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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乔峰一身灰布衣,面有倦色,神情刚毅坦荡,一如当日。短短数月间,他连遭挫败,受人构陷,处处被人责难,丐帮与他恩断义绝,少林视他做仇敌,就连他的爹爹妈妈也都遭了毒手。人人都说他是契丹人,说他阴狠毒辣,凶性毕露。往日他人望颇高,如今谁都不敢与他再有交集,武林中人好似不说一点与乔峰的仇怨就不配为人一般。一夕之间,兄弟不是兄弟,处处都是仇人。
      遭逢如此大变,寻常人必要心灰意冷,说不定也早就被人千刀万剐了去。当日在少林,乔峰因父母恩师之死,仓皇中,心神之关大破,一瞬间也确实存过死志,幸而被慕容复打醒。毕竟他武功高强,又雄毅有权略。醒悟过来,便四处奔波,以求洗刷冤情,查明身世,换自己清白,为父母恩师报仇。
      乔峰想要证明自己是宋人汉人,不是辽人契丹人。可数月来的追查竟要将他逼入死路,夜探马府,又遇慕容复。自少林一别,两人所处之位全然逆转,乔峰心中不是滋味,慕容复又何尝不有所感慨。
      两相静默,谁也不再开口。此处荒郊野外,远离灯火,满天的星斗都现身出来,它们都很安静,它们都很吵闹。没有人的郊外也很安静,也很吵闹,入耳皆是察察的虫鸣,呱呱的蛙叫,咕咕的夜枭,远处还有农家里黄犬在汪吠。人的静谧和万物的喧嚣此刻天衣无缝地契合作一块儿,又彼此势均力敌地抵牾着,处处矛盾。无声的静默让慕容复觉得心烦意乱,此起彼伏的声响又好似化作点点荧光,钻进他的衣襟,消失在他身体里,扰乱他的心神。
      他生在宋人中间,却自小被父母耳提面命,是鲜卑的种,燕国的后,只敬慕容氏五帝,不敬当今圣上,更要如他父祖一般,掩藏身份,暗中复国。常言道,父为天,母为地,子为万物,天地既是这般汹涌不平,万物自然只能曲意逢迎,随其生长。慕容复以他鲜卑的血统为傲,将复兴燕国当作天经地义之事。殊不知,深究起来,自隋唐以降,鲜卑一族早已湮灭无闻,或族灭身死,或混入中原,与汉人无异,要说复国,真不晓得是复谁的国。慕容复虽曾偶有疑惑,到底依着父母的教诲,不曾多想,不敢违背。如今再见到乔峰,便似有了鉴照:乔峰长在汉人中间,却突然成了契丹人,不正如他自己一般?可到底又是不一样的,乔峰若去辽地,自然就有了族人,有了家国,而他慕容复,悠悠天地,只他一人罢了。
      跟着乔峰到此处,慕容复一时之间并不知到底要拿他如何,果如段延庆所说杀了乔峰,又没有十足的决心。方才这一番思量却让慕容复觉得自己的心硬了一些,狠了一些,也傲了一些,对上乔峰坦荡的眼神也不再心虚。于是他一派平和地道:“乔兄为何在此?可知丐帮召集英雄会,就是为了杀你?”
      乔峰尚且因少林之事感激慕容复,又听他话中似在关切之意,森然的面色竟也有一瞬的温和。天下人如今只当他乔峰是凶性大发毫无人性的夷狄畜生,遇着也必然不分清红,开口大骂,何曾再听人温言相待。忆起天宁寺西津渡少林寺的种种,乔峰只觉得心头一暖,他亦想起段延庆所言,稳住心神,问道:“你又为何在丐帮?”
      面对乔峰的质问,慕容复一笑道:“自然是受丐帮之邀。乔兄曾是丐帮帮主,我如今就不能是丐帮的座上宾吗?”
      乔峰才因为慕容复待他不同而心有所感,又立时被这一句“丐帮座上宾”冰封了。当日段延庆意指慕容复接近他别有所图,可这一句却全不是要与他乔峰有所瓜葛的意思。乔峰当日下了决心信他,可此时此刻竟觉得不如不信,甚至想知道,若慕容复真的如段延庆所言,别有图谋,又当如何待他。数月来种种不平,本就无处发泄,什么汉人契丹人,宋人辽人,少林丐帮,武林天下,难道世间竟再无一人肯信他、认他、敬他。只是这些想法乔峰自己也无暇细察,只觉得淤积于胸的浊气膨胀难忍,他再出口,已是语带怒意:“你也要杀我?”
