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雪》岩中鱼

9、蚀骨（六）

　　小屋里寂静非常，桌上摇曳的烛光映照着女子绸缎般乌黑的长发，窗外传来忽远忽近的虫鸣，女子如玉一般的指尖轻轻点过桌上堆放的药材，分门别类地归整着。
　　这是空冥睁开双眼便看到的画面。
　　“这里……”他艰难地发出声音，喉咙疼的像是裂开，好像说句话便用尽了力气一般。
　　“你醒了？”桌前的女子闻声回身，一时间逆着光，空冥看不清她的模样，只是觉得这声音似是哪里听过。
　　“多谢姑娘仗义相救……”空冥稍微适应了喉咙的疼痛，“与我同行的那位姑娘呢？可在此处？”
　　“与你同行的姑娘？你是被沙沙带来的，没有其他人啊……”那女子轻柔地回答道。
　　她怎么知道沙沙？似是相熟之人？空冥睁大了眼睛，努力去看她的样子。
　　“怎么？不认识了？”女子的声音很轻，像是藏着笑意。
　　“啊……”空冥这才看清楚她，“兰妹子？”
　　“也就你，肯这么叫我。”墨姑娘笑着侧坐在床边，“许久未见，你便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我……并不是如你想的那样……”空冥心中顿生愧疚，不知怎么回答的好，虽是这么说着不是那样，自己却又解释不出究竟是哪样。
　　“罢了。”墨姑娘突然敛了笑意，低着眼，微微翘起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我看了你的伤，我知道是他。”
　　怎么会不知道呢？那样的伤口，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拜灵虚剑所赐。只是那个持着灵虚剑的人呢？她给他写过信，提到过自己最近行至此地，他没有收到吗？还是如往常那般，看都未曾看过？
　　空冥察觉到墨姑娘的忧郁，宽慰道：“他似是路过此地，若他知你在此，定会前来寻你的。”
　　“他打你，你就不还手吗？”她突然抬起头，语气也凌厉了起来，“他，他怎么就能下得去手？”
　　“不怪他。”空冥看着她氲着水汽的眼睛，“我本来就打不过他，你知道的。”他笑了笑，牵动了伤处，扬起的嘴角滑稽地变了形。
　　“唉！”墨姑娘轻叹一声，一脸的无可奈何，“你就是顾念太多，让着他，不然他哪是你的对手……算了算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才不要再操心了。”
　　虽是这么说着，她还是轻柔地给空冥检查起了伤处。
　　“兰妹可真会抬举我。他只用气宗招式我便无力招架了……”空冥苦笑，“若是用他擅长的剑宗剑式，我怕是……哎哟……疼……”
　　“你也知道疼啊！再这么口无遮拦地胡说，有你疼的！”墨姑娘似是生气了，手上便狠狠地朝那伤处按去。
　　屋内的光忽明忽暗，烛芯是该剪了。屋里的两个人，却是各怀着心事，完全没有在意。
　　“兰妹，若是有一天，我真折在他手上，你别恼他。”空冥心里一动，语气也沉重起来，“于我，也是解脱了。”
　　“行行行，好好好，我谁都不恼，谁也不管，你们是死是活痛苦解脱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墨姑娘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泪，“只是你别忘了，他清岚恨天恨地恨阎王爷，都不该恨到你头上！清渊的事我们谁都不好受，凭什么，凭什么就迁怒你……”
　　“谁让我是大恶人呢！”空冥想去拍拍她的肩膀，手伸起来，却又没了力气，“他有他的责任在身，也并非针对我，道不同而已。”
　　“是，你们呐，一个个的都有理由，都是大义凛然、身兼重任。你们都让着我，瞒着我，不让我知道许多……”她仍是背对着空冥，“但是你们想没想过，我该怎么办？旁人夸我医术精湛，可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会的这点东西，还不都是在你们俩身上一点点练出来的？”
　　“你放心，我不会伤他的。”空冥一时语塞，只能这般安慰，却不料，背着他的女子竟激动地转过身来。
　　“你又说这样的话！”墨姑娘那精致的脸庞挂着晶莹的泪珠，看的人心生怜惜。她音量也大了几分，却又突然弱了下去，“我……我不是怪你……”
　　“兰妹子，我这一生啊，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说最骄傲的事，还是认识了你。”空冥舒了口气，“一直都蒙你照顾，我却没什么能为你做的。”
　　墨姑娘不说话，眼泪却是簌簌地往下掉。空冥看着她，眼底尽是温柔。
　　他记得初见她的时候，彼时的他，甫入恶人谷，那时的她，刚失去了家。如今都还历历在目，若不是玩捉迷藏被伙伴们欺负，她也不会在村外破庙的杂物堆里躲了一天也没人叫她；也不会在肚子饿极了往家里跑的时候，看到炼狱般的景象。小小的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看着被歹人洗劫过的村子，看着曾经与她相爱相惜的亲人友人，倒在地上，永远都不会再醒来。他只是路过，却是心中不忍。助她葬了亲人，伴她度过了最痛苦的那段日子。
　　“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了，我可是大恶人。”那时候的自己，也不过是个少年模样，刚开始蓄的头发才长出来一点点，毛绒绒地立在脑袋上。
　　“不，你不是恶人，你是恩人。”她那时候的眼睛，看不出喜悲，看不出情绪，但是很亮很亮，那是空冥至今都能回忆起的光彩。
　　“其实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喝一杯你们的喜酒。”空冥收回了思绪，似是开玩笑又似是认真地说道。
　　“你……”墨姑娘还满是泪痕的脸庞泛起了红晕，“莫要取笑我！”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
　　空冥好笑地看着她跑出去的身影，这个在别人面前云淡风轻的女孩，在自己眼里，终究都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