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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有些离别,再无相逢之时。自那日一别,慕容复再未见过崔元妃,只有公冶乾的信还零星地传来一些消息。他在今日的夜里回想起这些事来,就好似穿过重重叠叠压下来的枝桠,望见外面澄明的光亮。这光亮摇曳生辉,望得久了,就会忘记自己正如困兽一般,穿行于一座没有尽头的晦暗森林之中。在辽东倾注的心血,何尝不就是这光亮。这点心血寄托之人除了公冶乾,便是崔氏父女二人了。
      西夏和辽起了战事之后,燕云汉儿便从辽兵手下解脱出来,迁移了营地。公冶乾又在其中周旋,叫汉儿各部分散,各自定了居处,一来方便藏匿踪迹,二来可牵制各部。又由包不同和风波恶输入了许多武器甲胄,金银钱帛,郑伏阳自然满意,和崔嗣宗一起,经营了三年,慢慢也练出一队兵来,只待耶律重元叛乱。慕容复没有料到,耶律重元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又等了两年,至今还按兵不动,直到今日黑衣人出现。
      黑衣人究竟是谁?慕容复再次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候,正坐在郊野路边的一座茶铺中。天色才露了白,店家已经在准备早膳,生起炉灶,水气蒸腾,氤氲一片晨光。茶铺外头,农夫三三两两地经过,他们是要趁着春日多耕种一些田地。五口之家,男子在外耕种,女子在家养蚕纺织,便有了资生之利,就算遇着荒年,也有余粮可以度日。可是慕容复要思虑的又何止五人。
      日头渐渐高升,往来的行旅多了起来,有到这茶铺歇脚的,下了马吆喝着店家快快端上茶水点心。慕容复仍端坐在茶铺里,纵然眼前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可他心中满是踟蹰。
      平日里,短则半月,迟则一月,公冶乾必会递来消息,近来却有两个月不曾收到。辽东谋划渐入僵局,他原本打算用乔峰另寻出路,却得了那黑衣人好一番教训。他心中有气,却也知道黑衣人武功高强,未取他性命,多半是友非敌,可难道就要依了这黑衣人的话,不去追乔峰不成?
      慕容复又想起与乔峰从镇江到少林寺,一路结伴同行才真正知他是一条豪迈飒爽、有情有义的汉子。崔元妃当年离别时说,认准什么就去做,绝不欺骗老实人。慕容复不知自己算不算骗了乔峰,但他愿意助乔峰洗刷冤情却是真心的。他想,若是没有什么兴复大业,他与乔峰也许便是生死之交,可他又想,成大业当不拘小节,为此利用乔峰又能如何,还真当能得一知己不成?
      慕容复将这些念头颠来倒去地权衡,仍旧下不了定论,反倒叫他心中愈发焦躁。似这般优柔寡断,连他自己也要将自己唾弃了去。如此一来,他再不能容忍自己在此颓废逗留。他想,黑衣人阻他,不让他去寻乔峰,他偏要去又如何。
      打定主意,慕容复便要汇账。恰在此时,铺外得得声由远及近,有一骑急行而来,喝马扬鞭,全然不顾路上行人,惊退了不少行旅。慕容复定睛望去,骑马的不正是邓百川。他见邓百川这般慌忙着急,心中生疑,便觉得必是有事发生,出声喊住:“邓大哥!且住!”
      邓百川听这一声叫喊,匆匆勒住缰绳。他奔波一路,正是人困马乏,拉扯间马腾前蹄,费了好一番气力才调转马头。慕容复忙上前问道:“邓大哥,出了何事?”
      邓百川翻身下马,满身是汗,也顾不得喘口气,急道:“公子爷,王姑娘让四大恶人掳去了!”
      “岂有此理!四大恶人,欺人太甚!“慕容复顿时怒火中烧:“他们如今在哪?”却不等邓百川回答,就将一锭银子扔到茶铺中歇着的那一桌正中,道:“这位兄弟,借你马急用!”那银锭稳稳扎进桌面,犹如本就长在这块木头上的一般,而他坐了一上午的那张桌子上也多了一块碎银。歇脚的那几个汉子不及反应,慕容复已夸镫上马,飞奔而去,只对着邓百川留下一句:“上马,路上详说!”等那失了马的汉子追出来,道上只见扬尘,哪还有人影。
      邓百川苦笑,行到此处,他的马早已疲了,呼哧呼哧地从鼻口喷着热气,他对着马道:”好马儿,你再辛苦一回!”说着便翻身上马,也紧追慕容复而去。留下茶铺这几个歇脚的汉子骂了好一阵,等他们回到桌边,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银锭从木桌面上取出来,几人只能面面相觑,才觉得惊异后怕。
      慕容复并未走远,他放缓了速度,焦急地等着邓百川追上来,问道:“是我太过着急了。邓大哥,你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邓百川勉力加鞭,道:“我们从少室山下来,没走多久,就遇上四大恶人,打了一场,没打过他们。是我们没能护好王姑娘。”
      慕容复心中却不如此认为,他狠狠抽了一鞭道:“四大恶人联手确实棘手,不怪你们。是我疏忽,本该由我送她回江南的。”
      慕容复又想到那黑衣人的话,心道难道真的不该去寻乔峰?又听邓百川道:“一同被掳去的还有那段誉。”慕容复于是奇道:“怎还有他?西夏事败,四大恶人一路都是冲着我们来的。这段誉到底是顺势掳走,还是有其他缘由?”