      慕容复确实曾这样想过,听了乔峰如此说,又见他如困兽一般通红的眼睛,不免有些心虚。他握紧手中折扇,沉吟着,到底觉得此处虽是郊野,洛阳这几日又不同往常,处处都是武林中人,叫人瞧见总是不妥,便道:“此处不宜说话,随我走。”说着便上前抓住乔峰手腕。须知手腕处太渊穴是百脉之会,慕容复在客店中轻抚那大汉太渊穴,就叫他全身如针刺,毫无还手之力。正因如此,慕容复这一抓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心急犯了大忌。
      乔峰却似毫无所觉,他顺着慕容复的手看去,在手与腕接触的地方,有一股陌生的热量传递到他的身体里,另一个人的热量。慕容复自然不曾料到如此轻易就将乔峰的太渊穴拿在手上,一瞬间心思已经转了数转。可乔峰这般毫无动静,不知是他自恃武功高强毫不在意,还是有所察觉蓄势待发。慕容复不敢轻举妄动,更觉得乔峰盯着他手的眼神要将手烧掉一般灼热。他缓缓地放开手,故作轻松地道:“乔峰,你若信得过我,便随我来。”
      待他走出几步,乔峰不为所动,慕容复没有回头,路在人前,岂可复返?乔峰不会不懂,果真他动了,跟上了。两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进了洛阳城,又进了马府。扣房门而入的时候,阿朱喜道:“公子爷,你可回来了!”她自慕容复出去,等得已有些焦急,等慕容复闪身而入,她便见着了乔峰,立时觉得不可置信,旋踵又是满腔惊喜:“乔大爷…”
      乔峰磊磊落落地进屋,与阿朱邓百川见礼。事出突然,邓百川心中诧异,没想到乔峰竟现身洛阳,又不解慕容复心思,面上却一片和善。四人坐定,各怀心思,竟不知从何道起。
      阿朱朝乔峰看去,见他比早春时节见到时略显憔悴,却仍旧是当初那个慷慨豪气的汉子,心中顿时觉得安慰不少,又生出几分伤怀。乔峰何等机警,早已察觉,他挑起眼对上阿朱的目光,威严毕露,叫阿朱不敢细看,只得收回心思眼神,冒失地在屋内逡巡。她见三个男子皆静默无语,便定下神道:“当初遇到鸠摩智那番僧,多亏了乔大爷相助,阿碧和我才能脱困。”
      乔峰只颔首道:“举手之劳。”
      阿朱却又道:“我听闻邓大哥说,乔大爷在少室山下,将鸠摩智打跑了。这番僧如此狡诈阴险,可偏偏武功又很了不得,多亏乔大爷武功卓绝又热心肠,一而再再而三地施救,更叫那鸠摩智吃了痛又喊不出来,阿碧和我真真觉得大快人心。俗话说,滴水之恩,尚且要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我们公子爷自然是感激的,乔大爷……”
      乔峰抬手止住她的话头,道:“姑娘不必再言。”他说话时自有一种久居人上的气度,阿朱纵有再多的话,也只能放进肚中。乔峰站起身来,道:“说这么多,你们是想知道我离了少室山这些日子到底做了什么?”这般直截了当,倒是叫慕容复和邓百川有些吃惊,可思及乔峰向来是个豪逸的性子,便又觉得他本该如此反应。于是慕容复也不拐弯抹角,道:“正是此意。”
      乔峰挑了眉,他亦没有料到慕容复如此直接,第一次起了意,仔细地打量起慕容复。方才他已经领教了阿朱的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有这样的女使相伴,该是怎样一位翩翩佳公子。屋内灯火跳动,乔峰借着火光看去,慕容复一身淡黄,已经换了夏衣,正是衣宽带缓,发髻齐整,一派风流意态,他手上刀剑换做一柄乌木素面折扇,抬手间广袖滑落,露出一段小臂,与他的后颈一样犹如一块上好白玉,连熏蒸暑气也难沾他身。这一身形状尽显世家弟子的骄纵,乔峰突然觉得黯然。
      此时这位佳公子又道:“乔兄可愿告知?”乔峰似乎才从那黯然中被唤醒,收拾打叠起方才一瞬间的种种心事,道:“到如今,此事别人定然毫无兴趣,也不肯听我辩解。你们愿意听,我便说一说。
      “当日我离开少室山,决定找当年参与雁门关一役的人问个明白。前任帮主汪剑通已经去世,剩下的便只有杏子林中徐长老找来作证的赵钱孙、智光大师和单正,还有那来历颇深的带头大哥。只是,智光大师云游四海,赵钱孙又居无定所,去泰安单家庄又路途遥远。我便先去了卫辉,找徐长老,人既然是他找来的,他定知晓智光大师和赵钱孙的踪迹。到了卫辉,徐长老已经遭人毒手,我暗中去吊祭,正好碰到赵钱孙和谭婆私会,我以此为要挟,他们宁愿胜败名列,也不肯透露半句。既然他们不肯,我只好将他二人点了穴道,拿了谭婆的玉钗去引谭公来。”
      听到此处,慕容复不禁心中叹服,心道乔峰果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虽则外表粗豪,内心却是十分精细,这一步步查探都是极为周密。
      “谭公来时,赵钱孙和谭婆竟已死去多时。”乔峰如此道。众人皆一惊,邓百川道:“只是点了穴道,如何就死了?”
