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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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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闻慕容复到,纷纷寻声望去,见背光站着一个身影,傲然而立,容貌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玄慈早在落座之时就遣了弟子前去请慕容复。如今他施然而至,从亮处缓步入得室内,日光被挡在槛外,青年面貌堂堂,无所遁形,落入众人眼中。座中人多关切他右手的绿玉杖,唯有王语嫣、段誉看他举止神情无不恰到好处。段誉最能明白仪礼矩度有常的难处,他此刻有种感觉,即便眼前是龙潭虎穴,此人也能怡然处之,不失分寸,仅凭这一点,他便已经输了。段誉也知道,自从这个身影现身在向阳处,王语嫣眼中就再无他人。
堂中阒然无声,人却自动分了两边。慕容复将打狗棒捧出,道:“在下偶然间得此重器,原样归还。”
丐帮众人却无人敢应,还是那马夫人道:“打狗棒是丐帮至高信物,便是先夫之仇也不敢耽搁此物。全舵主,你就代劳将它取回罢。”
全冠清得了此令自然十分地如愿,他正欲上前,陈孤雁却呵止:“慢!”他甩袖而起,道:“我倒要问问慕容公子这打狗棒怎么偶然得到?据我所知,当时府上之人亲口说慕容公子远游未归,怎么就能从西夏一品堂手中得了这打狗棒?”
慕容复轻笑道:“西夏一品堂又能奈我何?陈长老也不必拿什么勾结西夏压制在下,在下可不是你们帮主。”
说着轻巧使了个棒花,仍将打狗棒纳入右手,不等陈孤雁回应,又道:“承蒙武林同道不弃,慕容复之名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头,杀个人难道还要藏头露尾?果真是我要杀之人,那也是他该死。我自然会给他机会,与他公平对决,暗下杀手这样的事,我慕容复不屑为之。”
他长身鹤立,星眸顾盼,足叫人自惭形秽。丐帮原本咄咄逼人,誓要报仇,此刻反倒觉出些莽撞的悔意。邓百川心中畅快,在西夏时一向地虚与委蛇,常常只能隐忍,他已经很久未见过这样张扬恣意的慕容复。
陈孤雁脸色阴沉得厉害,道:“慕容公子名声在外,丐帮难道就是好欺侮的?”
慕容复道:“姑苏慕容与丐帮素无来往,何来欺侮?在下原本也不必解释未曾做过之事。只是看在玄慈方丈德高望重,丐帮在江湖中又多有仁义之举,不愿诸位受人蒙蔽。
“南阳伏牛派柯百岁,四川青城派司马卫,云州秦家寨秦伯起,少林玄悲大师,丐帮副帮主马大元,这五人中,除了玄悲大师,武功不过稀疏平常,也不是什么名宿高手,他们四人当中有谁值得我慕容复去杀?而玄悲大师是少林得道高僧,我又为何去杀他?”
陈孤雁道:“慕容复,你杀没杀其他人,丐帮管不着,也不想管,但容不得你诋毁我们马副帮主。你们不承认锁喉擒拿手杀锁喉擒拿手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倒要看看怎样才算!”
慕容复收敛起笑,道:“陈长老若是信不过,在下也只好领教高招。”他又对玄慈道:“在下鲁莽,惊扰佛门清净,还请方丈见谅。”
玄慈道:“善恶一念,生死一念,一念三千。二位一念即起,老衲也无力阻挡,只盼二位点到为止。”
慕容复抱拳以示,便对陈孤雁道:“陈长老,请!”
陈孤雁从腰中抖开一条麻袋,用内劲将麻袋鼓起,那麻袋于是张开口子向慕容复头顶罩去。
王语嫣惊呼出口:“表哥,小心,这叫花子的麻袋里有毒蝎子。”在杏子林,风波恶与陈孤雁交手之时就被麻袋中的蝎子蛰过,幸亏乔峰深明大义,否则风波恶一条手臂早废在杏子林了。
风波恶想到此节,昨日又受乔峰二度相救,心中对乔峰有多一份敬重,再看陈孤雁黑沉的脸,轻笑道:“陈长老的武功也就比我风波恶高那么一点点,跟公子爷比,那可差得远了。今日他还想强出头?我看是自取其辱!”