      邓百川听他有此一问,唯一愣神才反应过来:“公子爷这么一说,王姑娘和段誉被掳走后,我们还遇着一人。”
      “是谁?”慕容复问。
      “段誉的父亲,带着一位女子和四个家仆。听闻段誉被掳走,便和三弟四弟一起去寻。此人自称段正淳,不正是大理镇南王?”邓百川一番思量,将这细枝末节掏出来,这才想明白:“怪我着急忙慌,没有多想一层。四大恶人难道也要抓着段氏子弟去西夏邀功不成?”
      慕容复只知,四大恶人为首的段老大为人最是奸狡诡谲,很是棘手,于是道:“远交近攻,大理与西夏相去甚远,素无恩怨,何必要去招惹他们,我也想不通他们意欲何为。如今只能尽快找到他们,把表妹救回来。”
      此后便无话,观路择行,纵马飞奔,一路从漠漠平林换了苍苍翠微,直到能望见少室山峰峦峥嵘。慕容复解了穴道后就从这条路往洛阳,没想到又回转来,只是他此刻心头只想着早日将王语嫣救回,一刻不停地催马疾驰。
      他们绕过一片树林,忽然听见有械斗的声音传来,慕容复邓百川两人勒马停住,寻声望去。原来从那树林过来就是一处平阔的河滩,不远处有一条浅河,像一匹白绸缎一般地向着少室山三十六峰趟去,河边难得的有一片草地,就在那草地上,有数人正酣战不止。待二人再细看去,场中被围攻的不正是他们要寻的四大恶?
      “恶贯满盈”段老大将一名白面中年汉子打翻在地,又要用铁杖向他面门点去,危急时刻被一杆铜棍架住,那是一杆熟铜齐眉棍,使棍之人是个农夫打扮的汉子。可是段老大这铁杖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灌注了内劲,地崩山摧一般,那农夫接这当头一杖,虎口震列,一条腿立时被压跪在地上。倒在地上的白面汉子急道:“傅兄弟!你快走!”那农夫咬牙喊道:“几位兄弟,快救主公!”说着段老大手上的铁杖竟被一条细长软锁卷住,顺着软锁看去,尽头是根铁杆,持在一个头戴斗笠的渔人手中,只听那渔人道:“傅兄弟,我来助你!”两人合力,竟能将段老大的铁杖格挡开去。
      “恶贯满盈”正待再用铁杖取白面男子要害,到底失了先机,叫那四个家仆团团围住,进前不得。此时白面男子已经由一女子扶起,他见场中混战,面色焦急。
      “那就是段正淳!”邓百川道。
      慕容复旁观这惊险一幕,也对这四个家仆心生钦佩,道:“这四人便是大理宫中的褚、古、傅、朱四大护卫吧。”他到底做了十年的一品堂武士,也曾费了一番功夫调查各国宫中之事。
      又听见段正淳惊呼道:“阿萝,小心!”
