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11章 ...
-
“宋辽和睦的时候,市集上汉人契丹人西夏人谁都不分彼此,宋辽之间一旦起了争端,集子就遭殃了。那一带原本住的便是从辽国归顺而来的汉人,到征战时节,日子就更是难熬。可是,就算打仗,羊儿还得吃草啊。”邓百川说道
“我赶着羊去草原上,一放牧就是一天,羊儿吃草,我就在边上看看天,练练拳脚。等到日落的时候再把它们赶回去。这块草地连着辽国,中间只隔着一条小河,远远看去,能看到也有人在放牧。有一天黄昏,我驱赶着羊群点卯,怎么数都少了一只,在近处找了一圈没找到,便只好再找远一点,往辽国那一侧寻去。
“那条界河很小很浅,水里还长着草,跨一步就能迈过去。我走得离这小河近了,就看见走丢的羊,在河的那边吃草吃得正欢。于是我跨过河去,将那羊骂了一顿。”
王语嫣听了好多次,笑道:“邓大哥你纵是再骂它,这羊也听不懂。”段誉却从未听过这些故事,便想原来这邓百川也不是生来就是在慕容家的。
邓百川笑道:“正是,这就叫对羊弹琴。再说我骂了它,还不是一样要带它回去。当时,这界河两侧一个兵卒把守也不见,我天色也宴了,我心里着急,怕草原上有狼,抱着羊急忙往回赶。过了河就跑起来,没跑几步,让人扑到地上。
“我倒是谁跟我开玩笑,挣扎着要起来。却是挣不动,听见有人骂骂咧咧地喊’奸细,抓到奸细了!’
“便是如此,我被当成奸细绑到军营里,那狗官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将我拿去邀功请赏。我的家人兄弟见我一夜未归,四处寻我,得知我犯了大罪,百般地寻门路求这狗官放了我。当时,归顺的汉人被编入册,都是军户,设了一个指挥管着诸般事宜。既然是军户,多的是气性大的弟子。指挥原本满口答应,若我家人兄弟要救我,定然相助,也在中间为我说了许多话。
“不过,狗官哪里肯,我的兄弟们见着狗官如此不讲道理,便想大闹军营救我,大不了仍旧投奔辽国去。哪里想到被人出卖了。
“管事的指挥一转身将我们给卖了。我的家人兄弟于是都被那狗官抓了起来,被砍了头,还被诬陷是投辽的匪徒。想他们一心向汉,才不顾生死逃回故土,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下场,头颅被自己人拿去换了金银。
“最后只剩下我没死,我当时想还不如跟他们一起死了。狗官是要弄个半死不活的奸细去拿赏赐。幸亏慕容博老家主出现,救了我一命,为我疗伤,教我武功,还让我做了青云庄庄主。我后来回去杀了那狗官报了大仇。再后来,老家主便将兴复大燕的志向说与我听,我自然欣然答应。可惜了老家主,天妒英豪,状志未酬,年强力壮就早早去了。留下公子爷吃苦尝辛。”
包不同道:“自古开国之君,都起自草莽,提三尺剑得天下。公子爷身负异禀,定能秉承父志,成就你我抱负。”
邓百川叹道:“舆图换稿何其难。公子爷在蛰伏西夏一品堂,为了救乔峰,竟不想功败垂成。”
包不同和风波恶俱是一惊,想到乔峰前来打探西夏一品堂武士李延宗之事,道:“邓大哥,此事如何说起?公子爷真的在西夏一品堂中?”
邓百川道:“此事机密,未曾与你们言说,也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入西夏一品堂便如入龙潭虎穴,公子爷自十七岁上与我一同前往真定府,恰好遇到了一个西夏的探子,于是便截住他,想看看有何机密之事。我们搜查之下,发现他竟出自西夏一品堂,要知道西夏一品堂在西夏朝中地位极高,却也极难接近。公子爷便道既然这探子品阶不高,在一品堂中定然也不会有人盯着,正好趁着这机会将这探子杀了,自己假扮混入其中。我原是反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老家主去了,老夫人当时才刚离世,剩下公子爷单传,若在西夏有所闪失,我实在对不住老家主所托。
王语嫣急道:”邓大哥,你怎没能拦住表哥,他在那里该要受多大的委屈。”
邓百川叹气道:“老家主老夫人逼得也实在太紧,公子爷当时说‘既然在母亲面前立下重誓,那定然要做出些事情叫她安心去见我父亲’。为了兴复燕国,他实在不敢有一日懈怠。就说他潜入西夏一品堂,一待就是十年,好不容易才在一品堂立稳脚跟,能够说得上话。”
王语嫣心都要碎了,道:“表哥,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么凶险,若是被人识破,就算他武功再高,对面的却是千军万马。我……我真的不敢想。”
风波恶骂道:“这样的事该叫上我一起。”
邓百川道:“老弟,我知你天不怕地不怕,可此事却绝不是你所长。”
包不同却道:“草昧开创之主,无不是夙兴夜寐。要做成别人做不到的事,便要忍受别人忍不了的苦。我倒觉得这正表明公子爷心性有帝王之相,大事不愁不成。”
邓百川道:“世间事,知易行难。要不然五路伐夏也成功了。大宋如今正如日中天,辽国国主耶律洪基也正值壮年、野心勃勃,吐蕃大理虽然边陲小国,却也民心所向,暂且不能动摇。即便公子爷天资过人,又如何能够逆势而为?”
