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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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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内已经坐满了。四五方八仙桌像四五条船,在淅淅索索的语言细浪里摇摆,来来回回地晃动,晃得人头脑发昏。慕容复进门的时候,细浪声顿时平静了。丐帮的长老舵主们一齐转过头来,他们方才还说着闲话,此刻却都安静地瞧着慕容复。在这片灰黑的浊流里,马夫人一身缟素地坐在中间,犹如一朵花无端被吹落在泥淖之中。让人想到道家说的那句,人生犹如树上花朵,风吹花落,有的飘进厅堂,有的落到泥潭。纯属偶然,偏叫人想叹一声可惜。她这一双眼睛望过来,水汪汪的像要滴出水来,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寻常人说不得要被她勾摄去了神魂。
段正淳“咦”的一声惊叹,轻轻喊了一声“小康”,满是亲密温柔。慕容复听得一清二楚,他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段正淳,便知他与马夫人定是认识的。连他都能瞧出来,何况段正淳带在身旁的阮星竹。可是,阮星竹却笑盈盈地问道:“那女子美吗?”
段正淳三魂六魂都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愣愣地道:“自然是美极了。我是认识她的。”
阮星竹见了他这神魂不附于体的样子,脸上哪还有笑容,可还是用那软软的口气,道:“见了美貌女子就是认识的,你这毛病需得改一改。”
王夫人冷笑道:“只怕又是他的哪一个相好。姓段的,你也不看看,人家可是瞧都不瞧你一眼。”
短短半日,段正淳就带着一个相好,遇见两个旧情人,慕容复觉得自己几乎要佩服起段正淳了。曾听闻这镇南王风流,今日得见才明白什么叫闻名不如见面。想到段誉追着王语嫣的行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丐帮的长老见了慕容复,都来与他见礼。只因在少林寺,慕容复交还了打狗棒,又许诺了打狗棒法的残卷。自从乔峰一走了之,丐帮便群龙无首。若再失了打狗棒,又让打狗棒法再无传人,不知要惹出什么祸端,丐帮历代经营万不能毁在他们这些长老手中。打狗棒和打狗棒法实在至关重要,如今这两样物事失而复得,令丐帮免去了诸多烦恼。宋慈因而格外热情,道:“慕容公子是要回江南吗?”
慕容复见他手中绿莹莹的打狗棒,挂念着王语嫣的事,便心下有了计较,道:“宋长老,在下是准备回姑苏,可眼下却遇到一件难事,因此有个不情之请。”
宋慈如何不答应,道:“慕容公子尽管说,若有丐帮能帮得上的,一定鼎力相助。”
慕容复道:“在下的表妹王语嫣叫四大恶人掳去了,不知他们藏身何处,想请丐帮的众位兄弟帮着打探搜寻一番。”
宋慈道:“竟有这等事?四大恶人竟然敢在此制造事端,如此嚣张!”其余长老也都应和道:“杏子林的仇我们还没有跟他们报,这四大恶人倒自己撞上门来了,实在欺人太盛。慕容公子,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我们也一道报仇去!”
慕容复见丐帮诸人忆起杏子林被掳一事,正是群情激愤,于是道:“此事都是因在下而起。在下曾想去西夏一品堂一探究竟,正好遇上了这四大恶人,起了冲突。谁知他们竟然穷追不舍,还用这种下作手段。”
邓百川在旁听着,知道慕容复是想再添一把火。丐帮有数十条人命在一品堂手中,不久前诸位长老又在无锡被一品堂捉住,自然不会放过报仇的机会,果然听宋慈道:“慕容公子竟也曾亲探一品堂?不瞒慕容公子,西夏自从得胜,从我大宋得了许多金银财帛,如今又虎视眈眈,丐帮为了查探虚实,也曾派人去西夏打探,不料折损众多。慕容公子此举实在是令人钦佩。”他又面对其余三位长老,道:“此事丐帮绝不能袖手旁观。打探寻人正是丐帮最拿手的,立刻就令各分舵领了人去附近搜寻。”说着就传令下去,客栈外那些乞丐连着屋内几个舵主登时散得干干净净。这便腾出两张八仙桌,宋慈道:“慕容公子不如先坐着,等有了消息我们一道去报仇。”
王夫人若有所思地在旁看着,直到坐定才道:“几个月没见,没想到你也长进了,连这些老乞丐都对你客气三分,听你使唤。我还道你们慕容家的都是只会嘴上说说,做不成大事,看来我倒是小瞧你了。”
段正淳便也跟着道:“南慕容北乔峰,我也早有耳闻,今日得见南慕容,才知不是虚的。慕容公子果然英俊潇洒,年少有为。”
“王爷谬赞。”慕容复不愿意此时在王夫人跟前出风头,于是便问王夫人道:“舅母怎么孤身一人,严妈妈没有跟着?”
