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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个文化人 康萧到医院 ...

  •   康萧到医院的时候,捧了碗医院大门口买的青菜粥进去。从病房的窗户探望,这是向阳的朝南方,刚过正午的阳光不温不热,那孩子倚着竖起的枕头,偏着脑袋和隔壁床打针的护士说话。她嬉笑的时候,眉头皱起来,皮肤在橘黄的灯光下还是映衬着透白,月牙眉,眼珠黑得发亮。康萧有些错愕,尹易长得越来越像当年的一个人。
      她怔神的苦笑还满脸扩散,扭头突然发现尹易在里面跟她招手,配合口型小声叫她外婆。
      康萧点头轻笑走到尹易跟前,把报纸铺在床头的泛黄柜子上,踢回溜开的门,挖了勺冒着热气的稀饭,放嘴边馋馋,又吹了吹,才伸手给尹易。
      尹易望着她沁在鼻尖的汗水,愣愣地不说话。
      康萧不知道她盯着自己干嘛,病房里的风扇半天吹不到她,有些心烦:“吃啊,都不烫了。”
      “哦。外婆,你刚才去哪儿了。”尹易一口吃完,舔舔勺子,把碗捧在手里,脸低着,眯眼望着康萧。
      “回去给你做饭去了,下午还要上课呢,晚上还得审论文,准备见明天来找我的学生。辛苦吧,外婆对你好不好?”
      尹易大概想起了那个母狐狸,笑嘻嘻地带着满足,郑重地开心:“好啊,比外公好多了。比谁都好。”
      康萧抿抿嘴,刮她的脸颊,摸摸尹易的头发,把她手里的空碗放桌上,抬头看了看瓶子里剩的一般药水:“痛不痛?你还小,我就让他们不用太重的药,不然以后病了药会一次比一次用的重。”
      “不是很痛,就是有点刺,手有点酸。”尹易讪讪地笑,边说还在输液那只手的腕关节处捏了捏。
      康萧哗一声把她的手拨开:“别动,就是输快了,我给你调。”
      她调好以后抓着尹易的床单:“输快点,我们好回去看动画片好不好。你外公还在家等我们,他袜子都不知道在哪儿的人,如果下午我不去回去煮饭,肯定饿坏了。”
      几句话说得尹易兴奋又愧疚。
      “你这样总让我想起你妈妈。”康萧把她另外一只手拿起来端详起纤弱的手指,“她小时候也很瘦,总是生病。那个时候我还在读书,你外公一个人在工作,她生病的时候,你外公一个人两头跑,我在学校,总是走不了。想起来,很对不起她。后来我工作了,这下子家里两个大人都忙,但是她从来都不烦我们。我和他随便哪个出差,她都一定追到大门口抱着腿不让我们走,哭得全部的人都听见。所有人都喜欢她。有时候,她又很皮,你姨婆有次帮我们看她,让她规规矩矩在家写作业,就是不听话。没办法了,家里的大人就把她一只脚绑在床腿上,你叔叔船厂工作的,捆绳的办法多,找个复杂不疼的绑她,结果你妈妈趁他们出去买菜的时候居然自己解开又跑出去玩儿。你说讨厌不讨厌。”
      康萧拉拉尹易的手,和她泛红的眼眶,一起笑。
      尹易从小都知道这个妈妈的存在的,年轻的时候太早结了婚,又接着不顾工作要了尹易,结果难产死了。她的父亲过于伤心,埋头工作,最后病死了。
      那个时候她那样觉得,很久以后她也这么笃定,自己是产生于爱情中的孩子,有宿命的刺痛,但是没有嫌弃也没有遗憾。
      康萧观察尹易透亮的眼睛,藏不住的好奇和向往,接着絮叨:“后来我们工作都稳定了,不再把你妈妈带到亲戚家去麻烦他们。本以为你妈妈年纪稍微大点儿了要听话了,结果,她还是照样气我们。有年冬天,那个时候我们还在北方,冬天下雪好冷,又没住在学校里面,家里的房子背后有片小山,她跟院子里的小孩子出去玩儿,结果到了吃饭的时候,都回来了,就你妈妈没有回来。我和你外公急得啊,找了好多大人出去找她,还有人骂自己的孩子回来的时候怎么也没看看你妈妈在不在,弄得鸡飞狗跳的,终于我一个人在一棵树上发现你妈妈,她被挂在那儿了。你说气不气人。”
      尹易哈哈大笑,摸摸外婆的手,让她继续讲下去。
      “我看到她那个样子也吓坏了,把她放下来,她缩在我怀里,哭得无声无息的,说什么害怕爸爸妈妈再也不要她了,再也见不到她了。”
      康萧不再继续讲话,叹了口气,说:“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是很有才气的,画的画谁都说好。因为你就这么早不见了。你爸爸他们家的人一直不敢见你,我们找到你,你一定要给你妈妈争气。”康萧顺了顺尹易的头发,发质细韧,笑倒:“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投头发又黑又粗,一看就是个脾气大的,倒是你齐了你爸爸的脾气,头发也是纤细的。”话毕,手指头抹掉她从眼里含很久才流出来的泪,把尹易的手捧到自己脸上,温和地笑。
      第一瓶药快到底的时候,康萧把护士叫来换药。走廊里面突然喧哗了些,康萧的目光不满地撇过去,发现竟是单位的同事,脸色平和,绕出去准备招呼。眼尖的也看到是康萧,推搡着停下来,都走到病房跟前:“康老师,怎么回事啊?老尹病了?”康萧讪笑道:“不是,是小孩子病了,下雪的时候着凉了。那你们是?”康萧低声询问道。
      “今年也是怪,这么多年没下过雪。大人小孩儿都生病了。哎,我们也是送曾主任过来的,她上课的时候昏了,医生说是感冒发高烧,疲劳过度。那我们进来看一下尹易就走嘛。”

