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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   慕容复在一片嘈杂声中攸然清醒。窗外天光昏昏,客店里脚步声、饮马的水声、东西碰撞声、人声在清晨的静谧中此起彼伏,又似隔着云山一样朦胧,那是商人要赶着运送货物渡江。不远处的扬子江中熙熙攘攘,船来船往,装载的却只有两种货物,一种为名,一种为利。
      在这嘈杂中,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喊:“当家的!孩子!孩子不见了!”一时间,在各种声响中,又添了呜呜糟糟的哭骂声。乔峰正是在这样的混乱中看见慕容复款款而来。
      慕容复的夜行黑衣换了窄袖青衫,前几日的伤在他身上已经毫无痕迹。乔峰揣摩着慕容复的伤到底是不是真的全好了,心中没来由地焦躁。
      乔峰也许想过和慕容复总有会面的一天,但从未想过会是以狼狈和猜疑开头。当南慕容实实在在站在眼前,乔峰只感觉到这个真实的人比那被粉饰的三个字更令人迷惑。天宁寺中的阴谋,细雨中的疲惫,农舍火光下的一点柔和,和今日这一身齐整中隐现的朝气,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慕容复?乔峰觉得拿捏不定。
      他无意陷入毫无头绪的揣测,摸出一钱银子扔在桌上,起身要走。却听慕容复道:“乔兄,又见面了。”
      乔峰抬眼见慕容复站在桌边,道:“慕容公子,你我前日既已分道扬镳,又为何一直跟着在下?”
      慕容复笑盈盈道:“乔兄要往少室山,在下也往少室山,一路上总有相遇的时候,倒不如你我同行。”
      乔峰道:“慕容公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还是各走各的为好。”说完便走出客店。
      慕容复收敛起笑容,像是突然失了兴致。他想,如果换一种情形与乔峰相识,是不是他们能一见如故,留下一段江湖佳话;又或者真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成为他复兴燕国路上的阻碍。只是,既然要笼络乔峰,免不了要花费许多功夫。慕容复让小二上了早点,在那对丢失了孩子的夫妇与掌柜的理论声中吃完,也投入微凉的晨光之中。
      京口西津渡就在不远处,从客店出来,有长长的石阶一路往渡口而去。西津渡成于南朝时。当年永嘉之乱,丧失斗志的士兵和流离失所的百姓就在此处踏入偏安一隅的司马睿小朝廷,开始了百年的寓居。而京口也成为钳制三吴、拱卫京师健康的军事要所。
      终东晋之世,一心收复故土的北伐战争都发于京口,然而大势早已不可望,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没能回到故乡,有些人则将家族的荣光永远地留在了江南之地。在北方,匈奴、羯、氐、鲜卑、羌纷纷攘攘,你方唱罢我登场,其中就有慕容复心心念念想要复兴的大燕。
      不论曾如何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今西津渡不过是个寻常的渡江之所,商旅往来热闹非常,扬舟北去便是扬州。都说扬一益二,扬州的十里长街皆是市井,商贾又怎不趋之若鹜。只是此刻,去往西津渡的路却行人稀少,等慕容复到渡口,江岸边空空,只有乔峰一人。再有便是一条小船横在江面上,船上还坐着一须发花白的背影。
      慕容复走下缓长的石阶,有如闲庭信步。乔峰不明所以,怒目道:“慕容复,你这又是耍得什么手段?”
      慕容复道:“乔兄高看在下,姑苏慕容可使唤不了四大恶人。”
      船上的老者听他这一句,似乎听了天大的笑话,呵呵大笑起来。那笑声犹如从深入地下的洞窟传来,携着压迫感,如逆风般扫过来。慕容复运起内力,对乔峰道:”乔兄,这位段老大的腹语术中藏有迷魂之法,乔兄可要小心了。”
      乔峰将信将疑,却不敢大意,他隐约感觉到这笑声诡异非常,当下也运气抵御。疾风袭来,乔峰只觉得头皮发疼,这才相信慕容复所言非虚,正要出言感谢,却听见慕容复高喊道:“段先生,叶二娘可曾来?”
