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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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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家,尹易就从床底下把练字画的时候的纸拿出来,在桌上铺好,翻天覆地没找着红纸。拍脑门儿,溜到对门,见家长还没回来,手把门拍地铮铮响。
“干嘛。”丁惟啃苹果,嘟嚷:“好冷,有话快说。”
“还有写对联的纸么。给我几张。我就不要你写的字了。”
“凭啥不要。我偏写。”丁惟扭头进去给她拿纸,回过神来,盯着她笑:“就你羡慕我那样还想给家里写对联,不怕骂?”
“准夸我乖,你别闹,快去拿。”
“好好好,要几张。”丁惟一步三回头。
“就3张。”
“你不准备几张写废的。”
“我聪明。”
丁惟抽给她纸,“写完给我把把关。”
尹易笑着走开,拍开他夹着纸不放的俩指头。
字写了很多遍,翻了不少写对联的书。以前听外婆和学生争的津津有味的红楼梦,里面也有不少对子,她翻不找书,只好作罢。字倒是写成了,她跑到阳台上,丁惟果然又蹲在小板凳上。
“你觉得怎么样。”把字拉起来,风有点刺脸,她茫然地看着丁惟。
丁惟再次判断错误,好不得意踹色她脸色是在期盼专家赞美:“挺好,虽然没我的好。挺工整的啊。”
尹易找个人问了,也觉得算是审查好了,自然没心思咀嚼那工整二字。顿时觉得放心不少,高高兴兴得踩在凳子上,大门口贴好纸,站在高处就开始欣赏。
“小姑娘站那么高危险啊,快下来。”说话的人明显有点急,声音从背后的楼梯传上来。还没回头,尹易就听见丁惟喊爷爷。跳下来看,是那天他们搬来的时候楼梯里叫自己跑慢点儿的老头。
和丁惟的父亲一样瘦高个儿,清瘦的脸,胡子上挂着雪水,皱纹下的眼角微翘,笑眯眯得看着尹易。
“丁爷爷好。”
“乖。”丁惟和爷爷同时说。丁惟爷爷在尹易脱口而出之前骂道:“丁惟,就你烦。进去,你爸妈在楼下了。”推丁惟进门,又忙过来跟尹易说:“有空来玩儿,尹易说你也学画,家里书挺多的。你们也可以常在一起做个伴儿。”
“好,谢丁爷爷。”
丁惟在背后舞着半个苹果朝她笑。
不一会儿就听见钥匙的声音,康萧一进来就看见尹易微红着脸一副雀跃的样子。她知道尹恩驰今天很晚才回家,明白写字的一定是尹易。但是她什么话都不想说。康萧看她连字都和她妈妈写得像,诧异长记性的时候根本没见过的人,怎么可能母子连心。
见尹易半天没有讨赏的意思,她就让尹易进厨房帮忙洗菜做饭。
铝锅里的饭雾气缭绕的,熏得满脸温热,肌肉缓和不少。康萧这才呼口气,夹杂笑意,闷声问道:“小易,门口的字,你写的?”
过这么久才问,尹易终于可以得意一下,丢开重负伪装:“是啊。你们上班都忙,我在家,就写了。还可以吧,外婆?”