      尹易挂着怯生生的笑跟大人们招呼,走廊里的带进来的寒气让她忍不住打喷嚏,一个接一个,让康萧很是尴尬。一个高个儿阿姨把纸巾递给她,刚要开口,康萧微沉着脸:“还不说谢谢。”
      尹易些许惭愧,对那个人点点头,撑着有点嘶哑的嗓子照做。
      大人们寒暄了一下,就离开了。
      尹易突然开始想那个去年总陪自己玩儿的姐姐,池塘旁边的雪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人推到,胡萝卜是不是被其他人拿走了。对于被外婆直接指责为感冒罪魁祸首的这个活动,她倒是一点儿也不后悔。
      还有那个院子里新来的丁惟,现在看上去恐怕是唯一一个和她同年的小孩子了。刚才来的大人中,倒是有几个还住在家属区里,但是以前一起玩儿的人,基本全都上了小学。她是留不住这些的,而且明年,她也要上小学了。
      回神的时候,康萧已经趴在床头睡着了。尹易的脚露在被子外面,但是被子让康萧的手肘压着,她就没有出声,冷风挠着洗得透风的网,冻得她有些发麻。
      毛线袜子是康萧去年秋天给她打的,夏天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不看电视,专心守着卷线。绿色的细线,一卷一卷的,说是外公从新疆采风的时候带回来的细羊毛。康萧留了黑色的给外公打毛衣,剩的绿线给她织冬天暖脚的袜子。
      秋老虎还没有过,就算是坐在不向阳的地方,也热得胸闷。尹易看着汗水滴在康萧手上,渗在鼻尖,额头,她呆呆放好线团去拿纸巾。康萧在背吼她,线团又乱了,你乱跑什么。尹易迅速打开水龙头淋湿纸巾,跑到康萧面前把她的脸擦干净,康萧没说话,让尹易扔了纸团,见收线团时吼道:“拿纸做什么?拿洗脸帕不久完了。不知道是浪费啊。”
      她还够不着挂毛巾的地方。
      康萧叹口气,说:“这么好的毛线,我都给你了。要好好爱惜啊。”“嗯。摸起来很舒服。”尹易声音里透着满足。
      “外婆也算是又当爹又当妈了,昨天给你买的连环画你看了吗?你外公对你教的很用心啊,给你选的有24孝故事呢。我们年轻的时候,父母死的早,真的是子欲善而亲不在,现在外婆和外公都在,你要好好听话,知道么?”
      20年后尹易都记得,里面有则故事的名字,扇枕温衾。有个人自有无母,与父亲相依为命。夏天的时候,父亲畏热,他就给父亲把席子扇凉,到了秋冬时节,又用自己的体温把席子捂热。
      那天晚上尹易也这么做,感激感动温存小心,当时所有的孝心,从来都清晰。
      那天晚上康萧在书房备课,尹恩驰出去教学生,尹易溜到他们房间,窝到外婆放好的被子里面,像书上讲的那样用自己的体温把被子温热了才离开。
      他们从来都不知道。
      最后一段药水开始滴的时候,尹易把康萧叫起来。
      康萧揉揉眼睛,撑起来摸摸尹易的体温,舒了口气:“退烧了。肚子饿不饿?”
      尹易摇摇头,只剩下虚弱的昏浊,脸色恍惚,不想说话。
      “这孩子。”康萧摇摇头:“不吃也得吃,你外公还在家等着。”