      立时就有一个娇艳的声音响起:“没想到这里也有人惦念着奴家,还是这样一个英俊男儿。奴家心里真是欢喜。”
      那笑声渐渐消退,乔峰撤回内力,见一个红黑衣衫的女子立在眼前,她手中抱着一个婴儿,一点声响都没有,似是睡着了。
      慕容复却道:“叶二娘,把你手中的孩子给我。”
      叶二娘却道:“你虽然长得俊俏,奴家却不能把娃娃给你。要不你先告诉奴家你叫什么?”
      慕容复道:“在下慕容复。”
      声未歇,人先动,慕容复伸出五爪对叶二娘,便要来一招虎爪掏心。即便是乔峰也未料他突变,叶二娘虽有所防备却不想他瞬间就欺到身前要取她性命,脸色大变。但是咻咻两道剑气闪来,慕容复心中叹息,只得收手。叶二娘早已退到五步之外。她抚摸着婴儿的头,道:”慕容复,李延宗。慕容复就是李延宗,李延宗就是慕容复。”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你要这娃娃做怎么?难道是你的娃儿不成?”
      慕容复正色道:“叶二娘,你自己孩子丢了不去找,却去偷人婴孩,玩弄之后残忍杀害,无恶不作这四个字说你,怕是太过轻巧。只是这孩子在在下眼皮底下丢失,在下是管定了。”
      乔峰听闻,再将前因后果一个思量,心中便已明了,这孩子定是客店里那商人夫妇的孩子,而慕容复怕是早已察觉是叶二娘所为。他不禁懊恼自己对慕容复戒心太过,失了冷静。
      叶二娘怒道:“我家的孩儿丢了,别人家的便不能丢了?我家的孩儿在外头吃了苦,别人家的孩儿就不能去死?”说着就要一掌打死她怀中的婴孩。
      乔峰见状,便使出“龙抓手”,想要将这婴儿抓到自己受伤,却见一条细细的铁拐朝他面部横扫过来,乔峰躲避开去,却错过时机。幸而慕容复已经欺身上前,用打狗棒挑开叶二娘一掌。叶二娘取出柳叶刀与慕容复缠斗起来,慕容复怎能饶她。
      乔峰被阻,出手之人自然是船上的段老大,他用两条细铁杖做了双剑,又带有一阳指剑气。乔峰一时只能躲闪。段老大虽然身有残疾,身法却潇洒飘逸,剑气绵密交织,内力深厚,毫无破绽。乔峰闪身间跃起,使出一招“飞龙在天”,掌力极大,段老大无法闪避,硬接之下剑气破散。乔峰下落之时,又欺到段老大身前,使出“鸿渐于陆”,分别护住上中下三路,再用掌力击打段老大手腕,段老大一只细铁杖脱手落地。乔峰这一手还击不过须臾之间,却端的是取巧。
      段老大看了一眼地上的铁杖,道:“北乔峰,名不虚传。”
      乔峰道:“阁下好剑法。”
      两人相持,却听当的一声,是叶二娘柳叶刀落地,慕容复道:“叶二娘,把孩子给我。”语气凛然。
      叶二娘一手捂着伤处,嘿嘿道:“给你?那你可要接好了!”说着便将婴儿往江中抛去,慕容复大惊之下,急忙追去,凌空将婴儿接在怀中,却已在江上。只见他旋身轻踩水波,便如鸥鸟凌波展翼,借力踏上小船,身形飘逸轻灵。
      见慕容复救回婴儿,乔峰心中宽慰。却听段老大道:“北乔峰南慕容,有趣有趣。今日老夫领教到此,后会有期。”说着便携叶二娘离去。
      这一番打斗,日已当空。待段老大叶二娘一走,空空如也的渡口一下子又恢复了热闹,刚才一番剑拔弩张有如隔世。乔峰见慕容复将孩子送还给那商人夫妇,听那夫妇千恩万谢道:“恩人要过江,就坐我家的船罢!”