“这我可就不懂了。”康萧一脸遗憾,掐了掐尹易扬起的脸:“等你外公看看怎么样吧。”
尹恩驰摸黑回来的时候,楼道里的等已经被对门的人换过了,透亮的,雪地里老远都可以看见。他当然发现门口贴的字了。对门的丁惟也在门缝里瞅他。尹恩驰也想到那个女人,10多年前那个人就想把他捧在手里,他暗示了动摇了,也犯了事,康萧闹得众人皆知,最后谁也没捞着什么。平静了这么些年,这几个过年的红字黑字倒让他恍然,近在眼前的手,纤细到随康萧一板凳就呲折的手指,他握着那双手,最后还是扔开了。
丁惟见尹恩驰看了足足10分钟才进去,心想着尹易写得果然好。俨然不忿到正色,进屋开落地窗,尹易不在,掂量着明天告诉她。
尹恩驰进厨房,小桌上剩菜直接摊着,没盖着盘子。他皱着眉,沉脸,热菜,吃完饭。走出去敲开尹易的门,这孩子还在看书,台灯的光惨白惨白的。他办公桌上里没有用这种灯,嫌刺眼睛。老了以后,他省钱,保养,屁颠颠去练太极,康萧笑他怕死,怂得慌。他理都懒得理,怕老,那个人在的时候他不嫌自己老,也不知道现在为什么。背亮的地方,尹易的皮肤雪白到发亮,他怔怔得看了半天,终于憋出话:“尹易,别看书了,花花绿绿的伤眼睛。快过年了,爷爷明天带你出去买一新的灯。你快睡了吧。”
尹易认真听他说话,没听到关于对联的,倒得一新灯,算是心满意足,收拾起书。
尹恩驰到了门口,见收拾好桌子的尹易瞪着大眼睛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忙笑道:“门口的字你写的?听外婆说我,就帮我写?孩子挺乖,外公谢谢你了。快睡吧。这几天休息好了好过年。”
尹易这才笑烂了脸。
第二天一早醒的时候都快中午,丁惟送走爸妈,对门的门紧闭。阳台上也没啥动静。等半天了,见雪就早起的人也没来喊他。他闷闷不乐地把爷爷拖起来,送他去学字。
天还没亮,尹易就已经起来把全家人的早饭热了。还自己弓着背夹了泡菜坛子里的豇豆和一坨姜。站板凳上切好,等大人起来。
尹恩驰一夜没有睡好,辗转都想在几年前死了的那个人。夜里黑暗里盯着康萧,她已经和自己一样老了,那个人至今想起来,模糊的样子,还是年轻的脸,稚嫩的眉眼。
他不是不安生,也不是思念什么,活生生地消失的人,没什么可想的。康萧的那时候的嘴脸没有现在这么死气沉沉的,飞扬跋扈的气息,走到哪儿都感觉到的敌意。那些事,那个人,想起来他倒甚是倨傲。
胡思乱想了一夜,想起回来的时候跟尹易说的话,他撑开眼,带尹易出了门。
早上商场清清静静的,那个时候东西也少,好不容易挑到满意的。尹易蹦蹦跳跳地拉着尹恩驰回去。路上特地去了场书市,尹恩驰忍不住在小孩子和书摊老板面前显摆了半天,唧唧歪歪挑了几本小孩子的书,总算是回了家。
快过年那几天往院子里走动的学生很多,连自以为冷清天天唠叨的康萧也见了不少,摆了好些天的遵遵教诲的脸。对门的样子居然也和她差不多,她于是自认为老资格的老师自然是学生都知道的价值,说出去的话,批的文,都是分量不差的,得瑟了好些天。夹在礼品里的钱,她还很大方地给了尹易几张,虽然招呼是少用,要留大多数存起来。来往的人总是要多说几句门口的字写的好,书香门第氛围不一般,康萧嘴上谦虚,脸上自豪,心里是越来越排斥。
她隐约猜到这几个字对于老头子的影响,她也见了送尹易的台灯。一个台灯她不好说什么。
除夕前一天下午,值班的,或者在学校收拾东西的,改试卷的老师都陆陆续续开始回家。尹易看见丁惟中午就和他爸爸出去买鞭炮,到了每家都在做饭的时候都没回来。丁惟的爷爷也时不时地出来望几眼,还跑出去找了丁惟的妈妈,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去了哪儿。
康萧一路风风火火地回家,3公分的高跟鞋都踩得蹬蹬响,跑了又出好几趟,带了很多菜。进门的时候小声地咯咯笑,止不住地比划:“小心火烛~”尹恩驰望了她一眼,沉脸疑惑道:“孩子在呢,风风火火的。笑什么啊?”
