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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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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阳往西北二十里处,有一小佛寺,名延寿寺,到中元节这一日照例要在附近村庄中行“盂兰盆会”。
七月半这日傍晚,村人们在村前路口搭起法师座、施孤台,又在法师座前供地藏王菩萨,施孤台上立招魂幡,各献新米面点果子供奉,祭品之上插红蓝绿各色纸旗,旗上书“盂兰盆会”“甘露门开”字样。这仪式称为“瑜伽焰口施食仪”。
传闻阿难尊者在林中坐禅,遇饿鬼道鬼王,名焰口。他形貌丑陋,喉如针缝,面上喷火,对阿难尊者道:“我生前贪不知足,死后堕入饿鬼道,变成这样身形,饮食到口,都化为灰炭,长年受饿,受尽痛苦。你三日后命当终结,也会堕入饿鬼道,像我这般。”阿难尊者心中惶怖,去到佛前求助,佛说:“你若能向饿鬼诸仙施食,便可不落此道,遇事吉祥。”因此才有了“施食仪”。
主事僧人正领诵《焰口经》时,道上传来得得的声音,远远见驰来三骑。三匹马皆呼哧呼哧地喘气不停,想来行了很长的路。到了此处路口,遇见这般隆重的法事,连人带马便缓了下来,驻足观望。这三人正是慕容复、邓百川和阿朱。
数日之前,乔峰在英雄会上大开杀戒,死伤无数,群雄骇然。慕容复虽未勇战,却在危急之中,从乔峰手下救出游氏双雄之一游驹的独子,幸存的群雄便对他多了几分敬重。丐帮死了陈孤雁,伤了奚三祁,宋慈已然无计可施,慕容复便趁机与全冠清暗中定下约,助他对付吕章。至于乔峰,他受伤之后被那黑衣大汉救走,不知去向。慕容复想,乔峰千里奔波,终于知晓大恶人性命,必定要去小镜湖报仇。他未免其中生变,急欲寻乔峰踪迹,于是和邓百川、阿朱三人便从洛阳赶去信阳,急走忙奔,人马早就乏了。
一路行来,阿朱见邓百川不发一言,似有重重心事,慕容复也不与邓百川搭话,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刚开始尚觉得好奇,但两人这般僵持久了,她又生出担忧。阿朱手握缰绳,听那施食仪传来的诵经声不断,又见台座壮丽,心道:不如我去看看,留邓大哥和公子二人在此也好说话。便对慕容复道:“公子,那法事与文殊寺的好不相同,倒也有趣,我想去瞧一瞧。”慕容复道:“快去快回,天色不早,不能久留。”阿朱答了一声便翻身下马而去。
慕容复抹了额上汗水,又摸了摸身下坐骑,觉得热汗涔涔,湿了一手,想着马儿也该歇息一会儿再上路才好,他欲要从衣襟内取一方锦帕擦手,不觉想起衣襟内还裹着乔峰所赠的出塞杀敌折扇。他还记得乔峰将这扇子交到他手中时的样子,那是一个人长久以来珍视的物事不再属于他时的落寞,也是对这物事再得妥帖安置的释然,乔峰定然信任于他,才将这扇子相赠,可他回报给乔峰的是什么?一场阴谋。慕容复不敢再去取锦帕,胡乱在衣衫上抹净了手。他见邓百川放着马儿在道旁吃草,神思中有满腹心事,显是仍介怀那晚之事。
那日夜晚,马夫人亲口说出大恶人乃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慕容复便顺水推舟将段正淳在信阳小镜湖一事相告,乔峰言道定要去报仇。等他走后,邓百川曾极力劝说。慕容复初时或许犹豫不决,可他既然将段正淳所在说了出去,便下了决心要行这一步棋。邓百川一路行来一言未发,慕容复自然知道他心中不愿,他暗暗捏紧衣袖凝思片刻,等再次举目看向邓百川,已然有了主意。
他缓缓地对邓百川道:“邓大哥,我知你看不上我诓骗乔峰去杀段正淳,此事我自然是阴险小人,乔峰是英雄好汉。”邓百川一惊之下,忙下马到慕容复的坐骑跟前,拉住辔头抬眼望着他道:“公子爷,你这是什么话!我从未这样想过!”