风波恶一拍手道:“那就搅他个天翻地覆。”
包不同沉吟道:“即便眼下时机未到,也不能就此说将来没有转机。太祖未到陈桥驿也不知道有黄袍加身,大理宫闱突变不也是朝夕之间的事,就连辽国,那阿保机壮志征讨渤海国,却在扶余死得不明不白,又有谁能知道其中密辛。不信再花三十年,这天下还能如眼下这般毫无波澜。就算办不成,如风四弟所说搅他一番,我们兄弟也算跟老家主有了交代,也算是我等在人间一遭做了许多功业。男儿大丈夫,就该去九州逐鹿一场。”
邓百川却摇头道:“贤弟,我们兄弟四人跟着公子爷在外四处筹划,虽有所收获,却总似碰到重山中的硬石,凿不开这山壁,你说是不是。自我跟随老家主起至今也已三十年,到明年我便该是知天命的岁数了,可我仍不能瞧见大业是否能成。我跟在公子爷身边,潜入一品堂五年,却是见到公子爷太多的难处。三十年一晃而过,人生几个三十年。公子爷这三十年哪一日不是为了复国,可他心里真的快活吗?”
包不同听了不快道:“便是不快活又如何,人生几人快活,为这点便要前功尽弃不成?邓大哥,你这般说好丧气。”
邓百川只好道:“是哥哥的不是,不该灭自己威风,兄弟不要挂牵。”
包不同道:“邓大哥,我们兄弟一心辅佐公子爷成就大事便可,也不用思量这么多。”
王语嫣听了这一席对话,却不赞同道:“包大哥,不管姑丈姑妈说过些什么,我却不要表哥去趟那些刀锋剑雨,也不想他去兴复什么燕国,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好了。难道在太湖里的我们便不能过好日子吗?”
包不同道:“表姑娘,江湖儿女本就潇洒天地间。更何况,公子爷是要争天下的人,燕子坞的风景又如何比得上江山娇美。”
王语嫣又对邓百川道:“邓大哥,那你劝一劝表哥,啊好?”
邓百川心中不忍,道:“表姑娘,你便不要担心,我一定护着公子爷就是了。”
王语嫣见说不动,心中只能又急又气,面上满上忧愁。
几人只顾自己谈论,却把段誉忘得一干二净。反而段誉在边上听了半天,也是一声叹息,即便见王语嫣为慕容复伤怀,心中淹煎,也不免对慕容复生出几分敬佩。他长在帝王家,他的伯父在宫闱政变后被大臣推举为皇帝,却早晚想着要皈依天龙寺,他的父亲也从未对皇位有所念想,即便他自己也从未想过做皇帝这样的事,只道这只不过是最自然的一种任务。他所想的是,人生百年不过弹指间,若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岂不是白来一趟。
但是慕容复,他为什么选择一条险路?就如邓百川说得,眼下哪里能见到兴复燕国的契机,更别说燕国都已经亡了七百年了。
难道他的本性让他无法接受慕容氏的使命如黄粱一梦?还是这样的使命犹如蚍蜉撼大树一般荒谬到让他无法反驳?又或者是他的所作所为皆出于一种对使命近乎绝望的一意孤行?
当段誉在看到王语嫣无声的眼泪,想到边关战乱时流血成海,新鬼无数,戍卒白头,也只能一声叹息。诗里面说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便是这样吧。
屋里人人有其烦恼,屋外有人在敲门,那人敲得不疾不徐,三下就止,然后听见他说道:“小僧鸠摩智,想借贵处避一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