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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再回到姑苏,燕子坞的松桧已经绿意成荫。这时候的江南一贯是阴雨连绵,水雾迷离,是个留人驻的时节。慕容复将王夫人王语嫣送到曼陀山庄,便自回燕子坞,多年来头一次在燕子坞逗留了许久。阿朱阿碧自然十分欢喜,尽心地侍奉。
      这座慕容家的宅邸,慕容复生于此长于此,这些年来却鲜少回来。一所大宅院落在阿朱阿碧手上,她们细致地打理,事事都井井有条。阿朱依着山水画的精要、取山水诗的情思,将园子经营地极尽诗情画意、耐人寻味。山是太湖湖中之岛,虽然没有高峻巍峨之态,却有层峦叠嶂之姿;水是太湖之水,收而为溪,放而为湖;石是太湖石,通灵剔透,岩壑幽深。一切皆是得天独厚,浑然天成。又依山建楼,临水种上柳树,水面布上荷花,园中以松梅为主,植有牡丹山茶琼花。亭榭桥石廊,凡此种种,无不恰到好处,秀若天成。
      只是慕容复对这宅子、园子的改变,从不留心,也不甚在意。他心中顾着慕容家的世代大业,旁的纵是富贵滔天,又如何能入他的眼?锦衣玉食、高堂大厦,不过也是一餐一宿,有衣可穿,有饭可吃,与一箪食一瓢饮、简居陋室无有不同,只不过不用再为一些寻常的烦恼耗费心神。一个人,若是望着前头,就不会愧疚畏惧旧事;同样的道理,一个人心中若是立下宏愿,就不会为身外之物生出烦恼。慕容复自然是如此,他生来就要兴复大燕,这一点从来不容他质疑和追问,也就成了他此生的全部,他只能向前,没有余裕去畏惧、悔恨,或是去烦恼、迟疑,也从未想过除此之外的人生。这样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生根发芽,他的一言一行,他的尊严与骄傲,全都浇灌了进去。
      这一日午后,慕容复去了书斋。阿朱阿碧在湖旁水榭中做着各自的事情。下了好几日的雨终于停了,天却是湿暖得连空气都能滴出水来。阿碧做着女红,阿朱做着画儿。她画那山是要雄深苍莽,笔到纸上却灵动有余,雄厚不足,阿朱画了好几日,始终描画不出静穆高壮的气势。她叹了口气,搁笔支颐,想着邓百川说的乔峰在少室山下大战鸠摩智。慕容复不常在燕子坞,阿朱阿碧也鲜少离开姑苏。只有邓百川回来的时候,才会跟她们讲些见闻趣事。阿朱突然想去看一眼少室山,再见一面乔峰,看看他如何轻而易举制服番僧。她又想,像乔峰那样一个威严勇武又稳重有谋略的汉子,不正像山岳一般气势雄浑?
      这样无端地挂念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阿朱醒悟过来之时便涨红了脸,忙低声念道:“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荡漾夺目。”阿碧听见了,抬头道:“阿朱姐姐念啥呢?”只见阿朱满脸通红,她又道:“阿朱姐姐为啥脸红啦?也不曾吃酒呀。”
      阿朱佯怒道:“你给公子爷做的衣服做好了?有这闲心管我?都做了几身了,穿到后年都够了。”
      阿碧却毫不在意,仍是欢欢喜喜道:“那我再做几双鞋。”
      阿朱轻轻摇头,笑道:“傻姑娘,前几日我们都做了六双鞋了,公子爷又不是百足虫,哪里穿得了这么多鞋。”
      阿碧皱了秀气的眉,道:“总是穿得着的,今年不穿,明年后年也要穿的。阿朱姐姐,你怎好讲公子爷是百足虫呢。”
      阿朱假意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好,好。公子爷自然样样都好,可就是不明白你这一片心意。”
      阿碧登时涨红了脸,似叫人说破了什么羞臊的事,急忙道:“阿朱姐姐休要胡言乱语。方才明明是你做画不知为啥红了脸,又扯到我身上了。”
      阿朱未料到阿碧又绕回来,好不容易消退的红晕又烧上两颊,纵是她平日里聪慧狡黠,一下子竟想不出要拿什么话来堵阿碧。却又听阿碧道:“难道是想到乔大爷了不成?”
