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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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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行人三两,骄行而过的马蹄溅起泥星,沾污了行人的绿蓑衣,他扶了扶头上戴的大箬笠继续前行,走了好长的路才到一个茶肆。茶肆里生意冷清,只有一个伙计在发呆。他脱下大箬笠,要了一壶热茶一碟糕点,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来,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独坐饮茶一般。
不一会,茶肆外来了两个乞儿,躲在檐下避雨,伙计也不去赶他们,任他们当阶而坐。那茶客一壶茶足足喝了三刻钟才汇了账,又掏出一块碎银,徒手捏成两半,重新戴上大箬笠,走出茶肆,没入雨中。只听他身后乞儿的碗中当当两声清响,竟一人得了一块碎银。
离了茶肆,这茶客又行了数里,到一处偏僻的农舍。农舍紧依着小河,河水汩汩咽咽地流过,水边一弯柳树已经发了新芽。茶客在农舍门前脱下蓑衣箬笠,挂在倚着墙的竹篙上,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这才推门而入。
他刚进屋就听到有个少女喊道:“邓叔叔,你终于来啦!”原来这茶客就是邓百川,而那少女自然是王语嫣了。
邓百川笑道:“大妹子,公子爷见了我喊我一声邓大哥,你却喊我邓叔叔,岂不是平白差了辈分。”
一旁的包不同听了,也大笑道:“非也非也,与你差了辈分不打紧,与公子爷却不能差了辈分。“
王语嫣听他们将自己与慕容复一起言说,心中窃喜,忙道:“邓大哥,你快说说表哥到底到哪里去了。”邓百川正待说起,见角落还坐着一人,立时有些不快道:”段公子原来还没走。”
风波恶道:“有人就是跟狗皮膏药沾鞋上一般,甩都甩不掉。”
原来,王语嫣在杏子林与包不同、风波恶等走散,段誉却紧跟她身边,防她遇着什么危险。这段誉也是痴情种子,逃脱了鸠摩智,不回大理去做他的小王爷,却守着心里只要一个慕容复的王语嫣。护着王语嫣找到包不同、风波恶,又遇着邓百川,还不愿离去。
他听王语嫣时时不忘她表哥,心里酸酸的,再听邓百川和风波恶的话中皆是不善,便道:“在下可没听说过雨天送客的道理。”
包不同却道:“非也,非也,客是主人家请来的,不请自来那叫仇家,不知段公子是哪一种?”
段誉道:“岂不闻远来是客,在下自大理千里迢迢到江南,怎么不是客?再说,慕容公子可都是这般对不请自来的江湖武林同道的?”
邓百川道:“江湖中人来燕子坞多是慕我家公子名声,前来有事相求,段公子你从大理来江南,不知道又有何贵干呢?据我所知,你成天跟着我家公子爷的表妹,似乎没啥贵干吧?既然如此,还是速速离去,这才是君子所为。”
段誉被这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再不走真显得自己是小人了,然而他见王语嫣一娉一笑便如沐春风一般,哪里肯走。
王语嫣见他甚是低落,便道:“邓大哥、包大哥,我这几日走散多亏了段公子,他也无坏心,你们就不要多为难他了。”
邓百川“哼”的一声道:“大妹子,这世上有些人话说得天花烂醉,却是不能信的,你从没出过门,公子爷不放心,才让我来找你,我可不能让你给一些油头粉面油腔滑调的小子给拐跑了。”
段誉气得霍得站起身,立时就想走,但他又听王语嫣道:“邓大哥,真的是表哥叫你来的?他是不是就在无锡?你快坐下来,快跟我说说呀。”段誉听了,心道若是这一走,又不知道何时能见到王语嫣,若王语嫣见了她表哥,又决计是不会再想到自己了。这一走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愿。于是又坐回去,打定主意任他们怎么排遣,就是不走。
邓百川不再去管段誉,坐定下来便道:“几天前,公子爷确实在无锡。不过如今嘛,我猜测他是要去少林。”
王语嫣忙道:“表哥他去少林做啥呢?”
邓百川笑道:“表姑娘放心,公子爷此去自然是要去澄清误会,少林寺玄悲大师在大理境内死于自己的成名绝技大韦陀杵之下,早有人怀疑是姑苏慕容所为。怎么说少林寺是武林泰斗,公子爷当然要去解释清楚。”
王语嫣却还是不放心,道:“表哥能去说清楚那自然最好,但要是那些和尚不听解释,胡乱冤枉好人可怎么办?表哥虽是学了七十二绝技,少林寺却也是成名数百年,他们可不单单只会七十二项绝艺,若是忽然有人使出外界不知的奇特武功来,可怎么办,唉……”
包不同道:“表姑娘尽管放心,公子爷还怕他们不成。以公子爷的武功,对付几个和尚还不容易吗?”