      乔峰接着道:“我走之时确实点了二人穴道,叫他们不能行动。等我回来时,两人靠在一起,已经死了。等谭公见了这惨状,便自行了断,跟着谭婆去了。“
      阿朱惊道:”这……天下间竟有这等痴情的人,竟立时自戕了。”
      乔峰道:“徐长老、赵钱孙、谭公谭婆既死,天下间又少了几人知道带头大哥是谁。我只好去泰安单家庄,才进泰安就听闻单家庄夜中起火,全家三十余口,竟无一人逃出。若只是寻常走水,单正一家怎能男女老幼一个也没能逃出来?这火定是有人有意为之。这恶人必是与杀了赵钱孙和谭婆的是同一人,他如此毒辣,杀了单正全家,烧了屋子,又总先我一著,叫我无从查起。我又只好去天台山找智光大师。
      “到了天台山,智光大师就好像等着我去一般,见了我便道:’善哉,善哉!乔施主,你本姓萧,自己可知道么?’我本意是想证明我不是契丹人,是汉人,可智光大师却说我是契丹人,不是汉人。”说到此处,乔峰自嘲地笑了两声,才又道:“他讲出雁门关之事前因后果,说带头大哥如何听信奸人戏言,才酿出雁门关惨祸。等我问他带头大哥是谁,智光大师……他竟然服毒自尽了。想来是那大恶人先告知智光大师,说我要寻他报仇,智光大师自忖难逃我毒手,索性先自尽了。”
      众人想不到乔峰千里奔波竟是这样的结果,半晌无语。阿朱道:“这几人都死了,岂不是再也找不到人能告诉咱们大恶人是谁了?”
      乔峰听她说“咱们”,心中有所触动。他先前对慕容复有所顾虑,此刻才真正知道姑苏慕容能人辈出。不说邓、包、风几位庄主能文能武、侠义心肠又胆略兼备,就是这小姑娘也是足智多谋又能设身处地。他一路艰辛至此,饱受恶语,为澄清身世,却进退维谷,到今夜遇到慕容氏主仆三人,才将这些痛苦一一倾诉。乔峰于是重拾了精神,道:“还有一人。”阿朱问:“是谁?”
      “马夫人。她在杏子林中提到马大元留下的书信,那是汪帮主留下钳制我这个契丹人的,信中说了当年之事,里面也提到赵钱孙、智光大师几人,说不定还有那带头大哥。我夜探马府,正是为了拿到此信。”乔峰如是道。
      阿朱思量了一番道:“信件这等物事最不容易寻到,也不知这位马夫人往日爱把心爱之物放在何处。若是她也看过信上内容,便晓得这大恶人是谁,不如去盘问她?”乔峰不以为意,正要说马夫人怎会轻易透露这等机密。阿朱又道:“她一个寡妇,身无武功,我们也不好威胁恫吓她,不如我易容成丐帮中人,哄骗她。”
      慕容复在少室山下已发觉马夫人与段正淳有私,虽说这马夫人表面冰清玉洁,背地里却不知是何性情,只怕不是好哄骗的。他也不阻止,只道:“乔兄,我有些话不知你愿不愿听?”
      乔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道:“请说。”
      慕容复便起身道:“就说这大恶人,也就是那带头大哥到底是谁。我听了乔兄方才所说的,倒有些想法。当年带头大哥年轻识浅,尚且能叫二十多个武林高手随他赴死,这样的人是不会埋没的,也不会随风飘逝,此人在今日武林,也必定德高望重,地位尊荣。这样一来,什么样的武林人士,他招呼不来?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手段极多。这几人恐怕也是惧怕他报复,因此才宁死也不愿泄露半句。以此推测,这大恶人定然武功匪浅,必是一名江湖好手。”
      乔峰一路来吃尽了此人的苦头,于是道:“不错!此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总能先我一步下毒手,叫我寻不到他。”阿朱接道:“如此一来,等我明日哄骗那马夫人说出大恶人来,一对便知真假。”
      乔峰看向慕容复道:“明日?”又向阿朱道:“此事不是儿戏。”
      慕容复不置可否,阿朱便道:“我若易容,便是是神仙阎王也难辨。乔大爷你明日夜里再过来,就晓得谁是带头大哥了。”
      此时夜已深,乔峰不便久留,于是道:“好,我明日再来。”
      他在夜色中跃出院墙,隐身而去。可笑马府中丐帮诸人要汲汲营营要杀乔峰,却无人知晓他今夜就在马府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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