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我是大洋的礁石 ...
-
余钟走到教室时,感觉大家的眼神都在看他。他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很不客气地把脚放在桌子上,另一只脚悬空耷拉着,用玩味的眼光看着他。
从前门走到最后一排,所有的孩子都闭上了眼睛捂住鼻子。而那个男生,依旧不离开座位,在他站定时,说,“这是我的位。”
余钟脑海里从来没有这个人的音容相貌,他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是我的。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坐在这里的。”
“你来之前我就坐这儿!”小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城里来的吧,知道大家都躲着你吗?”
余钟不想跟他说话,也不想和他发生争执,于是选择不开口。
“喂!哑巴啦,你说话啊。”
小东突然往他脸上吐了一口痰,余钟吃惊地盯着他,一抹自己的脸,黏糊糊的是很脏的痰。
他想要跟他讲道理,但是一时词穷,想不到要说什么,从兜里掏出面纸,擦干净脸,回了一句,“你怎么这样?”又惹来哄堂大笑。
小东说,你走吧,别把病传染给大家。
“什么病?我没有得病。”
“非典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城里人,老是得些奇奇怪怪的病,然后传染给我们。”
“我没有得非典。”
“得了吧,快滚吧。”
教室里忽然跟着小东起哄,一起喊道:“得了吧,快滚吧。”
无知的信仰往往会将一群人带向毁灭。
余钟被班上的起哄声赶到了教室门口,他捏紧拳头,准备随时爆发,可是他不敢。
再也没有妈妈叫季平安起床,第一天上学季平安就起晚了。
路过小诊所时看见语文老师的自行车停在外面,往里面一瞅,语文老师连忙叫住她:“季平安?你到了学校跟班里同学说一声,我有事第一节课就不上了,让大家别瞎等着,练一些字。”
季平安仔细往里面看,语文老师的闺女坐在一旁打吊瓶,一边看漫画一边吃零食。
她赶到教室的时候,余钟站在门口一脸慌张和恐惧,班里人都在起哄,遥遥一看,小东回来了。
季平安猛地一拍余钟的肩膀,“嗨,让一边去。”
再看一眼余钟,这家伙竟然哭了。
真是个怂包。不过这一次,季平安没有说出来,她想到他也没有爸爸。还是不要打击他了。
小东看季平安来了,连忙喊她:“季平安!我回来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变漂亮啊。”
季平安给他一个眼神,小东瞬间闭嘴。
“你们有病吧,喊什么那。”
班上的人又说,“余钟才有病呢,他得了非典,还想害死我们。”
“说什么鬼话?”
“就是,你看他好好地城里人干嘛突然来我们这里,而且怂包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
“就是——”孩子们又开始七嘴八舌。
季平安想起余钟没了爸爸的痛点,一时心底的英雄主义气概迸发出来,黑板擦往地上一扔,“你们都他妈的给我闭嘴!”
黑板擦扬起粉笔灰,在地上滚了两下后重重的趴地上了。
教室里安静的吓人,小东也被季平安这气势吓到,他又不是没被她揍过,知道她拳头跟其他女生的小拳头不一样。
“别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是不是别人给你一堆屎说这是糖你们也信?”全场寂静,除了几个被“屎糖”理论刺激到笑点的怪咖憋着一肚子的笑捂住嘴巴发出嘶嘶的声音。
余钟目瞪口呆,眼泪缩在眼眶里不在跑出来,眼前的女孩子彪悍的令他敬佩。
下一秒,季平安重新背上书包,转过身朝余钟走过来,一把拽起他的手,“你还想在这里待着?那家伙不打算把位还给你了。还不走?”
“可是,我们要上课的呀。”
“上课半小时了你有见老师来吗?今天语文老师闺女发烧了,上午的课不来上了。”
“可是……”
季平安不再听他废话,松开他的手就往回走。
班里人还在欢呼,扔铅笔的扔铅笔,扔粉笔的仍粉笔,今天上午本就只有一节课,语文老师不来就相当于啥课也没有。
余钟连忙追上去。
“季平安?”
