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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走远了,渐渐地走远 ...

  •   余秋生跟妻儿在村口道别,挥手之后钻进车子里,开往非典肆虐的远方。
      再过两个月,非典将攻占整个中国大陆,全民恐慌,号称劫难。
      村里的人尚不知非典为何物。
      余钟过完生日后在村里的一小借读,余妈妈不知道这场非典要停留多久,但从余秋生每天发来的短信来看,来势汹汹,专家医生也束手无策,她开始担心余秋生。
      除此之外,她每天给抚养余时那家人打电话,得知他们已经平安到达东北一处农村,便暂且放心下来。
      可是农村就好了吗?医疗条件会不会太差?万一发现疑似病例却得不到及时救助怎么办?女人的脑海里蹦出很多问题,但没人帮她解决。
      送余钟到一小借读的时候,路上遇到了当日的那个小姑娘。跟妈妈一同走在小路上,穿着一身干净的红衣服。
      余妈妈正要上去跟季平安的妈妈攀谈,余钟拉了拉她的衣袖。
      不过余妈妈完全忽视了他。

      两人交谈后迅速成为好朋友,还互相邀请对方来家里做客,描述位置后还发现彼此还是邻居,就更加开心了,余妈妈安顿好余钟后就跟季平安妈妈一同回家了,留下余钟站在讲台前跟小朋友们打招呼时一脸的不愿意。季平安坐在第一排,眼神像是要杀死眼前的蚂蚁。
      余钟自我介绍完就被语文老师安排到最后一排去,那里是仅存的空位,上个月小东的爸爸妈妈决定进城打工,把小东也带到城里去了。班上的孩子都很羡慕,听小东说,他们住在一家大工厂附近,周围全是楼。
      余钟坐下来之后语文老师继续讲课,他听见季平安站起来回答问题,但是他不敢抬头,眼睛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和数不清的困意。他昨夜没有睡着,听见前院那家人争吵,隐约听到男人怒骂的声音,但是女人尖锐的嘶吼像是刺破了他的耳朵。

      快要下课的时候,余钟才敢抬头看一眼,季平安依旧站在座位上,她作业没有写,被老师勒令站着写完。
      坏孩子啊,余钟内心想。

      下课后,孩子们把余钟围起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余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感觉所有的同学都是一个模样,除了性别不同。
      围着他的孩子们没有季平安,他深呼一口气,暗自放下心来,回答同学们的问题。
      你是哪里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季平安被老师叫去到办公室写,其实所谓的办公室不过就是一间小一点的教室,所有的老师都在里面办公,拉拉家常,谈谈学生们的学习。办公室小而温暖,因为有阔气的老师买了制热器,像个小风扇一样立在屋里头,发着红光。
      老师们对于这个孩子的出现见怪不怪,她一天能被叫来三四次,每次要么是不完成作业,要么是跟同学打架。性子野,老师们都不喜欢她。

      季平安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余钟已经是班上的小红人了。来自城市,爸爸是官员,借读几个月就走,种种光环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值得羡慕和结交的对象。
      再看到季平安时,余钟竟然敢抬头看,他站起身来,站直腰板,跟身边的同学谈天说地,聊起他之前在游乐园玩过的旋转木马和碰碰车,同学们又是羡慕又是惊叹。
      季平安走上讲台抡起粉笔直接扔到余钟的头上,狠准快,把正在高兴头上的余钟吓了一大跳。
      又是那一句:“你干嘛打我?”但是这一次带了点力度,余钟加大了音量。
      季平安走下讲台,看着男孩子作何反应,但是余钟不过是站在那里重复问“你干嘛打我”,像个溺水的小丑。
      班上的同学都知道,季平安不好惹,围在余钟身边的人群渐渐散了,只有一两个胆子大的跑到季平安身边,指责她动不动就惹事,跟你妈一样贱。
      小孩子们嘴里的脏话,来自父母,来自老师,来自每个聚众闹事的场合,却不是来自乡野。
      季平安把刚刚写好的作业撕掉,团成一团扔到那人的脸上。
      一场大战又开场,周围的人拉帮结派看热闹,几个男生加入了这场不公平的战争,扯着季平安的小辫子不让她有还手的能力。
      余钟像是看一场好戏,一场季平安终于要被打败的好戏。只不过这场好戏他仍旧不敢参与,因为父母教育过他,在学校里要谦逊认真,不惹是生非。
      季平安却没有败下阵来,她会过肩摔,把扯她辫子的小男生,打她肚子的小男生,咬她手臂的小男生,全都打趴在地上,一个男孩子被她踢到墙角,然后继续踢。
      直到哭声响彻云霄,再次惹来了老师把她抓回办公室。
      “季平安你是不是以为没有爸就没人管你了,是不是!”
      那时的农村教师,还会体罚学生,掏出桌洞里的戒尺,打季平安的手心。她憋着疼痛的眼泪,咬牙不肯跟同学说对不起。
      老师的逻辑一向有错误,不是因为没有爸爸而嚣张,而是失去爸爸后不得不学会保护自己。
      就像后来的学生年代里,班里每个同学时间的相加本来就不是时间的总和;每一届他带过的最差的学生,都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有些事情也不是努力就能完成的,还需要智力和创意。
      老师们总不会顾及孩子们的感受。

