总是站在一边看每班跑步的整齐情况,汇报到操人数。
那天跑步的时候,余钟站在了跑道的外围,以前,他都在内围。
季平安所在的班级跑过他的身边,他对季平安说了一句,“小心路滑。”
那一刻,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但好像,他之前的冷漠,都有了理由。
跑步结束后各班级带出操场,季平安回头的时候,看见余钟从不知哪里找来了一把大扫帚,清扫路面的积雪。
小心路滑。他的声音仍在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