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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望着你 ...

  •   季平安妈妈买的衣服是儿童的情侣装。
      一大早上学的时候,余钟就看见季平安跟他穿了一样的衣服,除了颜色不同。
      小孩子本就敏感,如今两个昨天还吵架的人却穿了一样的衣服,对于围观者来说绝对是爆炸式的新闻,然而余钟无心走红。
      妈妈只说是季平安妈妈买给他的新衣服,却没有说跟季平安一模一样。
      两个孩子,一个排头一个排尾,获得了老师今日最多的点名率。
      上语文课的时候,那个染了一头红毛的语文老师还喊他俩一起上讲台前念课文。
      台下的同学们哈哈大笑。
      对于余钟来说,这绝对是奇耻大辱。

      小孩子们说话没点底数,一下课就调笑他跟季平安,说他们是老公和老婆。
      季平安一个粉笔头扔上去,把一群不怕惹事的小野孩刺激起来,先是扔粉笔,粉笔扔没了就扔双方的铅笔盒。
      教室里再度掀起腥风血雨,余钟像是季平安的媳妇一样,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目瞪口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野蛮的女孩子。一句道理都不讲就开始打架。
      一根2B铅笔扔过来,以抛物线的形态擦过余钟的眼睛,砸到他的脸上。
      “啊——”他捂住眼睛,开始哭。
      教室里的旁观者们眼睛看向他这边,有的孩子嘲笑他娘。
      这是一个柔弱的男孩子,在此之前的八年里,他所接触的人或事,从来没告诉过他武力可以解决问题,也没有人告诉过他,被误伤哭泣是件很丢脸的事情。
      季平安对这个男孩子真是无语了,她想他根本就不配跟自己扯上关系。怂爆了。
      于是,在她说出“怂包”两个字的下一秒,季平安抡起对方的书包,跳到板凳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到男孩子的脸上,书包拉链划破了男生的脸,两个人开始扭打到一起。
      余钟收住了哭声,因为季平安那句怂包。
      他才不是怂包,可是刚刚真的好疼。他还睁不开眼,但是感觉全班都在喧闹,丝毫不怕把老师叫来。
      季平安自然没有输,这个男孩子以前也是她的手下败将。只不过班里的男孩子都憋着一口气,不想自己在班里的地位被季平安压下去。
      男孩子被季平安再一次踹到墙脚时,余钟喊了一句别打了,但声音被淹没在男孩子的哭声里。
      老师这一次没有救他,这几天老师们开会频繁,全是关于最近兴起的非典。从粤港地区到内陆城市,从内陆城市到边陲小镇。老师们奔波于一间会议室到另一间会议室。

      充满正义感但怂的余钟放学后打算鼓起勇气好好劝劝季平安。他要告诉她,打人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同学之间怎么能总是打架呢,多不友好啊,还有老师布置的作业要按时完成,老师是花园的园丁,很辛苦的。
      但是当他站在收拾书包的季平安面前。
      “那个,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季平安不耐烦道。
      “我觉得你……”余钟不敢看季平安的眼睛,可是季平安突然抬头打量他。
      “放学一起走吗?”季平安问。
      “啊?哦不不不,我妈妈,来接我,我不能……”
      “婆婆妈妈,我妈来接我了,你慢慢等吧。”
      季平安妈妈站在门口,挎着一个精致的小包。
      “哎?不是,我要给你说……”余钟还是没能说出口,季平安蹦蹦跳跳跑到妈妈面前,勾起她的大手。
      季平安妈妈问:“平安今天有好好学习吗?”
      季平安点点头,“有啊。”
      余钟从来没见过这么听话的季平安,他打心眼里鄙视,“骗人,真会骗人。”

      季平安跟着妈妈走出校门,突然问道,“今天是你生日吗?”
      季平安妈妈错愕的看向女儿,“你怎么会知道?”
      “我在户口本上看到的,一月十八号。”
      然后呢?
      季平安犹豫了一下,“妈妈生日快乐。”
      “快乐快乐,平安真乖。”