      余钟跟同学们一起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听老师如何训斥季平安。
      “应该把她家长叫来。”余钟小声说,“但是不能打她。”
      余钟所得到教育是,学生与老师之间是平等的,老师与学生是好朋友。
      老师没有权利打孩子,即使她做错了。
      办公室的窗户被老师拿报纸糊上了,看不清里面发生的一切,只能听见戒尺打在季平安的手上的声音,以及老师不断问她“改了吗!?”
      “她怎么还不说话”余钟等的都着急了,“说句改了不就行了?”
      有同学接话:“她是不会说的,然后老师打累了,就让她出去写检讨。”
      “嘴硬死了,比鸭子嘴还硬。”
      可是也不能体罚学生啊,余钟脑子一热,推门进去,“老师,你不能打她。”
      季平安看向来人,她的眼睛红肿,却不掉眼泪。是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老师收了戒尺,问道:“她有错我为什么不能打她?”
      “为人师表,不能体罚学生。”
      为人师表。是村里的孩子从来没听过的词。
      老师吃了一惊,不耐地说:“快去上课吧,别来这里添乱了。”
      余钟坚守着学到的信仰,站在原地不动。
      “她虽然有错,但是如果每个人都用暴力还击,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不愧是城里来的。
      季平安的抽泣声终于大了些,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纷纷劝季平安的老师,“就这么算了吧,小孩子嘛。”
      从来没有人维护她。
      季平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办公室门口那堆学生发出“我靠”的惊叹,季平安竟然哭了!

      老师摆了摆手,“走吧走吧,都出去吧,烦死了一个个的,下次不要这么做了。回去吧回去吧。”

      回到教室,余钟喊道:“你打我,但是我帮了你,你不说声谢谢吗?”
      季平安回过头,看了一眼被打得通红的右手,“你活该。”
      她不博爱,她见不得别人好,她不能接受自己的不幸福。
      所以她不心存感激。

      放学路上,季平安独自走。身边是三三两两结伴同行的人,边打闹边欢笑。
      今天妈妈去镇上了,早上说过不能来接她了。
      其实从一小到家里只有半个小时的步行时间,她并不需要妈妈,她只是需要陪伴。
      余妈妈骑着自行车赶过来接儿子,她今天跟着季平安的妈妈到村里各处逛了逛,也知道了她心酸的故事。
      自家男人出轨,小三抱着孩子来闹事,男人跟着小三走了,季平安的妈妈跑回了娘家。
      与母亲相依为命,多么可怜的小姑娘啊。
      她看着季平安从她身边经过,朝天辫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打歪了。
      余妈妈想起季平安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知道我们家平安不乖,但是我不怪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们当父母的错。”
      所以才这么坚强吗?失去了做小孩子的任性和烂漫天真。

      余妈妈想起余时,这时候她在干什么呢?在姨母怀里撒娇吗?还是刚吃完饭?有没有哭闹?有没有出去晒晒太阳?
      世间各有不幸,无论贫穷或富裕。

      余钟看起来不太高兴,余妈妈问他是不是同学们不喜欢他。
      余钟摇头,两眼泛着泪花。
      “妈,我不想在这里待了,我们能回去吗?回家,回我们的家。”
      “奶奶这里不好吗?奶奶对小钟不好吗?”
      “我觉得这里不好。”
      余钟告诉了妈妈原委,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就因为这个啊。”她说,“原来余钟同学一点都不大度。”
      “怎么能跟女孩子一般见识呢?爸爸妈妈吵架谁先认错?”
      “爸爸。”
      “对啊,爸爸先认错,爸爸是男子汉,那么小钟是吗?”
      余钟似懂非懂,点头说是。
      余妈妈在路上跟儿子讲道理,“每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都跟小钟一样乖,一样可爱,但是他们都不勇敢。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没有爱的人。”
      “爸爸妈妈也不爱吗?”
      “小钟爱爸爸妈妈吗?”
      “爱啊。”
      “可是小钟还只会依赖爸爸妈妈,不能保护我们啊。”
      余妈妈接着说,“但是有些小孩呢,他们很勇敢,因为他们有爱的人,所以他们看起来可能不够乖,不够可爱,但是啊,他们的心,比棉花糖还柔软。”
      比棉花糖还柔软。

      那日,余妈妈南开的同学向她诉苦,说她年纪轻轻就嫁了人,不像自己,考研读博,活成了老处女。
      老同学说:“眼下生活不够可爱。只有黑字和白卷。”
      余妈妈坐在平房上面看星星,劝慰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路,你既然选择,就要坚持下去。”
      “可是很累。”
      “但是值得。”她爱上了一个大学毕业就硬要跟她结婚的人,毕业以后结婚生子放弃了幻想的工作,眼下同学朋友各散四方而她只有眼前的守望。幸福太短暂,幸福各有不同。所以要好好活。
      漫游费太贵,余妈妈早早挂了电话,最后听到的是老同学的一声叹息。
      都不容易。

      房檐下,有个女人喊她下来。
      余妈妈伸头往下看,是季平安的妈妈。
      “你小心点,别摔下来了。”季平安妈妈紧张道。
      “没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今下午去集市,买了两件衣服,你看看,这件给小钟穿合不合适?”
      余妈妈笑了,生活不总是折磨人。

      “对了,还有你说的,那什么非典,听说城里已经有确诊的了,我说你男人在那边你不担心吗?”
      “担心也没用啊,他会自己照顾自己。”
      “我倒是挺痛快的,但愿那女人跟她野种一起死,拉着季建军一起更好。”
      “不要这么说,孩子是无辜的。”
      “你有什么打算吗?一直待在这里?带着闺女,一辈子?”
      季平安妈妈摇头,没想过。
      “等非典结束了,跟我们一起回城里吧。我让余秋生给你找份体面工作,平安需要接受更好的教育。”
      “谢谢你。”季平安妈妈泣不成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走远了,渐渐地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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