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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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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随云中鹤出了客栈。外面夜色已深,黑峻峻的,一片混沌。远处的群峰隐在这天地未开的混沌中,是高是低,是陡是缓,再也分不清,也辨不清。慕容复却不能不去辨别,他跟着云中鹤走了许久,却全不在山道上,尽是往荒草成窠的地方去。穿行而过的时候,衣物摩挲着野草丛,沙沙作响。他们一前一后的走着,沙沙声便一前一后地交叠在一起,又在静默的群山中不断回响。慕容复总是疑心邓百川他们也跟在后面,然而当他停下脚步,沙沙声便只剩下云中鹤。这样一来,他又凝聚心神,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们不知翻了几个山头,终于到了一处缓坡,又往上爬了一小段残破的石阶,才来到一处平整宽阔的所在,背靠着一座险峰,正是在半山腰。此处竟有一座破庙,庙内透着火光。借着这点火光,慕容复细细打量着,只见这破庙四壁剥落,梁柱尚存,瓦片斑驳,虽然已是残垣断壁,却还能看出两进院落的式样,连庙前的石阶也是完好的,南海鳄神就立在那石阶上。走近了,庙内断了臂膀的佛像也出现在眼前。佛前正生起一堆火。段老大坐在火旁,两条铁杖躺在身侧两旁,火堆另一边,叶二娘正闭目疗伤。
这样的破庙在少室山、太室山不止一处。太室、少室原本是称呼大禹的两位妻子。传闻大禹的第一任妻子涂山氏在太室山生下了启,启后来继承了夏朝国君之位,成了天下间头一个皇帝,涂山氏这天大的功劳便叫人记住了,此山从此便叫太室山,还在山上为她立了启母庙。而少室山说的则是大禹的第二任妻子,涂山氏之妹,后人也立了一座少姨庙供奉她。又到北魏孝文帝时,天竺僧人、西天第二十八祖菩提达摩落迹于此,他善好禅法,深得孝文帝礼遇,因此在少室山建寺,开宗立派,讲经传法。因着北魏佛法昌盛,少室山太室山又是皇家道场,一时之间成了佛门圣地,陆续便有僧人在此建了大大小小的庙宇,蔚为大观,而太室山少室山中,山深树老、涧水松风,修佛修道,都是绝好的去处。至于这些破庙,说不定就是三武一宗灭佛的遗迹。
慕容复站在残破的佛像边,面对着“恶贯满盈”段老大,段老大却兀自闭着双目。他见王语嫣和段誉被绑缚在一旁,委顿地躺在干草铺着的地上,不见动静,心中便有些着急,握紧左手的剑,道:“你们把他们怎么了?”叶二娘道:“年轻貌美的姑娘总有许多人疼爱,你瞧那段小子,自己尚且不能自保,还要顾着这姑娘。”她身上有伤,声音便不如平日那般令人生厌,甚至听着还有一丝温和钦羡之意。慕容复顺着叶二娘的眼光再看过去,段誉的右手竟紧抓着王语嫣的一只衣袖,知道他俩无性命之忧。叶二娘又道:“你也是,叫你一人来,你便来,真是有情有义有胆。”
段老大仍旧没有睁开眼,只道:“老二,你先出去。”叶二娘也不留恋,从火堆边起身,去和南海鳄神、云中鹤一道,站在外边的石阶上。慕容复见他连其他三人全部支开,不知他有何打算,问道:“恶贯满盈,你想要我做什么?”段老笑了起来,可是他因为曾经被人毁了脸面,就连说话也不能,只能从胸口发出沉闷的声音,加之他脸色全未有变,嘴也未曾动,这声音便如鬼魅一般。
“慕容复,你果真是与我一样的。”段老大突然说道。慕容复也笑了,道:“你是邪门歪道,我是名门正派。你在西夏一品堂助纣为虐,我为大宋除恶杀敌。我与你如何一样?”
