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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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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不知身份之人大半夜还在路旁等你,那必定不是什么幸事,何况自己如今身负污名,乔峰自嘲地想。身上气海穴的钝痛来得缓慢又不合时宜,顺着经脉行走到四肢百骸,提醒他不久前在少林寺心灰意冷、自绝生路的凶险。
人生固然不能处处顺心,事事如意,然而乔峰在过去这大半个月中所体悟的人情冷暖、世事难料,任他多大的英雄气概也生出七分彷徨,三分后怕。往后的路,只怕更是吉凶未可知,生死难预料。
乔峰想起慕容复对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丢了,还有机会再寻回来,唯有人的性命,失去便不能复得。”
是了,若是他死了,谁来给父母恩师报仇雪恨?谁来寻着真相?谁来还他清白?何况他乔峰半世为人,又几时畏缩怕事过?心思已然底定,乔峰步履间便多了一份沉着和坚定,前面无论是谁,若要阻拦与他,便是神魔,也要与他一拼。
黑漆漆的夜里,山、云和林子都成了比夜还沉的墨块,远处的灯火远似天边的星,寂静中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在风中索索作响。老话说,夜行看黑白灰,黑色是坑、白色是水、灰色才是路。
石上之人也着一身灰,近乎与这石头融为一体。乔峰走近,看清他枯槁的脸色和手中垂挂的铁器,道:“恶贯满盈,阁下在此等候乔某有何事?”
此人正是四大恶人之首恶贯满盈,只听他道:“少林寺玄苦大师、桥三槐夫妇死在乔峰手下。”说完这句,段老大看了一眼乔峰,才又道:“明日一早,江湖中人人皆知你乔峰欺师灭祖,心狠手辣。”
我没有杀死父母恩师。乔峰在段老大前半句话出口时,竭力忍住才没有吼出来这句话,他死死捏住双拳,听段老大把话说完,才道:“乔某之事,与阁下何干?”
段老大大笑道:“四大恶人如今栖身西夏一品堂,你若被中原武林厌弃,我等岂不是少一个劲敌?”
他说话之声犹如枯木相击,即使是笑,也透着阴沉。乔峰在西津渡领教过他的腹语迷魂之法,提起十二分的警醒,道:“西夏也敢欺大宋无人?即便没有乔峰,中原武林也由不得你们胡作非为。”他想到慕容复,还有邓百川、包不同、风波恶,哪个不是响当当的汉子。
段老大道:“乔峰,你已经不是丐帮帮主,也不是宋人。不仅如此,你还杀了父母,杀了恩师。”
乔峰怒目而视,刚想说什么,段老大又道:“你应该明白,你是再无可能回头。”
乔峰止住怒气,默然片刻道:“阁下有话何不明说?”他觉得人人话里有话,全冠清、四大长老如此,恶贯满盈眼下也如此,即便是慕容复,他也能感觉有未尽之言。
段老大道:“明者因时而变。乔峰,丐帮不留你,就该另择他枝。”
乔峰道:“另择他枝?难道要入西夏一品堂,和你四大恶人为伍?乔某还不至堕落到如此地步!”
段老大道:“西夏一品堂不过是一栖身之所,赫连铁树也约束不了你我。四大恶人名声是不好,可比你的丐帮兄弟见风使舵强。”
乔峰摇头道:“绝无可能。入西夏一品堂是不忠,和四大恶人为伍是不义,乔某岂是不忠不义之人!”
段老大看了看自己的双腿,似乎要站起来,却最终没有动,他缓缓道:“若说忠,你如今在别人眼中是个契丹人,非我族类,谈得上什么对大宋尽忠;若说义,你的丐帮兄弟恨不得将你除之后快,你又跟谁仗义?
“四大恶人作恶,可从来不玩这些虚的,好过这些名门正派,口蜜腹剑,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我今日在此等你,就对你坦诚相待。不论是四大恶人,还是一品堂,谁强就听谁的。想走想留,各凭本事。”
乔峰当然知道,他的忠义此刻不过是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丝慰藉,就好像还有人会看到他的坚持。恩师玄苦大师曾经告诫他参不透的,就随本心,即便他如今只能被裹挟着往前走,即便他无力改变现状,心有不甘。
段老大又道:“我从来不信什么忠义。如今你也该知道,利益面前谁都有私心。
“乔峰,你这些忠义,在他人眼中一文不值。这世上除了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可信任之人。你的兄弟,你在丐帮为他们出生入死,尽心竭力,他们回报给你的是什么?”
乔峰明白被人背叛污蔑是何等焦灼煎熬。那是凉夜迢迢,暗度重关,却怕人惊觉的草木皆兵。他对慕容复便曾反复猜忌。疑神疑鬼的日子,他不想要。
乔峰定住心神,朗声道:“只要有一人信我,就足够了。”
段老大似是不曾预料乔峰这样的回答,他微微眯起眼睛,又突然大笑起来,道:“你是说慕容复?”
乔峰坦然道:“不错!危难之时,能有这样一人诚心以待,风雨随行,是乔某之幸。”
段老大却道:“乔峰,你该知道,若是与人对战,最棘手的往往不是看上去最身强力壮的,反而是看着软弱无力之人才最难缠。故意接近你的人,一眼就能望得见眼中欲望的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心思难测之人,你说这样的人,他的好意会不会掺杂了别的东西?这样的道理你不该不明白吧?”
乔峰不敢说自己毫无疑心,但是今晚他已经将信任托付给了慕容复。他又听段老大道:“慕容复假扮李延宗,以他武林世家的身份他为何这么做?他在西夏一品堂可是以老实机敏为赫连铁树所喜,现在想来,赫连铁树的所作所为难道真的不曾受过他的影响?乔峰,你仔细想想,慕容复是个怎样的人?”
看不透。这就是乔峰的答案。他们神交已久,却才相识一个月。他们本该把酒言欢,像寻常江湖中人一样意气相投又相交如水,却一次次在困境和绝望中相逢,当然那只是他乔峰的绝望。如果说他曾看到慕容复有过类似的伤怀忧郁,那就是他们的初遇,在一株桃树下。乔峰想到先前流淌全身的暖流,如今已经熄灭难寻,但是那融融暖意印在他经络中,必是要让他永世不忘。
乔峰聚拢心神道:“阁下不必再说,慕容复是什么样人,乔某心里自有衡量。阁下若说他助在下脱困是别有居心,乔某却自认如今这境地对他毫无可用之处。阁下也说了,他是世家子弟,原不用跟丐帮牵扯什么关系,更不用处处迁就一个丐帮弃子。”
段老大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道:“乔峰,段某言尽于此,日后可不要后悔。此来我也不是要挡你去路,若你有一日想起来今日我说的话,尽可来找我。”说完他便隐入黑暗中不见了。他来时没有声息,去时亦如幽灵,就如同逃出地府的一条鬼魂,留在人间,也只能逗留在人间。
乔峰站在巨石旁,良久,就好像这巨石挡住他的去路。他想,总有人在他的路上摆上石头。少林寺一路下来的轻巧和牵绊已经流失大半。他看着巨石,如同这块石头正压在他心上。乔峰挺直了胸膛,希望以此减轻那压着的重量,他对自己道:我不该再怀疑他,我已经决定相信他。乔峰似乎听到自己的心在回应:是的。慢慢地,竟觉得心中的重量在渐渐消失,他暗暗又对自己道:我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