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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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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清静的幽潭,还有簇簇地繁茂生长的树木。辽东的秋色比江南、比西夏的更早更浓郁。苍黑的松木夹着火红的杉木,秋草绕着黄叶摇曳的桦木,火光一样明亮的枫树,层层叠叠地编织出没有人烟的幽深和荒芜,只有淡淡的阳光从交错的枝头零星洒落。这种荒芜却让慕容复心情无比熨帖,并也生出些无拘无束的雀跃。他几次三番地探访流连于这片山阴的林子,颇有些沉醉忘形。虽如此,他也全然不曾忘记来此为何,十足的心思留意着营地。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崔嗣宗所在的大帐在营地中并不显得与众不同。它也许略大一些,却很谨言慎行,它围着的兽皮也不比其他的帐篷更多或更鲜艳。不论这些兽皮曾经是熊是鹿,是獐子还是野猪,在这帐篷上全都成了黑色,一块块拼接起来,包裹在木头做的骨架上,组成了新的生物。
到第三日的傍晚,慕容复才得入这大帐。帐中坐着的正是崔嗣宗,他起身与慕容复寒暄道:“多有怠慢,还望几位贵客见谅。”慕容复见他面有倦色,须发比前几日更添了霜白,眼里满是血丝,但他拿眼看人的时候却是沉着有力的。
几人正要落座的时候,闯进来一个精明干瘦的中年汉子,他两边的脸颊都深深地凹陷下去,将两只阴鸷的眼睛尤其地凸显出来。此人进到帐内,拿这两只阴损的眼睛向崔嗣宗慕容复几人一一地扫过去,嘿嘿笑道:“我说老哥,听闻你这与人商议大事,怎的却把兄弟我撇在一边?”与此人同来的壮实的青年和契丹人一样做了髡发,大声地道:“崔世伯,请为小侄做主!”但再细看,这青年背上竟还负着一柄大刀。
青年这样说着,慕容复只当旁观,崔嗣宗似乎也不知其所指。但这两人闯进来,崔嗣宗毫不惊讶,听二人言语也不过微微笑道:“郑老弟来的巧,我请慕容公子到帐中一聚,谢他救了元妃的性命,这还没来得及说上半句话,你就来了。”
中年汉子也笑起开,深陷的脸颊像是要跳出脸上那片黑暗一样抖动,他径自走到慕容复跟前道:“该谢!该谢!我也替小侄女谢过。”
慕容复听崔嗣宗叫此人郑老弟时已知他便是郑伏阳,佯装不知情道:“不敢当,阁下是?”
中年汉子笑意更深,眼睛里更是放出精光来:“郑伏阳就是我。慕容公子即是公冶先生东家,想必对在下也有所耳闻罢?”说着,他又呼那与他同来的青年:“我儿光庭,还不快来拜谢恩人。”
慕容复心中有些不快,又疑心这郑伏阳要从中作梗,而郑光庭却已到跟前,撩起衣衫下摆要跪下去。慕容复心中稍一迟疑,只见那柄大刀晃到眼前又矮下去,堪堪要见了这刀的真面目,幸而叫崔嗣宗给止住了。
崔嗣宗只用一手托住郑光庭的右肘:“光庭贤侄且住。”他如此轻轻一托,叫人分毫看不出用了内劲。
郑光庭跪不下去,又不肯起身,于是抬起头来,与他父亲一样是个细长的脸,那脸颊是饱满的,甚至在两颊凸显的强硬肌肉上还露着一丝古怪的笑容:“世伯,元妃妹妹与小侄自小结有婚约,小侄也一直心仪于她,元明如今遭了契丹人毒手,小侄自然要加倍护着她。慕容公子救了元妃妹妹,那便也是我的恩人,磕个头,应当的。”
这一番话说出来,帐中几人已各怀心思。崔嗣宗已到天命之年,如今独子横死,汉儿各部本就各怀心思,迟早骚然。郑伏阳最是不安分,又颇有武力,此时郑光庭说起婚约一事,可不正是各部所想,娶了崔元妃,便是得了崔氏一部。
公冶乾捻须,示意慕容复静观其变。崔嗣宗轻托着郑光庭的手已然使了十成的力,将他推到一旁,肃然道:“贤侄这婚约从何说起?婚姻大事,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自小一块儿长大,情同兄妹,童言无忌说些什么也不能当真。元明不在,元妃当有我这个爹护着,要你来还慕容公子这份情,我这做伯伯可担不起。”
青年听这一席话便跪了下去,对崔嗣宗道:“世伯是想将元妃妹妹许配给这慕容复吗?这几日我早就听闻有人这样说,原本还不信,想请世伯做主!”