王夫人冷哼一声道:“严妈妈帮着我追你这几个家仆一路北上,在这山里碰上四大恶人,走散了。”
慕容复见王夫人态度有所缓和,便道:“等救出表妹,甥儿一定将帮舅母把严妈妈找来。”
段正淳这时问道:“慕容公子,那女子是丐帮的何人,你可知道?”慕容复顺着段正淳的目光看过去,便见着马夫人。他又瞧段正淳的神色,是多情温柔,就好像还沉醉在彼时的记忆中。慕容复心道,这镇南王对马夫人倒是有一段真情。可惜如他这般的人怕是兼收并蓄,来者不拒,对王夫人、阮星竹难道不也是一片真情?慕容复于是皱起眉,道:“是丐帮马大元副帮主的遗孀。”
“可惜,可惜……”段正淳连道可惜,也不知是可惜马大元死了,让康敏做了寡妇,还是可惜自己与康敏。
王夫人横睨着段正淳道:“可惜什么?她死了丈夫不正便宜了你这个风流胚子?你正好回去杀了你那正室,将她娶了。”
段正淳乍听这话,心中一寒,道:“阿萝你怎能如此歹毒?”但他转念一想,这些话语不像是说马夫人,倒像是说王夫人自己,于是又温柔了语气道:“阿萝,我也疼惜你,若是知你孤身一人,我一定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从大理赶来。”
只两句话就叫王夫人心中顿生欢喜,可王夫人一想到段正淳风流成性,说几句甜言蜜语就如吃饭睡觉一般寻常,便又收起这满心欢喜,道:“油嘴滑舌!你是最会讨人喜欢的。这些话你还是说给那位马夫人听,我是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
这番情话自然叫阮星竹怒火如焚、妒念似潮,她道:“段郎可不就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王夫人勃然大怒,骂道:“贱人,说谁是鬼?”
阮星竹却露出一丝笑道:“看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说得自然是你这般心狠手辣的毒妇,段郎怎会倾心于你?还真当段郎来中原是为了你吗?”她转过脸来,得意地对着段正淳问道:“段郎你说,要在小镜湖住多久?”
段正淳立刻道:“阿星,自然要住许多日,却也不能在此盘亘,等找回誉儿,真要好好地训他一顿,再将他带到我皇帝哥哥跟前请罪。”
阮星竹一听便知段正淳是要推脱,脸色顿时暗淡无光,有些泫然欲泣,道:“你可是应我要找咱们的两个女儿回来的。”提起这两个女儿来,段正淳心中颇自责,他叹了口气道:“这么些年,我也派了许多人去寻找,可她们就像消失了一样,怎也找不到踪迹。横竖当年是我放着你们母女不管,阿星,你就骂我吧。”
阮星竹哪里舍得骂,道:“不怪你,段郎,是我命苦。不过,若有一日找回来了,我们一家要好好地过日子。”
段正淳想拥阮星竹入怀,碍于这客栈中仍有许多人,便只握住阮星竹的手,摩挲着道:“那是自然。我答应你,一定找到我们的女儿。”
慕容复只顾眼观鼻鼻观心地喝着茶。就在这时,屋顶有个声音嘿嘿笑道:“美人儿生什么气?段正淳不心疼你们,让我云老二来心疼呀。”
话音刚落,云中鹤就从头顶梁柱后面露出脸来,他坐在横梁上,晃晃悠悠地将屋内众人一个个扫过去,到马夫人的时候,竟被她那一汪眼睛给迷住了,道:“没想到丐帮也有这样一个大美人儿,好看!真好看!只不过,跟着这些老乞丐实在太委屈了,不如跟我云老二!”
”放肆!”云中鹤话音未落,便被全冠清喝止:“云中鹤,我们丐帮还没找你报仇,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云中鹤在梁上藏了许久,本就想活动筋骨,只见他踏着梁柱,一个翻身而下,身影晃动,从这几方八仙桌上穿行而过,眨眼就到马夫人跟前。云中鹤在四大恶人中本就以轻功见长,叶二娘曾称他是逝如轻烟,孤鸿冥冥。就比如眼下,他如一缕轻烟一般出没,丐帮众人还不及反应,他便已经伸手将马夫人头上那珠钗摘了下来,又顺着梁柱而上,稳稳当当坐在屋顶横梁之上。这一番动作,全在出人意料,慕容复和段正淳也未能阻止。
马夫人失了珠钗,也是一惊,她微微抬眼瞧了段正淳一眼,见他立在桌旁,甚是担心,便”啊呀“一声惊呼出来。
丐帮众人如何能忍,云中鹤此举实在未将丐帮放在眼中。宋慈手持打狗棒,指着云中鹤道:“云中鹤,今日我们丐帮全在,你以为你能仗着自己轻功了得跑了不成。我劝你乖乖下来,束手就擒。”云中鹤正将珠钗拿在手里把玩,听了宋慈的话不仅不惧,反而笑嘻嘻地道:“你让我下去我就下去?老乞丐,你把我穷凶极恶云中鹤当什么人了?”