      阿朱在心中骂了一声死丫头,看着自己画坏了的一幅溪山图,突然想到一句,正是山水画的要义,便对阿碧道:“我方才是在想这幅画,念的是文人们所说的画山水要达到的意境。还有一句呢,叫‘山本有可行者,有可观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
      还未等阿朱说完,水榭外传来一个声音道:“非也!非也!”听得这一声,便知是包不同到了,阿朱阿碧欢喜地喊道:“包三哥!邓大哥!你们来啦。”
      邓百川大笑道:“阿朱妹子的丹青看着是又精进了。”
      阿朱面上便摆出几分愠色和不满道:“包三哥方才可不同意哩。”邓百川摆摆手道:“我是个粗人,就知道好不好看,你们说的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我不懂。三弟,我看阿朱妹子的画就是好看,你有什么不同意的?”
      包不同捻着短须,摇头晃脑,面露得色道:“非也非也!邓大哥,你这般赏画,囫囵吞枣,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鹤,不识风雅。阿朱妹子的画,笔锋温润淡雅,秀美天然,哪有不好的道理。我所不屑的,是那些文人的说法。什么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岂不是囿于一室的见识?男儿大丈夫,不去身体力行,遍访三山五岳,倒要用一幅画将这些名川大河拘禁在一屋之内,也太假模假样,附庸风雅了。”
      阿朱狡黠一笑道:“依着三哥的说法,三哥自然是走遍了天下名山啦?”包不同经这一问,显出些遗憾之色,道:“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便是你三哥我有心,眼下也没有如此闲情呀。”
      邓百川笑道:“三弟,闲情暂放一边,眼下我俩得赶紧躬行去见公子爷。”
      阿朱听了这话,心道公子爷一回燕子坞就派人去打探乔峰下落,又是叫人紧盯着大理镇南王,连着好多日都不见几位哥哥来,今日邓大哥和包三哥同来,莫不是有什么急事?也不知是不是和乔大爷有关。她这般想着,心中便皱起涟漪来,因而道:“公子爷正在书斋,我带两位哥哥去吧。”说着,撇下阿碧,带邓百川包不同出了水榭,绕过九曲桥九转三回处,从廊下穿行,上了山上石阶。一路上绿树掩映,碧色如洗,就连石阶苍苔在潮湿的空气里也格外丰润。待到了书斋,阿朱捏着衣袖,等在门外,徘徊在潮湿的庭中,只盼能听一点乔峰的消息。
      书斋极为宽敞,梁柱极高,窗棂大开,帘幔尽卷。窗外碧青青一片,叫人入目皆是莹亮,染得书斋里碧沉沉的清凉。屋内一侧摆着一重重书架,架上有许多书本,每一种都齐齐整整,明目清晰。另一侧摆一张乌木书案,胡乱地铺满了纸,就连地上也有许多,纸上又写满了字。慕容复正在此练字。
      邓百川进前道:“公子爷……”他话未出口,慕容复就说道:“我已知晓。宋帝驾崩了。”他低着头龙飞凤舞,辨不出神色。
      邓百川去看落到地上的纸,上面的字皆是上下牵连,奇形离合,驰骋飞舞,心知慕容复此刻必是郁结于怀,只是不得不将眼下形势说清,便道:“赵曙,也就是赵宗实,已经继了帝位。”
      慕容复又问道:“公冶二哥可有消息?”邓百川默然摇头道:“还是在少林寺回来的路上收到的急件,近来再没有新的消息。上次说到耶律洪基封耶律重元做了天下兵马大元帅。”
      慕容复终于抬头,一字一顿道:“天、不、遂、人、愿!”他如何不恨?握着笔的手,紧捏得格格作响:“十年谋划,到头来竟是枉费工夫吗!”笔杆应声折成两截。这笔本不是寻常的笔,笔杆是上好的碧玉,坚硬无比,寻常人哪能将它折断。慕容复愤懑填膺,手上便施了内力。
      这怒意原本是失望,又成了羞愧和满腔的不平,像一张网,将慕容复网住,又如一团火,在他胸中燃起,横冲直撞,却无处可发泄,只将他烧得体无完肤。慕容复惊觉,仅仅是一点点失败的可能都足以让他恐惧,他想到少室山下黑衣人的言语。
      “你的父亲为什么给你取名复字?”
      “你且自问,有没有把兴复大业放在心上,有没有为此尽心尽力,你的所作所为可曾对得起慕容家的列祖列宗!”