      慕容复转头对乔峰道:“乔兄,你我同行如何?”这正是慕容复在客店所问的。
      乔峰道:“慕容公子,先前多有误会,还请见谅。”
      慕容复笑了笑道:“乔兄请上船。”

      慕容复和乔峰二人登舟北去,上了岸又换了良马,日夜兼程赶往少室山。只是越是离得近了,乔峰却越觉情怯。自从他十五岁离了家门便甚少回去,与父母更是一年比一年疏远。而今突然回家,乔峰觉得不知该以何面目面对父母,又要如何开口询问真相。他心中踟蹰,不知父亲母亲又添了多少白发。
      二人急着赶路又错过了客店,便找了一处废弃的小庙下马修整。慕容复找了些干树枝,乔峰生起火来,二人就着水囊用了些干粮,便合衣卧在慕容复铺好的干草堆上。他们同行这一路倒像是已经做了许多年的老朋友一样默契。
      慕容复道:“乔兄,明日就能到少室山了,见到令尊令堂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乔峰先是不语,后又道:“我父母,我已经很久未见了。”说完这句,乔峰突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心中窜起不安。
      也许是黑夜叫人放下防备,敞开心怀。乔峰在黑暗中道:“从前有个山里的小孩,长到七岁,爹爹得了重病,但是家里穷,请不起大夫,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妈妈就去把家里的母鸡和鸡蛋卖了,得了四钱银子,去镇上请一个姓许的大夫,但是那大夫见只有四钱银子绝对不肯到山里,反而说怕惹一身的瘴气穷气。
      “妈妈就算苦苦哀求也不管用。这小孩于是只好跟着妈妈回家,上山砍了几天柴,天天背到山下卖,又得了两钱银子,一共六钱银子又去请许大夫。不想那许大夫见了这小孩就骂他小偷,偷走他家一个要紧珍贵的事物,说如果不赔就要将他送官。妈妈吓得赶紧跪下地求这许大夫放了小孩,又将六钱银子全部赔给了大夫。那大夫这才推开小孩,而这一推小孩的额头正好装在一个石块上,流了许多血。
      “妈妈怕事,不敢停留,拉着小孩回家去了。回到家中,问小孩到底有没有偷许大夫家的东西,小孩说没有,妈妈却不信,告诉了爹爹,爹爹却不恼,却反过来安慰小孩。不知道天下的父母是不是都是这样对待儿子,永远不打骂,客气的像个客人一样相待……”
      慕容复静静地听着,想到自己的妈妈,突然羡慕起这个小孩的父母像客人一样客客气气的尊重他。他听乔峰继续说下去:“爹爹和言悦色地开导小孩,小孩却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晚上他越想越气,想到日间受到的辱打,悄悄地从窗子爬出去,从家里拿了一把尖刀,连夜下山,到那大夫家中,从狗洞中钻进去,趁着许大夫一人在煎药,用尖刀戳进了他肚子里。
      “第二天,大夫才被家人发现死了,肚破肠流,死壮很惨。这时候,小孩已经跑回了家,来回数十里路,也累的他惨了。大夫死得蹊跷,家里门窗都完好,知县老爷就疑心是他家里人干的,于是将大夫的兄弟、妻子都捉去拷打审问,闹了几年,大夫的家也就此破了。”
      慕容复坐起身来,道:“若是我被人冤枉偷了东西,我爹妈可能会将钱还给这人,然后回家将我打得半死。但若我是这小孩,即使当时杀不了这大夫,日后我也定要叫他尽数奉还。”
      乔峰道:“不错,人生在世要清清白白,无愧天地。若我被冤枉,我定要证明我的清白,还要杀了那些冤枉我的人。我也不怕别人因此说我凶残,我生来便是如此。”
      “生来便是如此。”乔峰又重复了一遍,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又一闪而逝,道:“这样凶残,真像契丹人。若我真的是契丹人……”
      慕容复不等他说完,接道:“若乔峰真的是契丹人也还是乔峰。慕容复也仍旧是乔峰的朋友。”
      乔峰没有再说话。兄弟、朋友,乔峰不是没有过,相反,他曾有许多兄弟朋友,但如今,却似乎一个也不剩。慕容复是不是朋友?乔峰不知道,他看不清慕容复,就像看不清眼前的路。他们的交情也许不过是雨天同遮一片瓦,天晴之时,便该各走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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