慕容复却不看他,冷然道:“你是如何想,我也不在意。我父亲说过,为了复国,父母兄弟儿女之情皆可斩断。何况是乔峰?我与他又有什么交情?”他想到那日乔峰与丐帮故旧,与中原群豪喝断义酒,心中也生出万分感慨,倒像自己也与乔峰喝了断义酒一般,一时间竟怅惘起来,可他又想,人生在世,谁不是生不由己,何止他乔峰,负了一个乔峰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于是紧接着道:“邓大哥,乔峰是铁铮铮的好男儿,我知你敬重他为人,惋惜他受人陷害,可若是利用他,能搅动天下这死水一般的局势,我又为何不为呢!”
邓百川仍想着要慕容复回心转意,他急忙道:“公子爷,若是为了乔峰,我又何须这般?公子爷,你原本并无这样的心思,都是受了那段延庆的蛊惑。他那样奸狡阴损的人,怎能听他的!要是落入他的圈套,待要补漏,恐怕已是迟了。”他怕慕容复不听他这番解释,又道:”我们在辽东既然早有谋划,大势一到,就可成事,何须惧他?就算是慕容氏光复大燕之事被他人知晓了,也大可以乘时举事!”他讲得那样心急,紧拉着马辔,马儿竟吃痛起来,咴咴地甩起脑袋来。
可若是不提还好,一提到段延庆,慕容复顿生出恨恨之意,他拉过缰绳,将坐骑驱离了邓百川,又回过身来,道:“等我成了大事,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段延庆。”只是何时能成大事?邓百川说他们在辽东的经营,他已经等了五年了,为此埋伏西夏十年,大好时光全付与一品堂的种种阴谋下作之事中,叫他如何静待下去!是了,还有那黑衣人,鬼魅一样地责问于他。慕容复脸上显出决然之色,道:“邓大哥,你总说应势而谋,顺势而动,可如今天下局势,须要造势而起,才能乘势而上。况且姑苏慕容氏的名声乃是代代家主创下的,我祖我父都珍之重之,我又岂能轻忽行事,侥幸求逞!”
邓百川见他心如铁坚,便黯然不再说话,忽听见慕容复道:“邓大哥,你去汴京吧。”邓百川心头一愣,急忙道:“公子爷,你要赶我走?”慕容复却愤愤道:”你替我去问包三哥话。等乔峰杀了段正淳,搅了大理的局势,他最好有法子对付段延庆!”事情做的既然不光彩,便定要它有超凡的功用,这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若是不杀段延庆,又怎消慕容复心头之恨。
邓百川待要再劝,却见阿朱回转来,他唉叹一声跨上马鞍。阿朱见状,一张笑脸沉寂下来。慕容忽然道:“阿朱,你与邓大哥一同去汴京,找包三哥去。”阿朱猛然抬眼,她不解:为何公子突然叫她离去,难道邓百川惹怒了公子。她疑惑地望着邓百川,可邓百川皱眉不语。阿朱心中自然是不肯去,她担心乔峰伤势,又早在心中打算好了,等乔峰报得大仇,要跟随乔峰去雁门关,只要乔峰不嫌弃,她情愿生死相随,就算从此不能再回转中原,也是肯的。阿朱定下心,道:“不,公子!我不去包三哥那里,我……我要跟你去信阳!”
慕容复道:“跟着我做什么?到了信阳,乔峰与段正淳必要有一番恶斗。若像马府一般厮杀起来,你在边上,多少不便!”他这样说,言语间已是重了,阿朱却似不闻,听说到马府厮杀,一心只想到乔峰受了三处伤,血流不止,竟是悱悱不言。邓百川道:“妹子,随我走吧。”
阿朱看了看邓百川,又望了望慕容复,她此番离了姑苏出远门来,尽是为了乔峰,只盼能与他相见相依,怎能此时走开,便到慕容复马前,道:“公子,我绝不给你添乱,求你让我跟着吧!”慕容复见她这般求着,心便软了,道:“听话,随邓大哥走吧。”阿朱哪肯走,她道:“公子,那日乔大爷受了伤,我实在担心他呀!”她平日里百般机灵,此时眼见着要见不着乔峰,却失了主意,慌乱中讲出实情来。慕容复正要道乔峰武功高强,又有高人相助,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可他见阿朱这般期期艾艾,心下一惊,转念便知阿朱一颗芳心早已私许。便是邓百川见此情形,也觉出来,因此他心中更是不忍,只盼着她不要知晓乔峰已落入圈套中,于是又唤道:“妹子,随我去吧。”
若乔峰仍是丐帮帮主,慕容复定然厚备妆奁,风风光光将阿朱嫁过去,可乔峰如今自身尚且难保,他又如何能让阿朱跟着乔峰而去。慕容复瞧着阿朱眼中殷殷期盼,一时之间竟毫无办法。纵然他能解当世局势,能搅动四海八荒,能挡千军万马,可要他去劝解一个少女的怀春心事,却难住他了。只听阿朱又乞求道:“公子,阿朱求你啦!”