“你真烦,过年也不让我乐乐。跟你说,对门儿真是,啧啧,大过年的,那家男的带孩子去买什么爆竹,结果把手炸了,现在一家大人孩子全在医院守着呢。我们院的到处打电话说,让我们吃饭前都去瞧瞧,最好带个菜啥的,大过年的。哈哈。这下姓曾的真是,哎~”
尹恩驰点头微笑,手戳着她额头:“你呀,那去做个饭吧。既然说了就带了菜过去看看,把尹易带上,我在家守着。”
尹易在房间里竖着耳朵心都凉了,她在想什么是大人孩子都在医院,难道丁惟也受伤了。首先想到的是丁惟的眼睛,大人总说现在的小孩子条件好了不保护眼睛,眼睛,丁惟的眼睛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有时候看着真是气,贱笑着,嘲笑着。他总是好意的。
客厅里的两个人让尹易有些黯然。她抓着枕头里夹的200块压岁钱,若有所思。
医院里过年一点也不冷清,尹易一步不落跟在康萧后面。康萧忙着跟来往的熟人招呼,没留身后的孩子木然的焦急。
病房里有些挤,康萧凑到床前把盘子递给曾倩,心里想着一刻也不想留。曾倩感激地跟她说话,跟每个人道谢,还给每个来的小孩子说过年小心,谢谢来医院,早些回去过年,大过年的实在不好意思。
尹易看到丁惟脸色有点白,但是偷偷把他打量了遍——没受伤。她也急着走,歉然到怯生生地不想去看他。
丁惟眼睛尖,老早就看见她了,对付着来的安慰的大人,大概也是下午吓傻了,没顾着跟尹易说什么。他回神的时候,递的几个眼色,尹易都是东张西望的,最后很快就跟她外婆走了,闷闷不乐的样子,茫然无解。
想起昨天还耀武扬威地在不能玩儿鞭炮的尹易面前炫耀,居然下午还把爸爸弄伤,他有些黯然。
曾倩留意到他低头,以为他只是愧疚到不想说话。摸摸他的脑袋,让丁惟爷爷把他带回家。
丁惟亲了亲受伤的父亲,抚抚他受伤的手,恋恋不舍地走了。
出门就想到前面去跟尹易说话,只不过她外婆骑着车,很快就看不见人影。
没想到来新的地方过的第一个年竟然是这个样子。丁惟顾不得冷风,看着院子里放鞭炮的人,心烦地叹了口气。
“你没事吧。”尹易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倒把他吓了一跳,撑下巴的手抖了几下。
“没事。就那老板,给别人点火的时候,飘过来的东西,把我爸跟前的一盒小甩炮弄燃了响了好一会儿。我爸一手把我推老远,一手护眼睛,把手伤了一大片,别的没什么。”
丁惟长嘘口气,拍拍胸口:“当时我真吓傻了。”
“他们说的时候,我还因为你怎么了呢,吓一大跳。没事就好。”尹易的声音听起来没生没气的,丁惟怔怔看了她一眼,满脸认真,眼皮不眨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好一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愣在阳台上,就盯着四处的烟火发神。
“那你爸什么时候出院啊。”
“过几天吧,我妈守着呢。”
“那你爸回来的时候,我能去看看他么。”
“能啊,为嘛不能。”丁惟想不出她干嘛这么问,大概是尊敬长辈,爷爷说的,老头子看上去挺喜欢她的,就这样想,回道:“我爷爷好像挺喜欢你的,我爸回来了我就叫你吧。”
尹易突然如释重负,说:“好。”声音颤悠悠的。
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忘记了,什么时候真正结束,尹易也没有察觉,反正,对丁惟的第一次愧疚就那么产生了,后来也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后成了惯性。这愧疚纠缠了她很多年,自认为欠他的和真正欠他的,恨不得捧出去还得干干净净,这样才可以不低头地看着他,甚至站在他身后。
小时候没有想那么多,也想不到那么多。就觉得愧疚,彻头彻尾的,手指插到雪地里那样冰凉。
事实上第三天早上,曾倩就把丈夫接回了家,全家人真正在一起吃了饭。丁惟胃口出奇地好,其实他就想吃得多,这样可以吃得快,尹易也好早点儿过来,她明天就要跟家里人去乡下拜年,过完年才能回来。
扒完最后一口饭,丁惟立刻冲到阳台上招呼尹易过来。
开门的是曾倩。全家团聚的样子,小时候尹易在心里想的是子孙满堂这个词,后来就觉得怪怪的,但是比自己完整好多。
丁惟的爷爷还是很热情。
丁惟的爸爸也是笑眯眯招呼她,看上去手上伤的面积不大。戴着眼镜也掩饰不住的晶亮,丁惟遗传了他的眼睛。
他爷爷果然有很多书,他们抽了几本挪到阳台上去。她在那里看之前跟丁惟说话的时候自己站的地方。
她从口袋里拿出来用压岁钱买的巧克力,“送你的。”
丁惟吃吃闷笑:“干嘛讨好我?”
“过年了,送你东西呗。”
“可我没东西送你啊。”
尹易不想废话,那天晚上谁都不说话那样儿最好,瞪了他几眼:“你送了,你写的字。表得那么丑。”
丁惟见她不耐烦,笑得更大声:“那我送得好。”
尹易趴在桌上,一页一页慢慢看书。
丁惟看她静下来不说话,睫毛扇扇的。
“我说,那天我看你外公看你对联看半天。受表扬了吧。”
“当然。你别吵。”
“死丫头片子。”丁惟咬牙切齿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老。”
“算了,以后去学校有你求我的时候。”
“那你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