段老大这是睁开眼睛,电一样的目光朝着慕容复,道:“那我便与你说说史记,早年我也算读过,如今虽然记得的不多,倒还记得一段下宫之难。
“这段说得是春秋时期,晋国大夫赵盾世族被屠岸贾陷害灭门的故事。赵盾当时已经病死,可他的儿子赵朔还有三个弟弟全都被害,只有儿媳妇晋成公的姐姐庄姬逃过一劫。庄姬在宫里生了赵朔的遗腹子赵武,并逃过了屠岸贾的搜查。”段延庆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忘记了后面的故事,但他接着却道:“说是灭门,还是错的,还有这遗腹子赵武在,他躲过了屠岸贾的追杀。天下间有多少人能像他这样幸运?屠岸贾未必没有赶尽杀绝的心,可是偏偏这赵武活下来了。对了,这多亏了程婴,将自己的孩子拿去给屠岸贾,顶替了赵武。此人才是真义士,难得的义士!可见老天还没全瞎了眼。”
慕容复默然地听着,实在不知段老大为何要与他讲这下宫之难。等段老大提到“赶尽杀绝”一节,他若无其事地打量着,琢磨着段老大是不是也如赵武一般,身负灭门血仇,才被人弄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如此一来,他便强打起精神,仔细去听那话中深意。段老大又道:“程婴抚养赵武长大,教他学文习武,遍拜诸将,反攻屠岸贾,灭了屠氏宗族,夺回了赵氏的田园财产。”他说到夺回田园财产的时候,目光如矩。慕容复来回跺了两步,问道:“段老大,你是想说这赵武便是你吗?”
段老大又笑道:“你不笨。既然已经猜到,你该知道我想让你做什么了吧?”
慕容复道:“你想让我助你报仇?”说完又有些不确定,他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剑抱在怀里,道:“可是,你武功高强,什么人你不能自己杀?就算你杀不了,还有西夏一品堂可以用。我能助你什么?”
“我只要你杀两个人,”段老大道,“段正明和段正淳。”
慕容复心中一惊,难道大理段氏正是段老大的仇人?这确实不是容易杀的,于是道:“段正明是大理的皇帝,段正淳是镇南王,难道他们是害的你如此下场的仇家?”他再一想,恶贯满盈不也姓段,道:“你也姓段?你跟大理段氏什么关系?”
段老大坐在干草铺着的地上,抬头望着慕容复,但慕容复却觉得那眼光是在俯视他。段老大道:“你在一品堂也查过各国宫廷中的隐秘之事,那你还记不记得延庆太子。”
慕容复如何不知,大理内乱,奸臣杨义贞杀死当时的大理皇帝段廉义,自立为广安皇帝,大理太子段延庆便从此不见了踪迹。后来高升泰率兵马攻灭杨义贞,这才拥立了段正明。他惊道:“你是段延庆?你难道就是延庆太子?”
段老大沉沉地道:“我就是段延庆。”
慕容复觉得不可思议,延庆太子失踪多年,人人都当他死了,而眼前的段老大即便真的是段延庆,大理朝中又会有谁支持一个声名狼藉的瘸子,于是道:“段正明如今才是正经的大理皇帝,段正淳以后也会继承皇位。他们名正言顺,你如今身有残疾,如何能再夺得帝位?我又为何要帮你杀了他们?”
“什么名正言顺!当年若不是我父皇一念之仁,没杀他兄弟二人,哪会有他们今日篡位叛逆之祸!” 段延庆两手一动,便将铁杖握在手中,站了起来,他走到王语嫣身旁,又道:“难道你不想救这姑娘了?”慕容复自然是要救的,救了人还能让段正淳为他所用,日后少不得要从大理谋一些好处,好成就他的复国大业。帮着段延庆去杀段正明段正淳兄弟,岂不是自断生路?段延庆又道:“也是,这女娃儿说不定也不是你的什么表妹,是那段正淳的孽种!不如我现在就把这一对兄妹都杀了。”说着便举起铁杖,往段誉和王语嫣面门而去。慕容复听到道孽种二字,已然想到王夫人和段正淳,却见段延庆出手就要置人于死地,急忙挥剑挡住,道:“段延庆,从你手中带走两个人,我慕容复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我何必为此得罪大理段氏。”
段延庆自然也不是真要杀了段誉和王语嫣,既然被挡住,他便收回铁杖,道:“我还道你疼惜这女娃子,看样子也不过如此。确实,男儿当建功立业,这女娃儿是比不了你的大业。”
慕容复此时又大吃一惊,且非同小可。那黑衣人难道就是段延庆?旋即便觉得自己慌了心神。段延庆腿不能行,口不能言,那黑衣人可是四肢完好的。他正想着如何应付,段延庆又道:“你可曾听过‘一姓不再兴’?说得就是一朝灭亡之后就再不能兴复。说起慕容氏,也就只有那燕国了。这就是你的大业吗?”
