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搬家 1986年 ...

  •   1986年的冬天在尹易这次返回的城市下了场大雪。最后一个属于幼儿园的寒假,她提着瓶子在门口等下午送牛奶的车。左手拿着根木签在雪地上比比划划,雪水滴在手上,尹易忙把手指吮干净,挂在毛衣身上的手帕不能弄脏。
      夕阳瑰异的颜色倒在雪地上,门前常青的针叶树透得晶亮,抬头就滴在眼睛里。
      今天送牛奶的人有点晚,尹易抄起手挪到路上,远远看见一辆大货车往院子里开。走近了,驼着个耸得高高的灰色的柜子。她退到门口,车子停住。上面关门跳下来一个年轻的戴眼镜的男人,30出头的样子,黑色呢子大衣罩着灰色短领毛衣,卡其色长裤,干干净净的,像个学生。他对着尹易笑了笑,转身指挥着跟着他的2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人开始搬车上的东西。很多个看上去沉沉的纸箱子,尹易瞄了一眼,发现车上除了几件半新的家具,全部都是书,陆陆续续搬出来的,还有好几个她在美术教室里见过的雕塑,比外婆美术教室里的雕塑复杂精细,有些还是很好看的成品,他们小心翼翼的往5号楼抬。
      她扬起头看他们进进出出,送牛奶的人到了,被堵在卡车后面,喇叭不停地响。尹易快步跑过去,把瓶子拿给车上的老头,问道“爷爷你今天怎么现在才来?”送牛奶的是大嗓门:“修车去了,跑得远噢。这些你们院子里新搬来的么?跟他们说说订我的牛奶啊。”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拿了块巧克力:“我儿媳生孩子了,这个是别人送我孙子的,也给你一块。”没等她说谢谢就从卡车旁挤到前面的路上去了。她把糖抓在手里,慢吞吞地往5号楼走。
      前几天才在雪地里把去年外婆织的毛衣背心摔破,脚也崴肿,挨了一巴掌在肩膀上。南方的雪天依然很冷,淡紫色围巾上的线刺得脖子痒痒的,风还是往皮肤里钻。别人看见了就是个畏畏缩缩慢慢走路的小孩儿。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几张在池塘里,冬天这么冷,冰面下的鱼不知道死没死,夏天的时候,她偷偷往睡莲下面扔存的面包,外公前2年有个女学生喜欢跟她玩儿,总带她来看鱼,扔下的面包屑嚷得水底很热闹。她还送给她说是齐白石画的小蝌蚪找妈妈,连环画封面上黑白盈溢的水面,她知道外公的书房里也挂着齐白石的几张赝品,宣纸有些泛黄,长大以后她知道里面说有一张还是妈妈年轻的时候仿画的墨虾。

      下班的时间到了,学校的老师,家属的自行车都在门口的坡上抖了几声铃声进了车库。路过的大人和尹易打招呼,总有几个阿姨说她乖,又出来帮婆婆爷爷。她回应着笑,细长的马尾辫甩在脑后,总有放学的来扯一把。

      陆陆续续回来的大人里有个她不认识的高个女人牵着个和尹易差不多高的男孩子,急匆匆地朝5号楼的方向赶。刚才搬家的那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跟他们挥了挥手,他走过去一把把男孩子抱了起来,抓了抓他戴的帽子,上楼了。

      尹易走到楼梯口刚一抬头就发现正在炒菜的外婆把脖子伸出来,手里拿个油亮的锅铲,嘴里对她低声说什么听不见的话,意思是催促她快点上楼。

      灯光昏暗的,2楼的灯泡是她前天早上被揍的时候发气拿衣架摔爆的。楼梯里贴着几张各种培训班的宣传单,学美术的班都被外公撕掉,他把自己的单子贴在别的楼和学校。

      小时候尹易住最高层,有时候来家访的老师问家住几楼,她就想起开始记事的时候外婆抱怨过外公怎么不去找以前系里的同学分到好一点的房子,人这么老了爬楼都是个问题。外公冷笑,说还有小孩子,能有什么去找他们。而且小孩儿多走点路没什么不好,我们也不总出门。

      尹易换了只手,口袋里摸钥匙出来开门。跟外婆说声好,把瓶子放餐桌上,外公还在书房里,她回自己房间,把门关起来,看阳台上剪回来的桃树枝条,支在一个过年的时候中奖套中的瓷碗里,冬天里没有萧索,她等着枝桠在春天窜绿,外公送的图画版的少儿百科全书里,好像有人这样种树来着。