“季平安?”
“季平安?”
他一遍遍叫她名字,可是季平安走得快极了,而且步子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男孩小跑起来,终于追上了她。
“你怎么这么怂?”
“啊?”余钟捏捏鼻子。
“别人骂你打你你就受着?你不还手?”
“打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所以怂解决了问题?”
余钟沉默了,他想到自己想的劝她以后别打架的理由,似乎根本就不会被接受。
他也没有爸爸了。
季平安的脑子里又浮现这句话。
“算了,你以后叫我姐,我护着你。”
余钟错愕的抬头,他没听错吧。
“啊?”
“叫我姐,我护着你。”
“你还不知道我们谁大谁小呢,怎么就?”
“你几月的?”
“一月。”
靠,季平安九月的,不过她不服气,又问,“你是九几年生的?”
“九五年。”
“哈哈,我就说嘛,我比你大,我是九四年的。”
“啊?”
“叫我姐。”
余钟还是不说话,季平安又要走。
余钟连忙从后面叫住她,“季……平安姐。”
平安姐。
嗯。
后座上的女人完完全全睡着了,在连续沉睡十五个小时之后,再次倒头就睡着。
三个小时过去,余钟驶出了省界,汽车平稳的进入另一条高速,大雾茫茫,其中掺杂着雪。
如此不清晰的天气,像极了他和季平安。
余钟想不到季平安这几天遭遇了什么,她只有在遇到十分难过的事情时才会如此困觉,她的发泄方式从来不是醉酒消愁或者大吃大喝,她会不说话,然后一头扎进自己难过的一个小圈子里,堵住所有的感官,像死亡,沉睡很久。
在与自己内心挣扎的过程中,就已经消耗了她过多的精力和脾气。
身后的季平安更加平和甚至温柔,但都不是当初的季平安。
生活磨光了她的棱角,让她不再得理不饶人,让她晓得黑白之间那条混沌不清的警戒线,让她没有力气去保护任何一个人。
现在的她,更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大病初愈后,学会了很好的隐藏。
还想什么呢,你不是不喜欢她了吗。这次带她回家算是帮她最后一个忙,自此之后,滚回你的美国去,老老实实的待一辈子,再也不要想起她。
车终于停下,季平安睁眼看窗外,一片白雪茫茫。夜晚的灯火明亮,凌晨街上寥寥车辆,几盏灯火下一两对情侣相拥,趁着此时此景。
她睡了太久,此刻凌晨反而清醒。
余钟趴在驾驶座上不省人事,嘟囔道:“平安,你让我眯一会,先别下车。”
季平安身子一震,握住车把手的动作随即停下来,驾驶座上的男人已经昏昏睡去。
五年不见,余钟似乎没怎么变。
意识不清时,他依旧叫她平安。无论她怎么纠正。
时间冲淡一切,也把两个人之间的鸿沟切割越深。季平安不会再对他说声抱歉,余钟更不可能。
再相见时,如果不肯低下头把过去的一笔账算清楚,那么即使和好,也不能如初。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勇气,连最起码的能力都没有。
大雪冰冻整座城市,也渐渐冰冻所有敏感而脆弱的心。
季平安轻轻推开车门,走进这一片冰天雪地,点燃了一支烟。
因为下雪,夜晚也显得分外明亮,夜空深邃而绚丽迷幻。
不远处,一个男孩子在马路边上放烟花,一个人的狂欢。
清冷的一副景。
季平安最近在公司惹了不少麻烦。
她本以为自己在公司本分上班,不会落下话柄。然而,长舌妇无处不在。
给人背了黑锅还不算什么,让她烦恼的是还把一个与事情完全不相干的女同事拉下了水。虽然后来她写了一篇长长的报告把事情的原委说的明明白白,但是高层显然对她不再信任。
离职报告已经写好,只是没等到亲自交到办公室的那一天。
她真的烦透了现在的自己,烦透了处理复杂虚伪的人际关系,可她却没有资本,将一切推翻。
从车外的这个方向,可以模糊看到余钟毫无形象趴在方向盘的轮廓,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过很多次,又渐渐暗下来。有人在找他,但是不幸被静音隔断在信号另一端。