      季平安牵着妈妈的手回到家时,大舅也在。
      季平安有三个舅舅,大舅在镇上做会计,二舅在东北当兵,小舅舅还在上大学。当老大的永远最操心家里的事情,比如大舅。
      他又是来劝妈妈改嫁的吗?
      找另一个男人;过更好的生活;趁着还年轻;别让平安负累……
      最后一句话季平安听懂了,憋在屋子里作业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无声的掉眼泪,然后沉默着把写好的一张练字撕掉。

      妈妈见到大舅,依旧是一脸的不乐意。她故意绕开他,躲进厨房里不出来。
      “我来不就是给你庆生的嘛。你还躲什么躲。”大舅在身后喊,也是悲哀,他到底是为了谁。
      这个家里他最疼爱的就是他这个小妹,当初嫁人的时候他拽着季建军喝了三斤白酒,吐的天昏地暗,再三交代季建军要好好照顾他这个妹妹。没想到这混蛋日子没过三年就出轨,连闺女都搞出来了。
      而他呢,三十岁才娶到媳妇,半辈子都在为家人忙活,身为长子,时代让他无法读书,责任让他举步维艰。
      生活对他来说,不过是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

      大舅从镇上给季平安带了两瓶娃哈哈,他的女儿今年刚三岁,前天才过的生日。
      妹妹的孩子比自己的孩子都大,想想也是可笑。
      他喊道:“平安啊,回屋写作业去,外面冷,大舅给你买了娃哈哈,放桌上了,快喝去吧。”

      外婆煮了一锅长寿面,从窗户眼里看院子里,大舅一个人抽烟。
      季平安妈妈想起余妈妈的话:“等非典结束了,跟我们一起回城里吧。我让余秋生给你找份体面工作,平安需要接受更好的教育。”
      她说的是客套话呢,还是真愿意帮她?
      那非典何时结束呢?
      吃过晚饭,大舅在餐桌上还要说些什么,被外婆一个眼神堵回去,“今天是小楠生日,你少说话。”
      季平安不喜欢吃面条,但还是把眼前的一大碗吃得干干净净。
      外婆没有放任何调料,只有白水挂面。没有味道,吃完只觉得嘴里干干的。

      妈妈没有夸奖她,相反,她眼神忧郁看着季平安,说了一句慢点吃,就跟着大舅去外面谈事情了。
      看了眼空碗,季平安忽然想哭。
      她不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啊,只不过难过的时候,她总会忍着。
      她不喜欢打架啊,可是别人欺负她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好好依靠。
      她想起还有作业没做,虽然明天不去上课,但是她还是决定今天就把作业写完。
      因为今天是妈妈生日。
      外婆收拾完桌子,走到季平安身前提醒她,“一会在屋里好好学习,别乱出去,知道不。”

      这边,余钟跟奶奶和妈妈吃完晚饭,三代人在外面溜达看月亮。
      大地一片寂静,今夜是圆月。
      余钟的小脑子里还播放着今天发生的事,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告诉那个不受欢迎的季平安,打架无论如何都是不对的,而且他还想到了另一个理由:如果她能乖乖的,一定有很多老师和同学喜欢她。

      朱晓楠和朱晓北的吵架声引起了余钟奶奶的注意,她了解这家人的一些事情,这么多年的邻居,有时她也是很心疼平安妈妈的。
      三个人闻声赶过去,朱晓北依旧是那套理论:“你还年轻,要过更好的生活”“平安是负累,把她交给妈养着,等你改嫁,过几年,再把孩子接过去”“平安他会好好照顾的”“前些日子给你看的那个男的,人家现在已经坐上乡长了”“年龄大怎么了,年龄大会疼人啊”“人家都不在乎你还拖个孩子呢”……
      朱晓北起初还是温言细语,说多了脾气也上来了,“你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呢,我说这些还不是为了你”“自己没眼力嫁了一个贱男人,还怪别人吗?”
      “可是平安怎么办?”
      朱晓楠只会说这句话。
      “可是平安怎么办?”
      她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尖锐,一次比一次撕心裂肺。
      “可是平安怎么办?”