      再看那被唤作阿萝的,竟是王语嫣的母亲王夫人。慕容复心道不妙,王语嫣私自出门又被人掳走,全是因他而起,如今他这舅母亲自寻来,不知又要招她几分恶言。只是好言也罢,恶言也罢,眼下最要紧地是从四大恶人手中将王语嫣救回来。
      王夫人不知是否听到段正淳的惊呼,耍了一个虚招,避开叶二娘那两柄柳叶刀。一旁包不同、风波恶也尚能应付云中鹤和南海鳄神。慕容复见状,提剑便踏着马鞍,一跃而出,借着这力,拔剑就冲段老大而去。邓百川也紧随其后。
      四大护卫虽将段老大围住,却哪里困得住。他只用一只铁杖四,平平稳稳,连一寸都没有移动,就叫四人全都挂了彩。慕容复的剑白虹贯日而来,段老大倒像是未卜先知,已然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到丈许之外。慕容复这剑何止如此,这一招初看如明媚秋水,寒光初显,并不凛冽,待他变招竟幻化出诸多变化,剑光剑气便如百川灌河,径流往东,向海而去,绵延不绝。
      段老大不再避让,腾跃而起,挥出手中铁杖,内力充盈于上,两根黑铁杖便犹如两堵黑崖,要挡住这浩大水势,铛铛两下,打破剑光剑气。慕容复早知段老大内力充盈,此时交手更觉深不可测,他自知内力不如段老大,若是硬接,最后必要无以为继。只是他自上次败走,又见识了乔峰的功力,便想以硬对硬一回,速战速决。心中打定主意,他身形晃动,犹如大鹏怒而展翅,攻势凶猛,剑招绵密,无穷无尽,道道白光,将段老大裹住。他想若不能立时瞧出对手的破绽,不如叫他无招架之力。
      这一波来势汹涌,段老大不敢大意,他紧握铁杖,两臂早已青筋暴起,虎口震动,心中也对慕容复高看了几分,暗道:慕容复在西夏伏小做低,竟将武功隐藏得如此之深。如此一来,他更不敢轻敌。
      两人各怀心思酣战不止,另一边王夫人、风波恶、包不同和邓百川四人正与叶二娘、云中鹤、南海鳄神难分胜负。慕容复耳听段正淳又喊道:“阿萝!阿萝!我来救你!”心中担心王夫人,忽又听叶二娘啊哟一声,是被段正淳用一阳指欺身点中。他这一分神间,便缓了攻势,叫段老大占了先机,两柄黑铁杖朝他胸腹而去。这一招若不闪避,便有破胸开膛之祸。慕容复一个翻身,收回剑势,又如箭离弦一般,跃出几丈远,这才避过。
      段老大见识了慕容复这一番剑法,越觉得不知慕容复底细,又见着叶二娘受了伤,于是收了黑铁杖,闷声道:“我们走。”说完便以杖点地,飞身跃河而去,云中鹤和南海鳄神,和受伤的叶二娘随后也都撤得干净。
      慕容复本想追去,可诸人各有伤情,需得修整疗伤,只能作罢。
      段正淳见褚、古、傅、朱四大护卫伤势并无大碍,便与慕容复见礼,道:“慕容公子,多谢你出手相救,保了我这四位兄弟性命。”
      慕容复收剑入鞘,道:“段王爷多礼了。在下学艺不精,未能将那恶贯满盈抓住。”
      一旁王夫人听了,怒道:“看看你干得好事,叫这些家奴贱婢将我女儿拐出门,又将她弄丢了。我看你不只学艺不精,还学了那些鸡鸣狗盗之徒,真是寡廉鲜耻的很!”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包不同道:“舅太太,这全是四大恶人干得好事,怎能怪……。”话未说完就叫慕容复止住了:“舅母,此事是我不好,我定将语嫣救回来。”
      王夫人还想说什么,段正淳抢白道:“阿萝,你身上受了伤,我们先找一处歇脚的地方,从长计议。” 王夫人却冷笑道:“你儿子也被四大恶人抓去了,倒是一点都不心疼,难不成那段誉不是你亲生的儿子?”
      段正淳听了这话一时语塞,却也不曾恼怒。他身旁的女子这时道:“段郎也是好意。段誉自然是他亲生的,叫四大恶人掳了去,他心里也万分着急。可眼下诸位都受了伤,天色也暗了,更不知道哪里去寻那四大恶人。姐姐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王夫人一见她我见犹怜的样貌,竟一时有些心软,又见这女子话语中与段正淳百般亲密,便怒火更甚,骂道:“谁与你姐妹相称?他儿子就算是他亲生的,也不是你生的,你在这为他说什么好话?”随后又恶狠狠地道:“这姓段的最会逢场作戏,负心无情,我恨不得杀了他,将他手脚砍下来做花肥。”
      段正淳见她如此凶狠,也有些惧色,可想到昔年和她一番恩情,登时又心软了,柔声道:“阿萝,此刻不是置气的时候,等你养好伤,救了我儿段誉和令千金王语嫣,要杀要剐,我都听你吩咐。”
      “无耻之徒。”王夫人破口骂道,不再应他,转身便走。
      段正淳要赶上去,他身旁的女子叹气道:“你呀,真是死性不改,我就说这定是你相好,长得确实美艳动人,难怪你死了也愿意。哪像我,越长越丑怪。”这番话登时叫段正淳止住脚步,道:“阿星,若你是丑怪,那写文章的都得写’沉鱼落雁之容,丑怪之貌’了。”
      这般甜言蜜语,左右逢源,看得慕容复眼花缭乱。他初见段正淳时,还觉得此人神态威严,肃然有王者之相,此刻对段正淳却有了几分不屑,可转念一想,段正淳贵为大理镇南王,与他岂不是天赐良机,便又将那点不屑压了下去。
      一行人走了许久,直到沉沉暮色降下,才走到一间客栈,客栈里面亮着橙黄的灯,外面麇集了许多破衣烂衫的乞丐。慕容复想,难道丐帮诸位长老在此?他心中称奇:今日这桩桩件件都如黑衣人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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