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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静默,无顾忌的 ...

  •   车窗外的景物迅速倒退,路边渐渐多了积雪,他们路行不到一半,天上就飘起雪了。北方的沿海小城,冬季雨雪充足,路面上结冰,行人小心翼翼行走,顶着呼啸而来的大风。
      高速上车子行驶难度加大,雪花挡住司机视线,新闻里不断播报最新的交通事故伤亡消息,北风夹着大雪袭来,新闻里的报道变成讨论这场大雪提前的原因。
      而季平安侧头靠在后座的车窗上,闭眼休息。
      驾驶座上的人递过来一只砂糖橘,“别睡了,吃点橘子醒醒脑。”
      季平安没有理他,也没有伸手去接,余钟的橘子就这么被他伸在半空中,拿回去也不是,扔掉也不是。
      季平安还是接住橘子,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橘子扔在一边,侧头继续睡。

      季平安不是贪睡的人,除了那次高考后在家里昏睡了两天之外,她严格把控着自己的睡眠时间,八个小时不多不少,作息规律到让人心颤。
      余钟开车时感觉如坐针毡,季平安侧头的方向正好将脸朝向他,于是他有种背后有人在偷窥他的感觉。
      的的确确是想多了。

      2002年11月,非典在粤港地区爆发。12月初,余秋生单位里关于非典的新闻时讯越来越多,他担心非典蔓延的越来越厉害,就让妻儿回老家躲一躲。那时,余秋生不过是市里小科员,在单位里脱不开身,但还是请假开车送妻儿回老家。
      借了一辆车,从宽广马路到乡野小路,颠簸和劳累,让人的困意到达极限。
      车外忽然发出砰地一声,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余父停车要下来看,有个女孩子敲开了后座的车窗。

      十二月初的北方乡村,北风不只是十月份的崭露头角,万物休眠,小路上鲜有行人。
      小女孩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红色棉袄,扎着一双朝天辫,眼神炯炯。
      那是小时候的季平安。那年她八岁。
      余钟摇下车窗,胆怯地问:“请问有什么事?”
      季平安指了指地,“赔。”

      余父余母连忙下车看,一只小橘猫躺在路边上,脑浆迸裂,染红了一片的泥地。
      季平安强忍着泪水,在余妈妈大喊了一声“好可怜的小猫啊”之后,瞬间爆发。
      嚎啕大哭,无人劝得动。
      余钟看傻眼,坐在车里不敢出来。同时,把车窗摇上去。
      季平安不说话,只哭,让下车的大人无能为力。
      余妈妈连忙抱紧她,好好哄她,“乖孩子,不哭不哭,是叔叔的错,阿姨帮你打他。”
      见此情形,余钟小心翼翼打开车门走下来。他想安慰眼前的小女孩,又不敢。
      余父说,“叔叔赔,叔叔赔给你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猫好不好?”
      季平安收了哭声,定住神看他,小小的眼睛乌黑明亮,“不会一样的。”
      来自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和笃定。

      余父余母看了彼此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余秋生问:“那我该怎么赔?”
      季平安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赔不了。你们走吧。”
      季平安走到小猫跟前,叹了一口气。“它本来,也活不长。”
      这只小橘猫才出生不久,妈妈就死了,季平安把它从外婆家抱出来,小猫力量不大,但还是从她怀里跳了出去。
      横冲直撞到小路上,不幸遇到了疲劳驾驶的余秋生。

      抱走之前,外婆跟季平安说,“活不过腊月。”
      季平安那时还一脸笃定的回答说,“我会让它好好活着的。”
      季平安叹了口气,带着老人似的沉闷与无奈。
      她脱下身上的红棉袄,把死掉的猫包起来。余妈妈刚要出声制止,就被余秋生拉住,他用余光瞥了瞥车里,示意让她去车厢找件衣服。
      季平安身上只剩下一件薄毛衣,在冷风中直打颤。把小猫包起来,地上的血用路边的黄土埋上。
      余钟看了好久,终于敢开口:“它,这只猫,它叫什么?”
      “它没名字。”
      没名字啊。
      搬家匆忙,余妈妈并没有把儿子所有冬天的衣服都带来,在车厢里翻找了半天,只找了一件加厚的毛呢大衣,是自己的。
      季平安穿上那件大衣,衣服直接拖到地上,她太小了。像颗小土豆,但是力量无穷。余秋生想。

      季平安抱着猫走了,余钟问妈妈:“这个女孩子是不是很可怕?”
      妈妈说,不可怕啊。
      我觉得挺可怕的,要是换成我们班的女同学,谁敢把猫捡起来。
      可是这不叫可怕,叫勇敢。