      余钟奶奶正要上前去劝,被余妈妈一把拉住,“妈,这是人家家事。”
      “家事怎么了?那我也得管啊,那小北为她操了多少心,她不知道啊。”
      “妈——”
      余钟奶奶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想让他们好好的吗?谁不想盼着他们好。”
      夜里刮起风,吹起每一片凋零在树上的叶子,谈话声渐渐消了,只听见平安妈妈一个人蹲在地上隐隐的哭声。
      她在家里躲了三年了,三年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平安找个后爹,这三年来她也想去镇上找个活干,可是总不能让她满意。似乎所有人,都带着嘲讽的眼光看她。
      再等几年,等平安长大。
      她想,一切都会好过些。
      朱晓楠擦干眼泪,“哥,你不用再说了,你说多少遍,我也不会听你的。明天我就去镇上找个活,就算搬砖我也干。”
      “没有男人,我也能把平安养得很好。”
      夜里没有人在低语,风仍然吹,朱晓北沉沉叹了口气。寒风穿过他的肩膀,好似夺走了他所有的力量。

      季平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的太阳,被窝温热,可是妈妈却不在身边。
      做饭的厨房里只有外婆一个人在忙活,大舅昨夜赶着夜路回家了,昨晚她写作业写到想吐,练字练字,阿拉伯数字跟拼音串行打架,让她脾气暴躁。

      “平安啊,今天可真是懒猪啊,太阳都晒屁股啦。快去吃饭,饭在锅里自己盛。”
      季平安又扭过头去盛饭。
      吃完饭,她搬着小板凳跑到平房顶上,整个村子的相貌一览无余。后院里余钟跟妈妈坐在枣树下看书,他的妈妈在教他念书。
      他的爸爸呢?
      好像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出现了。
      季平安捡起一颗石子,往房檐下扔过去,
      没有打中余钟的头,倒是把他吓了一跳,被吓着了的,还有余钟妈妈。
      “平安?”余妈妈笑了笑,喊她下来找余钟玩。
      他的妈妈总是乐呵呵的,哪像是跑了男人的人呢?季平安兴致缺缺,又忽然问余妈妈:“余钟的爸爸呢?”
      “他呀,”余妈妈想了想说,“他工作忙。”
      当初那个男人一个多月不回家的时候,季平安记得,妈妈就是这样回答她的。
      季平安又问:“那他还回来吗?”
      余妈妈明白过来,她以为余秋生抛弃了他们母子,就像当初自己的妈妈被爸爸抛弃。
      所以余妈妈语义不明的说了一句:“回来吧。”然后叹了口气。
      季平安忽然心疼起余钟来,他也要没爸爸了吗?可是他这么软弱,这么怂,怎么保护自己的妈妈啊。
      这年头,男人都不愿意好好过日子。
      余钟刚要跟季平安说自己昨天晚上想出的理由时,小丫头已经搬着板凳爬下楼梯,回到堂屋独自惆怅去了。

      天黑之后朱晓楠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从镇上走回家要花半个多小时,她紧赶慢赶终于在落日刚关门时赶到了。外婆在生火做饭,平安搬着个小板凳在她身边守着。两个人没有言语,平安安静地看着如同一只穿着花棉袄的小猫。
      季平安见她回来,问她:“你今天干嘛去了。”
      “季平安你好好说话!”朱晓楠就受不了自家闺女一副装成老大人的样子。
      “我说你,妈妈,今天干嘛去了?”
      朱晓楠回屋洗手,隔着墙大喊:“我啊,我去找工作了,以后,妈妈每天都要去镇上上班,就不送平安上下学了——”
      季平安只回答了一个“哦”。

      放假前,小东来了一次学校。他刚到教室,一群男孩子就围了上来,问他干嘛回来了。
      男孩子一副经历了风雨似的模样,走到自己原来的位子坐下,刚一开口就有人提醒他,这里已经有人坐了。
      “谁?!有谁坐?”
      人群中有个孩子说:“是个从城里转来的,叫余钟。”
      小东呵呵笑了两声,把脚放在桌子上,一副我是大爷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
      接着大家又问他“为什么回来了”。
      “最近啊,城里闹非典。”他开口就给孩子们蹦出一个新名词。
      “非典是什么?”
      “一种病。得了的人都会死。我们回来,就是怕得了这种病。”
      他接着说,带着一种孩子王的权威,“听说城里人都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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