邓百川不乐意借乔峰之手去杀段正淳,慕容复尚且能将他支走,只盼他眼不见为净。听着阿朱这一声声哀求,慕容复心道:就当是让她见乔峰最后一次。他叹息道:“罢了。邓大哥,你去吧。”阿朱听了顿时舒开面容,邓百川却重重叹息一声道:“公子爷,我走了!”他调转马头挥鞭绝尘而去。
见邓百川远去,慕容复也带着阿朱继续攒路。他们不停歇地行了许久,天色早已夜了,进了信阳城中宿了一夜,第二日又赶往信阳西南。信阳北面地势平缓,越往南走,河渠渐多,再往南面,可见群山高峻的轮廓。慕容复带着阿朱去寻小镜湖所在,越走地势越高,他们穿过郁郁绿荫,在山脚下见到一湾湖水,只见碧水似玉,波平如镜,不愧那“小镜湖”三字。这小镜湖颇有些规模,若要走上一圈,也得有一二十里,湖边遍植竹林,就连湖所倚靠的小山之上,所见也是密密扎扎的绿竹,在炎炎暑气之中,此处一片清凉。慕容复凝目望去,在山脚的竹林之中,隐约可见屋檐廊柱,想来段正淳就在其中,他又见此间一派幽静,乔峰必是还未曾来过。于是两人又从原路回转,到附近寻了一户农家歇宿,等候乔峰到来。
等了七八日光景,每日里由阿朱料理餐食,虽在郊野农舍,却调弄的极是细致,倒像是阿朱有意讨好于他。慕容复岂能不知,却不言语,只看阿朱何时来求他。说来也巧,这一日阿朱买了酒来,慕容复一人独酌,忽然有人道:“主人家,可否借口酒喝?”这声音极是熟悉,慕容复抬眼看去,不是乔峰又是谁?
慕容复笑道:“野村农舍,恐怕这点薄酒不能令兄尽兴。”乔峰却道:“只要有酒,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他见桌上只有一只酒杯,又道:“若是有酒,又怎能无人同饮。”慕容复听了,正要叫阿朱拿碗来,乔峰却已执起酒坛,对着坛口咕咚咚地喝起来。他这一口痛饮,直喝下去半坛子才止,放声道:“尽兴!好尽兴!”慕容复与他一道坐下,见他全身无异,想来伤势已经无碍,便想问问那黑衣大汉的底细,于是道:“乔兄,那日那黑衣大汉将你卷走,可曾对你不利?”
乔峰听来,这话却似关心,可他想起那大汉将他带到深山之中,打了他两巴掌,面上便有了愧色,道:“当日恩公救我出去,大骂我愚不可及,大仇未报,却身犯险境。”慕容复心道,这黑衣人说得极是,当日中原群雄麇集,乔峰即便练就天下无敌的武功,却也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去,这样说来,那这黑衣大汉自然不是他碰到的黑衣人。慕容复不禁起了疑惑,这两人到底是谁,难道江湖中还有他不知晓的势力?他听乔峰又道:“是我一时气愤难当,蛮劲发作,没有细思后果。”
慕容复宽慰道:“这些人不能明辨乔兄你的为人,说话是有不中听的,乔兄却不值得为此以身犯险。”乔峰却道:“呵,若是他们只针对我一人,我早已声名狼藉,又怕他们将其他罪名加到我头上么?可我听见说,你为了我的名声,折了金甲门弟子的手,他们要你交代,实在可恶可恨!”