慕容复被无端卷进这纷争,心中有些拿捏不定。又听他说“做主”二字,正是他进帐之时所说的,必定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崔嗣宗气他这般胡言乱语,怒道:“你与我说来,是何人在外乱嚼舌根?”
郑光庭并不言语,那边郑伏阳却道:“老哥呀,由不得别人如此想,小弟本也不信。我原说,药师女与光庭天作之合,我们两家结个秦晋之好,断不会与外人有瓜葛。可你今日决口否认这段姻缘,连小弟我也不禁要起疑了。是不是元明死了,你就要将女儿也安安稳稳送出去,好除去自己的后顾之忧?至于我们这些残兵游勇,你这做首领的,可还管我们大伙死伙!”
这席话倒似早已准备好的,今日这番动作就等此时发难。崔嗣宗料他不会善罢甘休,心中有计较,正要应对,又有一个人影冲进帐来,怒向郑氏父子骂道:“胡说!郑光庭,你们父子一派胡言!”
崔元妃这样闯进来,已是怒道极点,横眉怒目、满脸通红。慕容复见她换了女装,挽了发髻,不复三日前那少年的模样,只是眼睛圈边都是淤黑。她横睨着郑光庭道:“就算死了,我也不会与你成亲。”
郑光庭已经站起来,他此前那些话也许有假,心仪崔元妃之事却不似全然作伪,听了崔元妃的话,面上显露出有些许黯然与不快,忍不住讥道:“元妃妹妹如此决绝,是不是心里有了他人?”
“郑光庭,你胡说什么!”崔元妃不是能言善辩的人,气到极点,情急中便不知如何辩解。
慕容复被无故牵扯,本想出言解释,让邓百川止住了。崔嗣宗道:“够了!都住口!”
郑伏阳道:“怎么?此事说小了是你我两家家事,说大了,牵系辽地汉儿今后的活路。”这情势太称他心意了,于是他在这狭小的帐内踱起步来:“说起元明侄儿,我也深是痛惜。多好一个娃,遭了契丹人毒手。老哥哥你失了独子,与我们,何尝不是失了一员虎将。老哥哥你却绝口不提报仇之事。叫小弟我怎么想?这便是没了胆,冷了心。没了胆冷了心的人,那就是瞎了眼的鹰,失了卵蛋的鹿,这鹰这鹿还能做什么用处?”
崔元妃听说起崔元明之事,道:“郑伏阳,不用说这么多大道理,也不用假惺惺说什么报仇,要是你们是真心,今日怎会来污蔑要挟我们父女二人!元明哥哥的仇我自会去报,用不着你们操心。”说着她将发髻散开,抽出身上所携的匕首,要将一把青丝贴着头皮削去。
慕容复见那匕首寒光闪烁,心中微动,暗暗捏住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想出手阻止,却被邓百川按住。崔元妃身手不快,但除了崔嗣宗,帐内这几个男儿谁也不曾真要去阻止她。
利刃所到之处,发丝纷纷坠到地上,幸而叫崔嗣宗止住,不曾将这青丝都割了去,再看委顿于地的这黑色头发,已经失去光泽,崔嗣宗痛心疾首道:“我儿这是何苦!”
崔元妃将那匕首扔到脚下,对着郑氏父子道:“男子做得的事,我也做得。你们欺我父女二人老弱,如今我做了髡发,对天发誓,终身不嫁,要为哥哥报仇。如有违誓言,便叫鹰啄瞎了眼。”
郑光庭见那匕首和无生气的头发做了一堆,很有些失望,道:“元妃妹妹,我在你心中就是如此不堪吗?”