这么些年,他应该过得很好。毕竟不是简单的工薪阶层家庭,在关系决裂后一声不吭的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出了国,再回来时,季平安只看了他眉眼一眼,便觉得他没有变。
这个时代很强大,挣扎其中的人总会被玩弄的不剩皮骨。从前看电视嘲笑汉奸行径的人也会有一天不得不做起汉奸的勾当;理想终究变成理想,远方依旧是远方。还有谁不为现实折几把腰呢。
可余钟依旧是余钟。充满矛盾的站在她面前,本以为做了个高冷派,但还是一秒钟现回原形。
正如在五年级的教室见到她那刻,高兴地直接从凳子上蹦起来,大喊“平安姐”,仿佛时间仅仅跨越了一个夜晚。
余钟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他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梦里季平安在和余妈妈吵架,两个人拽着无奈的余钟的胳膊,问他一个千古难题。
我们俩同时落水你先救哪个?
余秋生跟余时在一旁看他笑话,忽然季平安放开了他的胳膊,瞪了他一眼,冲出门离开。
他连忙追了上去,身后余时跟妈妈笑着说:“妈,看来不用问他答案了。”
可是等他追出去,梦境又跳到最初见季平安的时候,那个穿红棉袄扎朝天辫的小姑娘。
她憋着眼泪,敲下他的车窗,跟他说了一句:“赔。”
然而镜头忽而转头,他看见了自己茫然的一张脸,不知所措,又有点惧怕这个小姑娘。
再然后,就是重复,像回忆录一般重播了一遍每次季平安发脾气或者落泪的场景。
每一次都不等他开口,镜头就切换了。
每一幕场景,季平安都特别脆弱。
最后,季平安那句:“我不会原谅你”把他彻底吓醒。
到底是谁不该原谅谁?余钟迷迷糊糊想,揉了揉眼睛,看到车窗外面正在抽烟的季平安。
她孤瘦的身影,被路灯拉成一条长长的线。然而线的最前端,却不是张风筝盘旋的温柔欢笑的脸。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她怎么这么不会爱惜自己的身体。
余钟拿起手机,未接电话提醒一个接一个涌来。无数人通过电话短信和微信联系他,不过他设置了静音。
这个点打过去,他们那应该还是白天。
余钟按下了通话键。
“This is Joe.”
“Yeah, I phoned you a hundred times, but it turns out you didn’t see it.”
“I’m sorry.”
“oh, so, I’m calling to tell you that maybe you should come back earlier. An ugly guy, you know, called Tom petty, who has worked for a huge international company for five years,yeah,he is older than you. He jumped ship to our company.”
“All of us have seen his bright ambition. ”
电话那头是余钟的秘书,一个混迹酒吧午夜场最后一刻还能第二天早起给余钟买咖啡的披头士死忠粉。
夜幕下,季平安的目光看向他这边。
模糊不清的意味。
余钟恍了个神,回过神来已经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对电话那头的Jack回了一句:“I’ll call you tomorrow.”
季平安抽完了一支烟,坐回了车里。
“醒了?”
“嗯。”
“你可以继续睡,六点钟我会叫你。”
“现在睡不了了。”
“嗯?为什么。”
“烟味提神。”他编了个谎。
“抽烟吗?”季平安递给他一根烟。
“不不,我有。”他掏出一包烟,是上回见余时抽烟时没收的,一直放在口袋里忘记扔掉。
季平安瞄了一眼烟盒包装,微不可察的笑了笑。
“你抽黑魔鬼?”
余钟看了眼包装,一脸天真的回答,“哦,是啊。”
“原来你对女士烟有独特的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