慕容复觉得心头压抑,喉头紧迫,这些隐秘的事段延庆是如何知道的?他道:“我不爱看书,不通文史,不懂你在说什么。”
段延庆道:“在无锡我就查了,慕容家这些年招兵买马可是不少,又与辽国私相往来。还有你假扮李延宗,在西夏做的那些通敌叛国的事。你猜若是我将这些公之于众,你还如何做得了名门正派?中原武林正道又怎能再容你?”
慕容逐渐明白段延庆的用意,心中略微安定下来,道:“难道中原武林不信我慕容复,却要信你四大恶人吗?”
段延庆见慕容复水泼不进的样子,也不恼怒,他走到佛殿门口,朝外望去,黑沉沉的夜色,笼罩四野。“你瞧外面,还看得清山路吗?”
慕容复不知他为何如此问,也不回答,段延庆便接着道:“人在世上,就如蒙着眼睛走山路,全是黑乎乎的,辨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道前面是坦途还是悬崖。”他说着转过头,道:“慕容复,你走得太平顺,怕是忘了,前面的路可说不定是个什么情形。你若是因为走来全是坦途便觉得一切就该是这样顺顺当当,总有一日你会知道老天爷的冷酷无情。
“你以为江湖上有了名号,人人就会将你当一回事吗?有的是人想把你拉下水。当年的大理太子是如此,如今的乔峰殷鉴不远。你猜一猜,我将这些证据交到那些心怀不满的人手中,结果将会如何?”
这番话叫慕容复遍体发寒。倘使段延庆真的握有他的把柄,甚至连把柄也没有,只要一点流言,难道他就要像乔峰一样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异类叛徒,受人唾弃,众叛亲离,再无容身之处?他不敢再想。然而段延庆又道:“若你杀了段正明和段正淳,等我夺得皇帝宝座,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你要自立为王,或是起兵造反,我都可以帮你。”
段延庆如此奸狡诡谲、残忍刻薄,他早就预备好了,提出这样的要求,叫慕容复不能接受也不能拒绝,处处受制于他,慕容复如何甘心:“你为何定要我去杀人?”
段延庆知道慕容复动摇了,他轻蔑地笑起来:“你以为呢?谁让你叫我抓住了把柄?是你活该倒霉!”又道:“段正明段正淳必须要死,至于那个乔峰,我劝你趁现在人心所向,把他给杀了,这样一来,天下就只有南慕容了,丐帮也是你的了。你心中再不忍又能怎样?连自己都要受制于人,还管得了乔峰?
“我就想让别人也尝尝什么叫身不由己、万劫不复!让段正明、段正淳,还有天龙寺那些老和尚也尝一尝跌落谷底的滋味!”
慕容复心底冷笑,叫他身不由己?他早就深陷其中了。
正在此时,突然段延庆大喝道:“谁!”他挥出铁杖,灌满内劲,剑气破空而去,将破损的庙墙又开了一个小口,一条黑影一闪而过。慕容复想到一路来总觉得有人跟着,心道:难道真是邓百川他们?再一想,便觉不对,他们没有这样高强的轻功,连他也能瞒过!如果是黑影,难道是那黑衣人!
叶二娘南海鳄神和云中鹤被这一声动静惊动,纷纷跑进来,道:“大哥!怎么了!”
段延庆看着慕容复,道:“你带了其他人来?”
慕容复隐下心中诧异,道:“只有我一人。”
段延庆沉吟片刻,他虽不知那黑影底细,却也觉出对方武功匪浅,若要对上便不能轻易收场,于是道:“慕容复,今日就与你说到这,我等你好消息。”
南海鳄神不解道:“大哥,就这么便宜这小子了?”云中鹤也不舍道:“是啊,大哥,好不容易捉来的人……”
叶二娘已有所觉,不等云中鹤说完,道:“大哥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这么多废话!”
段延庆道:“那女娃儿不过是被点了穴道,你知道怎么解。”说着便带着另外三人出了破庙,隐入黑夜中。
火还在燃着,潮湿的树枝被烧着了,噼啪作响。火光晃动着,在黑暗中编织了一个明亮的圆圈,段誉和王语嫣还在圆的角落里昏睡。慕容复安静地朝着庙外等了一会,黑衣人没有现身,他转过身,正好又见到那残破的佛像,低敛的眉眼隐在火光照不到的幽暗中,嘴角噙着的三分笑意随火光跳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