      勇敢的季平安抱着猫回家,不出意外地被妈妈训斥了一顿。
      “猫都死了你还用棉袄包起来干嘛?这衣服还穿不穿!还穿不穿!”她扬起手臂要打她,被季平安顺利躲过。
      “本来就脏了,衣服。”她眼角有泪,忍着不哭。
      北方的冬季干燥难忍,小孩子的皮肤跟大地一般粗糙开裂,眼睛红肿,头发也乱糟糟的,显得十分没精神。
      “你身上衣服哪来的?”季平安怒吼。
      “把我猫撞死的阿姨给的。”
      下一秒,季平安的妈妈抱着女儿哭了起来。
      外婆老远就听到家里吵吵闹闹的,一进门,一只死猫躺在地上,躺在季平安的棉袄里。
      她刚从地里拔了几颗萝卜,摘了两颗大白菜。风尘仆仆的,一手的污泥。
      “哎呀呀,又吵什么吵,一天不安生。”她放下白菜萝卜跑过来要安慰她的大外孙女,只看见女儿抱着她哭的歇斯底里。又是哭,一天到晚没别的事了。
      “这猫怎么死了?”外婆问。
      “让人撞死了。”季平安从妈妈的怀抱里探出头来,咬牙说。
      外婆安慰道:“那也用不着哭啊,外婆屋里还有好几只呢!平安吃完午饭跟外婆走,我再给你抱一只。”
      然后把棉袄和猫一齐从地上拿起来,把猫扔到堂前的枣树下,棉袄塞到盆里洗。
      季平安走过去,又把猫捡起来。
      “平安?”
      “嗯?”
      “你干嘛?”
      “把它埋起来。”

      后院的大嫂家今天很热闹。
      城里闹非典,于是她的孙子跟孙媳妇跑来跟婆婆住。寒冬腊月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放了炮仗。
      老嫂子天不亮就开始生火做饭,做了一上午才把头几道菜做完。她的大孙子爱吃鱼,于是她头天下午跑河里凿冰摸了好多鱼。
      余钟跟爸爸妈妈到奶奶家的时候,满院子里都是鱼香味。奶奶还在院子地上挖了一个洞,做叫花鸡。焰火炙烤鸡肉和土地,发出滋滋炸裂的声音,香味扑鼻。

      余钟甜甜的喊奶奶,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乖孙子,怎么才到啊,来洗手吃饭。”

      院子的另一边,季平安挖好土,把小猫埋了起来。起身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刚刚那个小男孩问她,小猫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季平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它不需要名字。

      下午两点半,季平安和余钟同时吃完了午饭,八岁的孩子活力充沛,跑出院子到处撒野。
      余钟对老家不熟悉,自出生以来他也就回来过两次,还有一次是出生一百天的时候。在他的眼里,奶奶家外面的马路很窄,车子很少,多的是溜达来溜达去的野狗和大公鸡。
      余钟不喜欢这里,他惧怕很多东西,胆子很小。内向腼腆,不爱说话。
      他沿着小路直走,身后爸爸妈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别家院子里狗叫的声音越来越大。
      忽然他听到有家院子里,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喊,“季平安——别跑远了!”
      那家院子里好像没有狗,余钟伸头小心看了两眼。
      门前种了两棵杏树,像两个门神。
      没什么好看的,余钟继续走,忽然感到脑袋被人打了似的,一回头,看见刚刚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颗石头。
      “你干嘛打我!”余钟气急败坏。
      他的爸爸开车撞死了她的猫,害得她被妈妈训斥,差点被妈妈打,为什么不打他呢?
      季平安眼里是整个冬季的寒意。
      她打他,还是因为,他有爸爸。

      季平安不是一出生就待在这里的。
      她有过爸爸,一个小而温馨的家,一架价格不菲的电子琴,一张柔暖舒服的大床,她都有过。
      如果她的母亲可以原谅男人的出轨,如果男人肯真心诚意的道歉。她或许还是拥有爸爸的。
      如果那天女人没有找上门来,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孩子叫季安宁。
      季平安想起女人怀里熟睡着的婴儿白嫩的小脸,刚出生不久的样子,和死掉的小橘猫一样。

      妈妈跟那个女人吵架的时候,季平安从厨房掏出一把刀,直接往那女人头上扔。怒火中烧中,被她躲了过去。刀刃砍在地上,大理石的地板砸出一个大洞。
      那年季平安五岁,见识过父母吵架的厉害。

      季平安扔掉手里的石子,说了一句,“我愿意。”
      小女孩原本就比男孩早熟,而季平安身边又多变故。
      余钟看着她带着胆怯,他很愤怒,又不敢声张。鼓了一肚子气说的却是:“我不愿意。”怂爆了。
      不知怎的,也许是被余钟这句话惊讶到,季平安噗嗤笑了。
      八岁的她,学着大人,盯着他说:“怂包。”

      柴门犬吠,万家灯火照明时,农人们裹紧衣服钻进炭烤的温暖屋子里。农村路边没有路灯,黑暗的途中只凭直觉探寻。
      余钟推了一辆小车出来,跟着爸爸妈妈饭后散步。一辆崭新的小车,是父母幸福和睦的见证,因为过两天是余钟的生日,但是城里不能回去,爸爸送他们来之前到玩具店里给余钟买了一辆小车,当做过两天的生日礼物。
      爸爸妈妈在聊天,余钟一个人推着小车跟在后面。
      “跟那边的人说好了吗?”
      “说好了,他们过两天也把余时带回老家,你不用担心。”
      女人忽然抽泣,“我不是太担心,我就是有点想她。”
      余秋生拍了拍她瘦弱的肩,“别这样,等过几年,我的地位稳定了,就把小时接过来。”

      余钟走到季平安家的前院时,忽然脚停下来,眼睛瞄了瞄门里的灯光。
      他不敢向前走了,怕遇见季平安。
      “余钟?怎么不走了?”
      “我们回去吧。”余钟看向一推一动的小车,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磨蹭道,“太冷了”。
      余妈妈低下身子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好像是有点热,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感冒了。”
      余钟耳朵红了,沉默着不说话。
      夜空的启明闪烁,最终被乌云遮挡住了所有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静默,无顾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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