宋慈怒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旁陈孤雁也道:“一会你也不用求饶,哪只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把哪只手剁下来。”
宋慈又道:“云中鹤,今日慕容公子也在场,我劝你赶紧下来,把你们的行踪仔细说来!”
云中鹤一听慕容复,才似想起了什么,道:“老乞丐,多谢你提醒。我来此就是要找慕容复。”
慕容复心道,今日一战,两边都没得了好处,连夜又派人来找,不知这段老大是何心思,只是语嫣还在他们手中,不能不小心应对。他站出来道:“云中鹤,慕容复在此。段老大要你传什么话?”
云中鹤见了慕容复,哈哈笑了起来,好半日才道:“慕容复啊,原来你竟长这样的。你那胡子呢?”
慕容复唯恐他说出他假扮李延宗的事,便道:“废话少说,你若此刻不想说话,我便将你交给丐帮处置!到时候你一定想说很多。”说着,便在右手聚齐内力。
云中鹤见他内劲浑厚,又见了他白天的一套剑法,知他不是说大话,便道:“等等!我们老大要我带你去见他。”慕容复这才收了内力。云中鹤又补充道:“就你慕容复一个人,随我去。若不然可不敢保证那小美女会如何。”
王夫人拍案而起,道:“我也去!”
云中鹤把那珠钗凑到鼻子底下嗅着,道:“大美人愿意自然是好,可我们老大却不爱怜香惜玉,不如等我将慕容复带去,大美人再随我去?”
王夫人破口大骂,段正淳也早不能容他,厉声喝道:“住嘴!”说着便纵身一跃,脚踏梁柱,翻身欺到云中鹤面前,右手灌注内力,指向云中鹤,正是一阳指的手法。云中鹤一惊之下,仗着轻功修为堪堪躲过,可他手上拿着的珠钗是已经叫段正淳夺走了。
段正淳翻身落地,正好在马夫人身侧。他将珠钗递到马夫人跟前道:“夫人,你的珠钗。”
马夫人用眼睇着他,仍旧是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样子,伸出手似是犹豫了好一会才接过珠钗,道:“既然叫别人碰过了,这珠钗我也留不得了。”说着就将那珠钗仍在地上,柔柔地叹息道:“可惜这一支珠钗,从前是我最喜爱的,不小心叫贼人抢了去,今日也只能舍了他。”段正淳默然。
云中鹤失了珠钗,又差一点受了这一指,虽然他对自己的轻功颇为自信,但也知道好汉难敌四掌,这客栈中丐帮人多势众,慕容复和段正淳又是武功高手,心道此处确实不宜久留,于是道:“慕容复,你去不去!小美人儿可等不起!”
慕容复思量了一番,也没有他法,他虽没有把握能轻易从段老大手中救出王语嫣,可若他强拼,还能怕他不成?于是道:“我随你去。”又成竹在胸地对王夫人道:“舅母你放心,我定将语嫣带回来。”
这番回答,屋内众人各怀心思。邓百川在慕容复身边,正悄悄与他商议些什么,慕容复摆了摆手,道:“邓大哥,你不必暗中跟着去。此事不能儿戏。”包不同急道:“就是不能儿戏,才要跟着你啊,我的公子爷。”
丐帮众长老们也觉得不妥,宋慈也不避讳,道:“慕容公子,何必以身试险,将他抓住细细拷问,还愁他不说吗?”他们自然不愿见到云中鹤今日逃脱。丐帮连遭大事,人心涣散在所难免,此时若能捉住云中鹤,聚齐帮中众兄弟,一同将他处置了,必能收拾人心,整顿人事。
云中鹤生怕慕容复有变,急道:“两军对阵尚且不斩来使。老乞丐,你倒是以众欺寡,丢不丢脸?我看丐帮是不要天下第一帮的脸面了!”
慕容复自然明白宋慈的心思,于是道:“宋长老,在下表妹还在四大恶人手中,实在不宜将云中鹤扣下。不若这样,等在下救回表妹,送她安然回姑苏,一定将这四大恶人捉来向丐帮赔罪。诸位长老,此番就看在下薄面,放云中鹤一码。”
宋慈沉吟着,半晌才叹道:“慕容公子即如此说了,我们也不好强拦着。可四大恶人只让你一人过去,想必也是包藏祸心,慕容公子就多加小心吧。”
慕容复抱拳道:“多谢宋长老提醒,在下记住了。”
云中鹤早等得不耐烦,嚷道:“走不走?慕容复!”
慕容复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