崔嗣宗先是失了独子,又未能拦住崔元妃削发起誓,一双儿女连番教人欺侮,道:“郑伏阳啊郑伏阳,今天你可满意?”
郑伏阳只道:“老哥哥这是什么话?”
就在此时,邓百川突然道:“邓某有一言,诸位可愿一听?”他虽是这样问,却紧接着道:“崔姑娘是难得的女中豪杰,气度胆识绝不输与我家公子爷,邓某佩服,可惜我家公子爷已有婚约在先。此事原不值得宣扬,只是这位郑先生不知为何误会在先,我便只能出面澄清。”
郑伏阳冷哼一声道:“几位是有大家业的人。可眼见事情败露,就要推脱不成?也是,这不正是你们中原人做事的道理!就说公冶先生,这几年和我们买卖了许多物件,也与我们称兄道弟的,亲密的很。事到临头,不也将我们卖了,无奸不商这话我看没错。”
公冶乾忙出言否认道:“郑先生这是什么话,在下在此处何时不是公道行事?”
邓百川于是道:“郑先生看来误会颇深。只是郑先生怕有所不知,我们公子爷此来是有大事与二位相商。”
郑伏阳道:“大事?我倒要问问是哪一桩大事?”
“自然是夺辽灭宋的大事!”
夺辽灭宋,四个字是要让天下大乱,海内鼎沸。这岂不是翻天覆地的大事?郑伏阳纵然预想过诸般情形,也被这四字震住了。他又仔细看了邓百川神色,不似玩笑话,转念一想,便大笑起来:“果然是大事。天大的事!可几位贵人恐怕不知,辽帝耶律洪基在位至今,虽然没有什么大作为,也算是能引纳良才,将这辽国治理得很是清明。至于那宋帝赵祯,也是个守成之君。倒是要如何夺辽灭宋?”
“郑先生久在山林野地,也许不了解如今辽宋情形。”邓百川如此说道,顿时叫郑伏阳脸色有些不快。
“耶律洪基有个皇太叔耶律重元,当年是兴宗耶律宗真亲封的皇太弟,甚至传闻兴宗曾在醉酒时答应将皇位传于这个皇太弟,但最终仍将皇位传给了耶律洪基。耶律重元这才与皇位失之交臂。郑先生,你说遇到这样的允诺,谁不会动心?”
郑伏阳冷哼不语,邓百川于是接着道:“耶律重元此人权欲极重,早有不臣之心,又蓄养了不少兵马,与他的儿子耶律涅鲁古一直谋夺帝位。等他起兵造反,辽地必会大乱。到那时,只需领一队兵,静观其变,待到双方两败俱伤之时,一举拿下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即便是最下策,也可以趁乱攻城略地,占下一片地盘,再待日后缓缓图之,也好过如今避人耳目,遁入荒山。”
如此一番说辞,叫郑催二人都陷入深思,邓百川又道:“郑先生既然说赵祯是个守成之君,便是只能守着祖宗旧制。他虽急于图治,推行新政,奈何朝野反对,新政也推行不下去。反倒是与西夏打了一场败仗,每年光岁赐,就增加了数十万两之巨。再者,赵祯如今年事已高,子嗣却都早夭,虽然立了濮王之子赵宗实为储,其余皇室宗亲哪一个不盯着这皇位?”
话到此处,郑伏阳便已经知道其中利害,他见邓百川对宋辽局势如此熟稔如此,便想探探慕容复一行的底细,道:“即便如此,又与我们什么相干。远遁荒山老林,日子是不好过,也好过拿性命去拼。更何况,我们是上不了台面的武夫,散漫惯了,做不了伺候官老爷的活计。”
崔元妃讥讽道:“先前谁说要与辽兵拼命,替我哥哥报仇?怎么倒成了缩头乌龟?”