慕容复心中大震,乔峰在马府差一点丢了性命,难道竟是为了他?可他那日在客店所为,又哪里算得上是为了乔峰。慕容复突然焦灼起来,他知这世上,得一人倾心相待,往往要千百次试炼,可寒一颗心,只需要一次欺骗。他心头竟有些惶惶不安,身上也热辣辣地冒出一层细汗来,话到嘴边就要将马夫人的谎言和盘托出。他到底忍住了,勉强笑道:“这算不得什么……”
乔峰不觉有异,又道:“此事你不必记挂,是我自作主张。我乔峰大好男儿,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唯有你一人愿为我说句话。若我不站出来,岂不真枉费你一片心意。”
这句句话讲得分明磊落慷慨,落到慕容复耳中却如针刺一般,叫他羞愧。可若是此时将真相说出,他又该如何跟乔峰解释呢?他心道:若是乔峰不曾到洛阳,自然无事,可既然有人将这个机会送到面前,他怎能放过,要怪就怪乔峰自己倒霉吧!慕容复如此一想,顿时觉得宽慰许多,道:“乔兄一番深情厚谊,我心中实在难安。天下人都污蔑乔兄,我无法辩解几句。当日在马府,也不能助你一臂之力……”乔峰打断道:“马府之中,若不是你将那小孩儿救走,只怕我当日杀戮更重,罪孽更深。”
慕容复又是一震,他救游坦之,自然是心有不忍,却也存了其他的心思。反观乔峰,他一时气愤,蛮劲发作便闯进了马府,全然不顾其他。这样豪迈直爽,胜过他处处设心积虑。他道:“乔兄既然叫我不必挂怀,就不必再说我这点微末小事。”乔兄凝目看了他半晌,道:“好!”
等阿朱见了乔峰,更是满怀欣喜,当下整治一桌好酒好菜,三人同桌把酒对饮,席上慕容复与乔峰约定同去小镜湖,瞧瞧段正淳有什么话说。直到了夜深人静,才各自回屋中歇息。阿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慕容复问道:“阿朱,你到底有何事,不能直说?”阿朱道:“我想再求公子一件事。”慕容复奇道:“何事?”
阿朱道:“我想陪乔大爷去雁门关,求公子应允。”她面带腼腆,眼神却十分坚定。慕容复想着,也不知见了段正淳,到底是何情形,若是杀了段正淳,乔峰更成了天下人的眼中钉,跟着他必定凶险万分,慕容复于是道:“等此间事了再说,你去歇息吧。”
这一夜乔峰睡得十分踏实,他想着明日就能去血刃大仇家,还自己清白,又有慕容复相伴,不必提心吊胆,自然安心地睡去。阿朱心头一时欣喜重又见到乔峰,一时发愁慕容复不让她去雁门关,迷迷糊糊地也睡去了。唯有慕容复听着虫声,直到更深月静,久久不能入眠。
第二日,三人循着水边小道,绕过小镜湖,去山脚下那片齐整的竹林。他们路过几排柳树,又过了一座青石桥,忽然听见有人骂道:“小丫头,你弄什么鬼花样,以这般妖法邪术来算计我。”只见一个渔人被一张渔网缚住,那鱼网以极细的丝线结成,坚韧异常。渔夫身入网中,越是挣扎,渔网却缠得越紧,真如一只大粽子般,动弹不得。渔网另一头正拿在一个紫衫少女手中,那少女十五六岁年纪,比阿朱尚小两岁,一双大眼乌溜溜地,满脸精乖之气。她见渔人不住口地大骂,笑道:“再你再骂一句,我就打你屁股了。”渔人一怔,随机住口,满脸涨的通红。
阿朱见她这般戏弄渔人,笑出声来,那紫衫少女见忽然多了个人,也不慌张,瞥了一眼阿朱,便不理会渔人,一脚将人踹入湖中,蹦蹦跳跳地奔到阿朱身前,拉住阿朱的手道:“这位姊姊长得好俊,我很喜欢你呢。”阿朱见少女活泼天真,笑道:“你才俊呢,我更加喜欢你。”
便在此时,湖南边有人远远说道:“诸兄弟,什么事?”湖畔小径上一人快步走来。乔峰见他形貌威武,轻袍缓带,装束颇潇洒。慕容复却一眼就认出来,此人正是段正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