      断笔跌在纸上,墨污了他的衣袖。
      邓百川心中不忍,道:“赵曙是濮王之子,只因仁宗赵祯无子才做了这皇帝。他刚继位便要群臣商议其生父濮王的名分。此事必会引起一番争端,曹太后也不会轻易答应。听闻赵曙进来已经称病,由曹太后垂帘听政,想必两宫必定是萌生了嫌隙。因此公子爷不必过于忧心,赵家的天下如今也不是毫无可趁之机。更何况,我们在辽东插的那柄刀才是真正杀人的刀。”
      包不同也道:“不错!依我看,耶律重元近来必反。耶律洪基这几年给他这个叔叔又是加封皇太叔,又是赐金券,免拜皇帝,如今还封他做天下兵马大元帅。将欲夺之,必固予之,这就是郑伯姑息公叔段的手段。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重元离皇位只差一步,他还能忍得住?”
      慕容复将污了的衣袖掩在背后,胸中郁闷之意稍霁,又为方才的失态懊恼,于是道:“此事还是要让公冶二哥多留意。对了,大理镇南王是否还在小镜湖?”
      邓百川道:“是。段正淳父子仍在信阳郊外的小镜湖。”慕容复虽有此一问,却不知要如何说下去。他已将段延庆之事与邓百川四人商议,又叫人看住段正淳的行踪,到底还是犹豫不决。段延庆是个诡谲残忍之人,他生而尊贵,却遭大变,从段氏正宗沦为邪魔外道,便一心要折磨别人。慕容复怎能听他提议去杀段正淳。邓百川自然不愿见慕容复为此费神,于是道:“公子爷,段延庆所言之事,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不杀段正淳,段延庆不过是捕风捉影,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凭他往日作为,江湖中人难道还能真信了他?可是,若杀了段正淳,那就真中了他的奸计,留了把柄在他手上,恐怕要从此受他摆布,脱身不得。”
      慕容复一代青年才俊,在江湖上能与丐帮帮主齐名,姑苏慕容氏又是名门世家,武林正派。慕容氏更是所图非小,数代人练武习文,潜心经营,是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野心,如何愿意受制于人,更何况还是四大恶人。纵然段延庆曾贵为大理太子,如今却是在西夏仰人鼻息。若是要屈服于江湖上的魑魅魍魉,慕容氏有何面目去谈皇图霸业!
      包不同却道:“非也,非也。秦失其鹿,天下大乱,才有高才疾足者先得之。晋司马氏八王混战,中原大乱,才有我们鲜卑慕容辽东崛起,建立大燕。若是杀了段正明段正淳兄弟,大理立时就会大乱。
      “耶律重元谋逆,我们所图的也是一个字,乱。有大乱就有大破绽,有大破绽便是大好时机,我们就能乘虚而入。不论大辽、大理,还是大宋,让他们乱起来,越乱,于我们越是有利。”
      邓百川本是归宋汉儿,深受宋辽战乱之苦,对此计自然不甚赞同,他道:“上阵杀敌,便是杀他一千个一万个,也没什么。只是这般无端挑起事端,苦的还是平头百姓。”包不同知邓百川心有不忍,也不气恼,可他自来胸怀大志,善于决断,又颇为自负,只将嘴上的短须摸的油光亮,对道:“邓大哥,史书上那些个起事,哪个不是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便可知要成大事,便不能又妇人之仁。若真能以德服人、兵无血刃就将天下收入囊中,史书中又为何充塞着屠城杀降、烧杀抢掠?宋辽西夏诸国又为何要正卒伍,修甲兵,利锋镝?还不是要依靠斧钺兵甲,以此为威慑。
      “老子说的好,天地任自然,万物自生自死,生不是因为谁的仁心,死也不是因为谁暴虐无道,只因万物都有他该走的路。既是如此,我们有我们的路要走,百姓也各有各的路,至于百姓的生死是命定,与我们的谋划有何关联?”
      这一番晓之以理叫邓百川难以反驳,他心中虽有不乐意,却还是道:“三弟说的不无道理,我也是知晓的。我只怕此事牵连公子爷。大理与宋世代交好,从无兵乱,若行了这样不义的事,叫人察觉是慕容氏所为,公子爷和姑苏慕容只怕在江湖上再无立足之地。你且细想,前一阵丐帮马副帮主和少林玄悲大师都死在自己的成名绝技之下,这样无凭无据的诬陷尚且叫武林正道一个个地对公子爷喊打喊杀……”
      “那便借他人之手!”包不同不等邓百川说完已然做了决断。
      慕容复见状,知此事今日定然不能有定论,他刚想说些什么,阿朱带着风波恶推门进来。风波恶手上拿着信函,他递给慕容复,道:“这是丐帮方才派人送来的。”邓百川和包不同见慕容复将那信函打开,越看面色越难以名状,忙问道:“是何事?”
      慕容复抬手将信笺递了出去,喟然叹道:“丐帮召集天下英雄,共商如何对付乔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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