段誉听他们说起慕容复连少林七十二绝技也都学会,又将慕容复的武艺说得如此之神乎其神,心里千万个不是滋味,只恨自己不曾上心学武。这时候王语嫣叹气道:“就算是这样,我难道又见不到表哥一面?他一年到头、从早到晚,真的一点空闲的时候也没有。”风波恶道:“表姑娘休要伤怀,公子爷大业未成,才不得不与你聚少离多。”
王语嫣听了幽幽地道:“妈妈说,慕容家几百年来,做的是’兴复燕国’的大梦。这话我原不该说给各位哥哥听,可我听妈妈这样说,想着表哥这么多年在外奔波,心里却难受。”
段誉在一旁听王语嫣说得难受,自己心里也跟着难受,但听见“燕国”这两字,陡然间觉得许多本来零零碎碎的字眼,都串连在了一起,“慕容氏”、“燕子坞”、“参合庄”、“燕国”,他想原来如此,这位慕容公子竟是南北朝的鲜卑慕容氏的后代。
风波恶道:“若不是老家主早亡,公子爷却不必这样辛苦。以老家主当年名望、智谋,再谋划十年必有所成就。谁料天妒英才。如今,公子爷继承父志,一样的少年英豪,我们哥儿几个都是受了老爷的大恩,定然要匡扶公子爷有所成就才好。”
包不同道:“不错!男儿大丈夫岂能困于温柔乡,人生百年当要留名于天下。表姑娘,包大哥却要劝你一句,公子爷是个成大事的人,你得多体谅于他。”
王语嫣柔声道:“我晓得的,包大哥。”
邓百川似是宽慰他道:“说起老家主的恩德,我又要说起我在真定府边境牧羊的旧事了。”
王语嫣勉强笑道:“邓大哥又要说我姑丈从天而降,将你救走的事啦?”
邓百川哈哈笑道:“这个故事我也要说,不过我要先讲一个你没听过的。”他似是回想着,慢慢道:“那地方的马不像江南是用银子去换的,每家每户的马都是大伙去草原上套来的野马,而且总着多套一些母马,生下小马驹,养熟了还可以卖。我那时候才是个半大小子,有一年春天,跟着年强力壮的兄弟们去套马,一手拿着套马的杆子,骑着家里的马就去了。那套马杆子提在手里,忒长,让我骑了一路的马都好不自在。
“野马群也不好找,兄弟们起了好久终于找到一群野马。这群野马可不一般,有一匹尤其健壮的火红头马,又高又大又壮,脾气也野。兄弟们一路跟了两三天,发现这批头马始终跟一批黑色的母马在一起,玩耍在一起,饮水在一起,休息也是在一起,就连那黑马长嘶一声,这头马也要唱和,更稀奇的是,有其他母马上前,往往也要被它赶走,算得上是情真意切的一屁马了。
“那母马也是极其得俊,跑起来,四个蹄子就跟不沾地一样,油光亮的身体都是力,我是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鬃毛。兄弟们想,这样的母马套回来可得卖好多银子。就想着合力把那头马引开,一定要捉到这匹母马。也确实,花了好大的气力才捉到它,有几个兄弟甚至被那头马和这母马拉下坐骑,摔地上受了伤。
”母马虽然是套了回来,可是谁也驯服不了,就只能随便套着缰绳,也没人敢给它上鞍。然而那头马虽然是个畜生,却是个有情的,领着一群马直追着我们,它又高又大,跑起来又快,根本甩不掉。而我们呢,受伤的兄弟还急着送去大夫那医治。当时就有人说,放了那匹母马吧,我们也套了好几匹了,不差这一匹。但又有人说了,我们花了这么大的代价,伤了这么多人才把它捉住,怎么能就这么放了!
王语嫣听到这,已被迷住,脱口问道:“那到底放没放走呢?”
邓百川笑道:“当然是放走了。这批头马锲而不舍,又气汹汹的,一跃起来比人骑在马上还高,他这一个马蹄踢过来,不死也得去半条命,兄弟们商量好了,决定去把这母马放了,就派了一人去解马缰,那人也是看这么俊的马到不了手,免不了仔细打量它,看着看着竟笑出声来,你们猜怎么道?这黑马竟也是匹公马!”
王语嫣噗嗤一声笑出来,道:“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邓百川道:“这谁能想到花了这么大力气,竟是匹公马,兄弟们都道那头马难不成是一头瞎的马?不过,那匹黑马可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俊的马儿了。”说着眼神中透出了想往,又道:“说起来呢,让我大吃苦头的头羊才是真的睁眼瞎。”
包不同知道他又要提起与慕容博的往事,便道:“若不是这头羊,哪有今天的你?”
邓百川收起玩笑心思,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