      到家的时候走的另外一道门,尹易非常遗憾看不到她的雪人,盘算着明天早上等他们都去上班了下去瞧瞧。
      康萧开门的时候偷剜了一眼对面那家人,已经挂起来的对联横幅和漂亮的门神话已经让她非常生气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把把尹易拉进去,见尹恩驰推着眼镜在看新闻,不满的情绪立刻压抑不住:“你在家不知道收拾一下啊。都快过年了,门口还灰头土脸的。人家对门还不是有人生病了,结果一群人过去看,我们家过个年都这么晦气。”
      “谁晦气?对联我写不久得了,你气什么啊。我等着你做饭还烦呢,守了一下午了。”

      扭头见尹易还拉着她的手,康萧剩下的力气全使出来抽出手腕儿,闷声闷气道:“回自己房去。”

      飘进来的冷风让尹易闻到雪的气味,她忍不住打开窗户。
      隔壁的丁惟瞧见她伸出的手,愣了愣:“我爸听去医院的人说,你也感冒了……”
      尹易笑笑:“还要吃点儿药就好了,都不觉得冷得慌了。这么冷你干嘛在外面。”
      丁惟推了推面前的小桌子:“我都在收拾了,刚才练字来着。明天还得去,今天都挨板子了。”
      尹易大笑:“我跟外公学画,也要挨打。”
      “对了,我忘跟你说,我去看你那个雪人的时候,萝卜都很难看了,我给换成一石头了,也挺好看的。”丁惟得意地看着对面无语的尹易。
      “干嘛换啊,我外婆给我的。”
      “丑了呗,不信你自己好了下去看,那石头真不丑。我不跟你说了,我进屋了。”
      桌子碰了窗户,窗帘飞在雪里把一张悬桌角的纸吹起来,尹易伸手居然抓住了。
      眼前这个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看画册的时候,她也见过不少题字,甚至好奇地为了自己还不成气的画撑面子练字的时候,她也写了不少,学了很多,见过的字体,名家,这个人的字真的是温润的,带着点缓慢的语调,笔画之间居然看的到成型的风骨,不是凌厉严肃的,就像他说话的样子,也像他爸爸看着他笑的样子,温润的,黑白分明得框在练习的纸张上,墨水沾雪散开,更加重这种气质。
      丁惟撩开窗帘,见她盯着自己的字,不禁笑道:“我要给老师说也有人仔细看我的字,他平时也就晃那么一眼,完了还要说我一整天。”
      “我真觉得你字写得好,比我写得多了。”
      丁惟更感得意,得到许可般不拘谨地笑,当然一直也有人在夸,爷爷总说比以前有进步,爸爸也不逼他,来家里的大人还总称赞。尹易虽说也是个小孩儿,他还是自以为是地认为这个人从小跟着长辈学画的漂亮孩子,说好,自己总归是该自信的:“那你把那张纸给我,我有空给你表一张好看的。那张星期一还要交差呢.”
      “你星期天不去啊。”
      “恩,明天放假呢。你明天如果好些了要下午玩儿,跟你一起好不好?我来这儿一个人也不认识。”
      “好。”
      丁惟接过那张纸,晃晃悠悠得抬桌子退进屋。