邓百川不语,面上却是十分的赞同。段誉道:“慕容公子的武功果真如此之高?”
包不同道:“段小子,你看这位陈长老出招后可曾进得我家公子爷一臂之内?”他说这话时,并未挪开眼睛,心情也相当愉悦。
段誉细细看慕容复的招式,却发现慕容复虽然身形飘逸,却只是一味躲避。段誉空有一身深厚内力,于招式对战却一窍不通,于是他问道:“慕容公子为何一味躲避?”
包不同这才转头嗔目道:“非也非也,段公子,你看我家公子可曾出招?”
段誉道:“这…我对武功一窍不通,实在看不出来。”
包不同道:“陈长老已经使了一十八招,我们公子爷却还一招未使。不仅如此,陈长老那只麻袋连公子爷的边都没有碰着。他如今既进不得公子爷一臂之内,也跑不出公子爷一步之外。”
段誉听了再观战,渐渐发现,二人在这佛堂中剧斗酣战,竟未波及任何一人任何一物,依包不同的说法,从头到尾,陈孤雁就在慕容复的掌控之下。
王语嫣掩嘴笑道:“包三哥,你就实话跟段公子说了吧。”
邓百川道:“段公子,姑苏慕容之所以在江湖上闯出名号,屹立不倒,靠的是三门精妙武学,其中之一就是斗转星移,以彼之道换施彼身就是指这一门功夫。你看公子爷随意躲避陈长老招式,他在躲避时却用了斗转星移。”
对此,陈孤雁必然最有体会,他这套麻袋的功夫全凭是自创,底子是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节棍,又夹着大别山回打软鞭十三式的劲道,加上他拳脚擅长的通臂拳,在丐帮中除了乔峰,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只是他眼下每每出招,却犹如遇到一堵无形的墙壁,不仅劲力无处施展,连拳脚都被一一挡回。再看慕容复,仍然悠闲自得,游刃有余,而他头上已冒出一层汗,心道与乔峰齐名之辈,果不简单,已然懊悔莽撞出手。
段誉又观看了片刻,便觉得陈孤雁出手越发狠辣。忽然间,陈孤雁右足连环踢出,跟着身子跃在半空,大张麻袋,要将慕容复从头顶罩落。段誉不禁惊呼“小心”,再看时,慕容复以拳挡住陈孤雁右足,又从无可避出闪出,欺到陈孤雁身侧,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就将麻袋夺在手中,原样向陈孤雁头顶罩去。一击制胜,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陈孤雁大叫一声,无力回天之处就要闭目受死,那麻袋却未及他身。慕容复将麻袋掷在地上,从一旁呆怔的全冠清手中拔出一柄刀,几下将麻袋中爬出的三五只蝎子四分五裂,又原样将刀送回全冠清空鞘之中。全冠清目瞪口呆,见慕容复朝他浅笑抱拳,才收拾面色勉强回礼。
慕容复转身对陈孤雁道:“承让!”
陈孤雁愤愤,连麻袋也不收回,自回座中,再无言语。
玄慈口宣佛号,道:“慕容施主慈悲,姑苏慕容斗转星移,名不虚传。”慕容复只称献丑,玄慈又道:“诸位长老,可否听老衲一言?”
宋慈道:“方丈请说。”
玄慈道:“玄悲师弟在陆梁州遇害,老衲也曾疑心慕容施主。于是派玄难师弟前去查看,经他查验,玄悲师弟却不是死在大韦陀杵之上。”
丐帮诸长老听闻,心中惊疑,道:“方丈可否说明玄悲大师到底是死在哪一门武功之下?”