      突然隔壁阳台后面的落地窗户开了,有个人摆了盆万年青出来,不扎眼的深绿色,刚查出来眼睛近视的时候,医生说多看看绿色植物对眼睛好。夏天的时候,远处大学里栽的那些槐树,看上去就是这种颜色。那家的门轻声关上。然后就是长时间的静默,家属楼里炒菜的味道飞上来,混着湿度,带着锅碗调料的声音,夹杂家长的吆喝声。远处的大学里,槐树还是深深的颜色,雾气笼罩,越来越浓,或轻或重。

      房间门被推来,灌进来一股油烟味,外婆支着腰,脸上很不耐烦盯着尹易,声音细细的:“你怎么老是喜欢把门关着?有什么东西要藏还是怎么?叫你几声都没听见,没芡粉了,今天晚上有元子吃,出去买点儿,钱放门口鞋柜上了。”

      尹易红脸,低着头嗯声出去把钱来了,飞快往楼下跑。半路差点儿撞上个上楼的陌生老头儿,高个儿,北方口音,和和气气的:小姑娘跑慢点儿。说话和去年回河北考大学的漂亮中班老师一样味道。

      她顾不上回头,喊了声对不起,还是急匆匆的,围巾都没有带,下楼也不知道冷。

      天色有点黑,几个街道以外的小店还没关门。回去的时候,掐算也不到十分钟。下楼的时候,她还听见七巧板的歌在响,现在还在播动画片。

      上楼的时候,打牛奶的时候看到的高个子女人正在一楼和中间那户人家兴高采烈地说什么,一楼的阿姨手里端个盘子,是切好的满盘猕猴桃。
      没多看,尹易跑回去的时候,外公在低头倚在餐桌旁翻报纸。她进厨房把芡粉递给外婆,老太太接过去的时候哼了一声,大声呵斥:“干嘛去了,就让你买这点东西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我们小时候早帮父母做事了,你垮着脸给谁看啊,要吃饭了。”“没有,就是有点冷。”尹易忙笑道。脸颊微红,鼻梁上定着汗水和雾气。
      外公听见了把报纸哗放桌上,感冒的声音有点嘶哑:“康萧,干嘛吼孩子,多大点儿事。小易,把手洗了,端菜盛饭吧。”
      康萧铲鱼的声音高了几分贝,乒乒乓乓地舀盘子里,推开尹易脚后的桌子,啪地放上桌。“我淘来的桃木桌不待你这么折磨的。吃饭吃饭,发什么火啊今天。”外公用筷子拍拍康萧端手里的碗。
      “尹恩驰,你也知道烦?老子职称考试考那么辛苦工作不还是让其他人做了。哎,就对面那家人,刚搬来的,住以前副校长房子的。那家女的,中文系的新来的主任,教戏剧的。”
      “不是什么都好了么。怎么回事。”
      “哼,你天蹲在你教室里不声不响的。那女的男人是以前副校长师兄,教应用数学的,以前学校推荐来的。我倒是不说这个,工资跟老师工资肯定不一样,尹易要吃饭要上学还是个女生,我们怎么供?”
      尹易沉默,安静扒饭,今天炒了她很喜欢吃的黄瓜炒肉,菜切得薄,入口浓浓的泡椒味。

      尹恩驰没说话,只叹了口气,剜了尹易一眼,她没看见。
      门铃突然响了,尹易被叫去开门,不认识的阿姨,愣了一下,手里用刚才不一样的盘子,还是端着猕猴桃,是对面的。
      “阿姨好。”
      “小朋友好,你家大人在家吗?”
      “在。”尹易回头去叫人,声音僵持着:“外婆,有阿姨找你。”
      康萧抹了抹嘴,给尹恩驰递了眼色,忙摘了围裙,碎步到门口:“哦,您好,请问有什么事么?”
      “这样的,老师,我们是刚搬来的,就住对面,这个是送给新邻居的,以后大家都住一起,都会常互相有个照应,刚来就先谢谢你们了。”眉脚带笑,她的脸上的妆淡淡的,脖子上的皮肤很白。
      “这样啊,怎么好意思呢。大家都是邻居,客气什么!也是学校的老师吧,我中文系的,康萧,您哪个系的?”
      “前辈啊,我是曾倩,也是中文系的,刚来,以后需要您多照顾了。”
      “哪儿啊,你这么年轻。就是刚来的新老师吧,公告栏上都看到你的介绍了,这么年轻就这么优秀,现在的孩子了不得啊。”康萧的手捏着尹易的胳膊,一只手还拿着盘子:“猕猴桃孩子吃了真好,替小易谢谢你了。快说谢谢啊,小易。”她暗暗使劲把尹易拨到他们俩中间,“谢谢阿姨。”尹易疼红了脸,曾倩笑道:“这孩子真漂亮,皮肤又好,还害羞呢。”捏捏她的脸。
      对门的门在里面被敲了几下,“妈妈,回来吃饭了。”应该是刚才那个男孩子的声音,喊了声就跑远了,拖鞋打在地上的声音。
      “孩子催我吃饭呢。那我先进去了,麻烦你们了啊。明天学校见。”
      “谢谢你才是。小易快跟阿姨招呼。”“阿姨再见。”

