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不易续》壁梨

6、第六章

　　“陶渊明其实在他那个时代并没有什么名气的，《诗品》也并未将其列为上品，然而到了宋代他却突然火起来，为什么呢……”江弦讲课的声音一顿，眼神从坐在第一排最右边那个人的身上移开，又继续若无其事地讲课“苏轼曾经……”
　　第一排角落里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段衡，不知道他发什么疯，自从上次婚礼事件之后，就雷打不动周二晚上来听江弦给本科生开的选修课，江弦第一次还客气地请他出去，这是给本科生开的课，您一化院老师来凑什么热闹，但是很无奈被段衡以“学无止境”的理由驳回，并坚决不出去。江弦横眉冷对了半刻，为了维持形象又不能强硬赶人，只好无视某人端坐的身影，想听就听吧，只是自此以后江弦每讲完课之后身边总有一个人问东问西还要送她回家，今日亦然。
　　下课铃一响，地下的学生们就窸窸窣窣收拾东西各回各寝室了，江弦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U盘和带过来的书，刚将讲台上的电脑关机，段衡就站在讲台对面问“我对你之前讲的关于宋代士大夫的心态问题有些疑惑……”
　　“有疑惑可以去看书，我课上推荐了很多，当然你也可以自己研究研究。”江弦神色不变，拿好包就往门外走，段衡跟上。
　　一直走到图书馆附近，江弦终于忍不住，站定，回头看着路灯下的段衡“你到底什么意思？每周听我的课很有意思？那些东西不过泛泛而论，你早了解了，何必来？”
　　“你的课很有意思。”段衡定定地看着江弦，江弦被他看得心慌。
　　“谢谢夸奖，但是你听完课就可以走了，不必跟着我。”
　　“我也要回公寓。”S大的教师公寓就在学校旁边，段衡其实就住在江弦的隔壁楼。
　　“哦，那你先回，我要去趟办公室，再见。”江弦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过去。”段衡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段衡，你到底干嘛！请不要打扰我的生活，你这样让我很困扰。”江弦深深地吸了口气，忍住眼里的泪意，夜色之下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阿弦……”段衡看着江弦忍着泪的眼，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住眼前的人，本来还在想着要怎样与此人才能再不相见的江弦突然被人拥入怀里，一时有些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耳边段衡的声音再次出现，“我们和好吧……三年前就想说的话……”
　　江弦拼命忍着忽然而来的委屈，眼泪却还是喷涌而出，“这句话现在说就过期了。”言语声带着哽咽，这个人凭什么在三年后说这句话呢？当年这个人冷淡的样子江弦还记忆犹新，现在却说出这话。
　　拼命推开段衡的拥抱，却又在下一刻被狠狠地抱住，这会儿正是下课高峰期，路上都是背着书包说笑的学生，看见这儿有情侣抱着，都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才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走。
　　“段衡，放开我！”江弦的声音仍旧带着哽咽。
　　段衡听话放开，却顺势牵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江弦不好在人来人往的林荫道上大声，只好被段衡拉着走。
　　“坐下吧。”段衡一路将江弦拉到湖边，叫江弦和他一起坐下。
　　“分手那年的国庆节，我来上海找过你，看到你和杨老大他们玩的开心，纠结了很久，还是没有问你为什么和我分手，问这问题其实挺傻的，所以我也没问。再后来师姐的婚礼，我看到你也在，想问你过得怎么样，想问你为什么分手，却喝醉了，也没有问成，去年我也去过一趟日本，在奈良的一家看到了你，穿着和服和一群朋友拍照，也想问你，却没有勇气上前，我来s大也挺长一段时间了，知道你也在，我以为总会遇见的，却一直没遇见，直到那次合作仪式，之前我坐你的车回s大，车上我就想问，还是没问。现在我还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你那么决绝地和我分手？甚至都没有回过头？”段衡仍旧拉着江弦的手，眼睛却看着江弦身后的夜色，絮絮叨叨地说这几年的事情。
　　江弦也想问他，既然想问，为什么不直接问？两个人性格就这点很像，总是揣测，却从不说出来，所以会有冷战，会分手，直到分手，两个人也没说更多，江弦想着想着竟有些想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她抽了抽被段衡握着的手，没抽出来。
　　“你后来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每天都说很忙，没有时间，我就想，既然没时间，那还谈恋爱做什么，分手那段时间，我一连一周都没有和你聊天，你竟好像丝毫没有发现，我就想，算了，这样子的恋爱，分了算了，你都不愿意分时间在我身上，我何必再每日盼着你的消息。”江弦开始说三年前从未说过的话，带着点哽声，语句却还清晰。

　　“本来你也不太想回来，我却已经决定好了要回来，既然未来的方向不同，我想也不必再纠缠了，让我没想到的倒是你竟然在我说了分手之后一点异样都没有，仿佛我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那时候我大概就有些死心了吧，我从前也说过，谁没了谁不能活呢？也许我会因为没有你而不开心，但你不在，我也不见得过得不好。”江弦望着虚空的夜色，越说越是平静，段衡看着说着说着开始微笑的江弦，心里愈发难受，两个人都太冷静了。

　　“我其实心里难受得很……”段衡说完这句，两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江弦何尝不是心里揣着深深的难过，表面却非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呢，太骄傲的两个人终究不容易成双，尽管两人早已意识到彼此的问题，甚至曾经约定不可在对方面前摆出高傲的架子，但是好像没有什么用。

　　“回去吧，很晚了。”江弦站起来理了理裙角，准备离开，与段衡的关系还是个死结，不知何时能解开。

　　段衡应了一声跟着江弦往回公寓的路上走去，几句话不能解决三年的缺失，段衡想起以前有人说分手三个月还没和好的情侣一生基本是没什么可能复合了，一时也有些绝望，他这几年遇见过几个活泼的姑娘，心念动过的有之，大胆追他的有之，可是终究总觉得这些人不是她，最后也都不了了之了。他能察觉到江弦对自己还有感觉，只是不确定那是爱还是残留的回忆，此时少年的激情已经退却，复合却是一件极需要勇气的事，不能否认的是，现如今他和谁在一起都难免有些许意难平的感觉，唯独和江弦一起不会有。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有再聊起往事，而是随意地聊起了生活琐事，江弦吐槽写论文的苦逼生活，段衡聊起实验室趣事一连串，气氛还算和谐，仿佛先前的爆发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