玄慈道:“难点就在此处,玄悲师弟胸口有一掌印,才是致命一击,却辨不出是哪一门武功。”
宋慈道:“就连玄难大师也无可奈何?”
玄慈叹息道:“都说天下武学皆出少林,然此生有涯,就算皓首穷经,也未必能窥得武学一二,玄难师弟武学造诣虽高,却还是又遗漏之处。”
吕章道:“那又是何人敢与少林为敌?即便玄悲大师之死不是慕容复所为,其他四人又怎知不是他慕容复所杀?”
邓百川突然踏出一步道:“邓某有一言,诸位不如听一听。”
吕章道:“邓庄主,你是慕容复手下,说话又有几分可信?
邓百川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事关姑苏慕容,难道我等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了?”
宋慈道:“吕长老切莫心急,听邓庄主说一说,又何妨?”
吕章眼中闪着精光,却微笑道:“那就听宋长老之意。”
邓百川谢过宋慈,道:“方才几位也都见识过真正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再则,这几人各在东南西北,皆死于一月之内,纵有插翅之能,我家公子爷可办得到?玄慈大师也说玄悲大师死于不知名的武功之下,显然是因为玄悲大师武功极高,此人无法用玄悲大师的绝技将他杀死,便先下毒手,再伪装成大韦陀杵。而这样的手法岂不是与借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一样的道理?此人必然不想让人知晓其身份,才做了许多伪装,混淆视听,鱼目混珠。”
吕章道:“以邓庄主的猜测,此人做这许多杀戮是为何?”
邓百川道:“此人不惜代价也要杀玄悲大师,以及贵帮马副帮主,邓某猜测,此人若不是与少林有仇,便是与丐帮有仇,至于其他这些小门小派,不过是障眼法。”
全冠清这时插口道:“既然不是慕容公子所为,那就是乔峰所为了?杀死马副帮主,最有可能就是乔峰,他为隐藏自己身世,将马副帮主杀死,再将自己师傅玄苦大师、养父养母乔三槐一并杀死。说他与丐帮少林都有仇怨也不为过,说不定也是他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世透露出去,才杀死了玄悲大师!”
邓百川一时语塞,再看慕容复却并无表示,于是道:“这,邓某可不敢妄自揣测。”
宋慈道:“帮内出此丑事,老夫实在愧对历代帮主。”
奚三祁道:“宋长老不必自责,为今之计,能为丐帮多做几分事便做几分。既然不是慕容公子所为,是否可先将打狗棒收回?”
陈孤雁既然不再言语,其余人也无反对,宋慈对马夫人道:“夫人意下如何?”
马夫人道:“诸位叔伯既然已有定论,妾身妇道人家,一切就听叔伯的,只是乔峰实在可恨,先夫之仇,叔伯可不能不报!”说着又摸了眼泪。
全冠清还如先前得令去拿打狗棒一般,上前对慕容复道:“慕容公子,有劳了。”
慕容复将打狗棒捧到他手上,他道:“听闻全舵主在丐帮年轻一辈有十方秀才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又似惋惜般道:“有打狗棒却无打狗棒法,实在可惜。”
他轻巧这一句,丐帮诸人却皆变色。打狗棒法随帮主之位而传,如今乔峰被他们逼走,打狗棒和降龙十八掌无人学会,即便有人登上帮主之位,却也似无帮主之能。此番丐帮来少林,最紧要之事就是请玄慈大师定夺帮主之事。
慕容复又道:“在下愿意将先父先祖偶然收得的打狗棒残卷赠与丐帮。”
此话一出,丐帮哗然,众人又惊又喜。全冠清手握打狗棒,心中已经做了几番计较。须知即便是丐帮,传授打狗棒也是口耳相传,并无谱本。只是此时,人人都想要这残卷,竟无人敢问此残卷是如何到手,又从何处所获。眼见一番势如水火、刀光剑影,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