      进门的时候康萧什么话也不说,脸色都变了,还是把水果递给吃完饭都在看电视的尹恩驰:“你感冒了没胃口,你把这个吃了吧。补充维生素,猕猴桃这个多。”
      “放那儿吧。”尹恩驰头也不偏地看电视,坐在昏黄的灯光下面,脸上泛着灰色的阴影。

      尹易还是很欢喜地吃她的黄瓜肉片,外婆这道菜炒得顶好。
      他们两个有时候喜欢说她记不住的事情,说很小的时候,她很懂事,看见外公叹气说自己老了,还跑到外婆面前去哭。然后他们说那个时候很感动,小孩子小时候听话又省事,外婆从小就跟她说她说得对,她的外公就是不显老,外婆年轻的时候还很辛苦地去练做菜讨好她,过了好久,才娶了外婆。

      “小易吃完了进屋去,我和你外公有事情说。”尹易答应着,收拾好碗,吸收刷牙,进屋看书。康萧给她找来的童话故事,从前天开始都不知道开了几遍的小狐狸紫葡萄。小狐狸的妈妈出门找给小狐狸找吃的,结果为了引开可能发现小狐狸的猎人,死了。给小狐狸找到的紫葡萄也就埋在她被杀的地方,小狐狸长大了,走到离妈妈回来不远的地方,明白了是妈妈。

      小时候,尹易觉得康萧就是故事里的母狐狸。

      翻了一阵子书,尹易倒在床上睡着了。意识模糊的时候,觉得有人来给自己盖了被子,关了窗户,留个口子,冬天里空气渗到呼吸的地方透气。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有点晚,尹易觉得起床瞬间有点头昏眼花,还是把早饭吃了,收拾好了,下楼。刚观察了外面好像下了一夜的雪,把昨天还看得见植物的池塘都盖住了。她兴冲冲地下楼,抓了根外婆给的不要的红萝卜。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口刚扫外地的大爷坐着抽烟。
      她堆着雪人,手指尖过不久就有点痒,冻地通红,还止不住得打喷嚏。楼上人把窗户推开,过了一会儿又关上。她没功夫注意是谁,满意地看着她的雪人。汗水让她有点黄的刘海固定贴在额头上,皮肤红得有点暗,呈着脖子上婴儿胖的白肉。
      “喂,你都不冷啊。这么早起来堆这个。我是丁惟,住你对面的。”丁惟穿着黑色的绒毛外衣,拖着个熊耳朵帽子,黑眼珠笑眯眯地看着尹易。
      “我尹易。早上冷,雪化得慢,可以看久点。”
      丁惟的爸爸推着自行车在后面按铃,丁惟笑道:我起这么早就是去练字,烦得很。你还不回去?
      后面的瘦高个儿叔叔走过来又是一把把丁惟抱起来:他做在后面给尹易挥挥手。

      上楼的时候,果然比起床的时候头更昏了。自己把体温表翻出来,38度。
      康萧把她带进医院,医生直接就让她输液。康萧让她在床上躺好,回去准备吃的。
      回家推开门把尹恩驰叫醒:“你快起来,拿点钱出来,尹易生病的,我给她买点橙子去。”
      “吵什么啊,我还睡呢。买橙子,都住院了,老老实实吃药不就完了,还不如买2斤肉吃。”
      康萧嗤笑一声,手拍在他肩膀上道:“那我还是得去趟医院。中午饭你就去食堂吃吧,你昨天不是嫌我做的鱼不辣么,学校四川师傅多。”

      下午丁惟一个人坐公交车到了家属院。送牛奶的人给排队的人装牛奶。他没看见昨天和妈妈呆在车里看到的那个尹易。院子里的雪人还在,红萝卜鼻子被人揪了一段,露出里面变黑的芯。他挑了块石子,把萝卜换了。
      刚搬家,爷爷还在家里收拾书,昨天还刚去邮局给他订了新半年的东方少年。
      他跑到房间里,桌子搭在阳台上,今天反复都写不好的几个字拿出来写。对面阳台有个青瓷的大碗,里面支着根树丫。今天白天风很大,雨夹雪,灰色的枝干摇摇欲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搬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