崔嗣宗止住崔元妃,叹了口气道:“郑老弟可知,辽兵已经进逼眼前了!耶律洪基是下定决心,要将我们这些首鼠两端的汉儿连根拔除,好消他心头一件大患,拔除他背上一枚芒刺。”
“既如此,我去与他死战,难道还怕了他?”郑伏阳话语间的见风使舵叫慕容复心生厌恶,他勉强露出笑,道:“崔先生愿意与我们商议大事,也是因为辽兵逼迫得紧。既然郑先生还有异议,便让公冶二哥再与你分说。”
公冶乾心领神会,略清了嗓子道:“在下与两位先生这几年也做了许多生意,知道你们在山中生活不易,盐、酒、铁器、绸缎,样样物事都要靠着与外面互换。我家公子爷也知晓诸位不易,已经准备了许多财帛兵器,两位先生若是答应了,在下就慢慢运来。这也是为举大事做谋划了。”
说到财帛兵器的时候,慕容复几人便知道郑伏阳被说服了,只听他道:“这倒是叫我很好奇,慕容公子是为何对我们这山野莽夫如此看重?”
慕容复呵呵道:“秦失其鹿,群雄逐之。男儿当提剑汗马以取公候,追求登峰造极的快意。”
“说得好!说得好!”郑伏阳这么说着,脸上都是满意和得意。
崔嗣宗对此却未表态,他沉吟道:“慕容公子要怎么应对眼下的辽兵?”
见崔郑二人对联手之事皆已首肯,慕容复才觉得没有白费这番功夫,他道:“崔先生可还能坚持一月?一月之后,危机自解。”
崔嗣宗有些不信道:“此话当真?”
“当真。” 慕容复如此说已不止是自信,而是确凿。就在他来辽东前,西夏便谋划着与辽打一场。与宋的战争大胜,西夏国内对辽的挑衅便愈演愈烈,一月之后必要挑起两国间一场大战,等到大战在即,辽国哪还有余力来管这些汉儿。
于是帐内几人就此定了盟约。等到第二日,杀青牛白马,设坛起誓,这盟约便大功告成。事情既已办成,慕容复也不做久留,他带着邓百川,和同来的死士仍旧赶回西夏。他们出了营地,找回了马匹,要上马的时候,远远地被后面赶上的崔元妃叫住。
崔元妃赶到跟前,对慕容复道:“慕容公子,本来大恩不言谢,但是我还是想多谢你那日救了我,让我能留着性命给哥哥报仇,也谢你相助我们,不管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缘由。”
她行事与初见时候已经大为不同,慕容复见她被割了一半的头发,和露出的一大片青惨惨的头皮,他突然想到表妹王语嫣,不知她此刻在太湖中,是游戏还是读书,想她该是何等单纯无忧,便又生出一些感慨,于是温言道:“崔姑娘不用在意。我与你们各取所需,商人便是这样。我也敬佩姑娘,若姑娘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和公冶二哥说。”
崔元妃淡淡笑道:“慕容公子是可怜我,可我不觉得自己可怜。头发削了就削了,我做事便是这般,认定什么便去做,不会拐弯抹角。我也不怕险阻艰难,可是要我虚与委蛇,要我和我的仇人握手言和,要我去欺骗老实的人,我不会。这样做,只会叫别人看轻了去,也是轻贱了自己。”
慕容复默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道:“崔姑娘说得好,我与姑娘一样,认定什么便去做。”
然而崔元妃道:“也许慕容公子做的是大事,我不懂,可我觉得与我是不一样的。”她见慕容复没有说话,便又道:“慕容公子,就此告辞。”
崔元妃转身便走了,慕容复想了片刻,对邓百川道:“邓大哥,叫这几个死士留在此地,跟着崔嗣宗。”
邓百川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安排,便劝道:“这恐怕不妥,郑伏阳不是善类,若他知晓我们厚此薄彼,日后不会善罢甘休。”
慕容复已经上了马,他拉住缰绳道:“我知道郑伏阳不是善类,才要助崔嗣宗一臂之力,不至于让郑伏阳占了先去。”
邓百川知他主意已定,便传令下去,细致地叮嘱了一番。待他上马,缓辔而行,崔元妃也早已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