      晚上尹易做了个梦。梦里面,她年轻的妈妈没有死。尹易一个人守在家里,蹲在沙发上等着她下班回家。一个人捧着她的照片哭,照片里的人真的像她,她翻了很久,只在抽屉里找到一张框起来的照片。
      玻璃相框被渗花的时候,妈妈推门进来的,摸摸她头发,一直笑。
      然后,尹易就醒了。感冒药的感觉还没有退,头昏昏的。一看见窗外下的大雪,她突然就清醒了,悄无声息得欢呼雀跃,头躲在枕头里细细地笑。

      星期天一大早太阳就起来了。尹易吃了药,自己倒了一大杯温水喝完就冲出去。家里大人都不在,她在门口敲开对面的门,丁惟睡眼惺忪地啃着面包盯着她,被她指着看外面的大雪,心甘情愿地跟在她后面下楼。

      前天的雪人还没有面目全非,石头鼻子也让她无话可说。丁惟这才抓住机会笑她:“真不懂你怎么那么待见雪。”
      “你北方来的当然不稀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呢。”
      丁惟忙说:“来了我就稀奇了,而且今年过年他们都不回去。我现在倒是想见以前雪,盖得什么地方都是雪白的,干干净净的。现在也没什么人跟我玩儿,真的挺想的。”

      听得尹易有些怅然,她没有见过自己出生的地方。地图上普通的北方城市,却是父母死的地方,不想去想,也不愿去看。

      丁惟顶烦她发呆,从第一次跟她说话都不知道几次了,小孩子没耐性,有玩心,一个雪锭子扔她脸上,也不管她病刚好,反正扔了人就闪老远,嬉皮笑脸的:“但是以后有你陪我玩儿,虽然看起来傻兮兮的。”

      两个人闷头开打,大人都不在,小孩儿都挺嚣张。
      说话的时候才知道丁惟都比她大两岁了,小学也上了两年。开学了就去附小。
      “以后得叫哥。”
      “恶心。”
      “不叫学校里我不管你。”
      “老子不要傻子管。”
      “到时候看谁傻吧。”

      他叽叽喳喳的,不算话不投机。陪她喂鱼的姐姐走了,老天还是不亏待她的,尹易暗自嗤笑。
      “喂,没事干吗笑那么白痴。问你话呢,过年去哪儿玩儿嘛?”黄昏的时候大学里的钟楼照常钟响,丁惟摇着她肩膀问道。
      “可能就是去看看亲戚。别的没了。”
      “那行。到时候一起玩儿。我家亲戚都不在这儿。爷爷也不想去哪儿。”
      “好。我上楼了。他们要下班了。”
      “我也回去。”

      楼道里的对联,年画都多了起来。尹易突然想起来问:“你家门口的字是不是你写的?”
      “是啊,我和爷爷一起写的。”
      丁惟突然鬼笑:“不对啊,你就这么待见我的字。天天问。行,今天晚上回去写好了就给你表。”
      尹易剜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摸了钥匙进门,不理会后面鬼叫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两个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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