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在江湖飘 哪能不挨刀》轻寒风

4、第四节 数码相机大尼

　　（十四）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呢？我对着这片虚无的黑暗，喃喃自问。我死了吗？

　　如果这就是死亡，那么死亡并不痛苦。但是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有别人吗？

　　如果，在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那岂不是太可怕了？我可怎么办好呢？

　　我似睡非睡地在这片黑暗的混沌里漂浮着，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有一线光芒闪过，一阵颤栗穿过我的身体。我清醒过来，睁大眼睛四处搜寻。周围仍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是，我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黑暗里闪电般穿梭着。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的身体里？我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惊讶地愣了一下，随即想回答，可是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哦，你叫小三，是一根黄瓜……

　　我心中大惊，这黑暗里的神秘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呵呵，你不要惊讶，你现在当然说不出话来，因为你已经没有身体了；还有，因为你在我的身体里，所以，你在想什么，我完全可以感觉得到……

　　没有身体了？我大骇。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活着吗？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呢？

　　呵呵，你的问题还真多……不过我很高兴，能遇到一个有思想的照片……好了，正好现在我的工作不是很忙，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

　　你现在已经不是一根黄瓜了，你是一堆数据，或者说是一张数码照片。我记得是昨天下午把你拍进来的……我是谁？我是一部数码相机……嗯，先不说我。你现在是以数据的方式存储在我的记忆卡中的。没有水分、没有味道、没有形状……总之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只不过是一堆记录在磁盘上的0和1而已。嗯……你确定你是一根黄瓜？我分析过你的数据了，你看上去更像一碗黄瓜鸡蛋汤。

　　我听得晕晕乎乎。我什么都没有了？那岂不是比阿空还不如？阿空至少还有英俊的外表……我……0和1组成的？我不明白啊。

　　呵呵。黑暗中的声音轻轻地笑了起来。小三你的想法真是可爱。我已经拍了三千多张照片了，像你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次遇到。不过我很高兴能有人和我交流一下。你会慢慢习惯数码产品的生活方式的……小三，方便的话请给我讲一下阿空的事情，好嘛？

　　阿空？那个腹中空空的家伙。我回忆了一下我和阿空的相识、交谈，刚要开始讲述，那个声音又在我的脑海里响起了。

　　小三，阿空的故事真有趣。他是塑料做的？我身上有些部件也是用塑料做成的，耐腐蚀耐磨损寿命长，我很满意。还有，那朵蓟，阿紫小姑娘，我记得我拍过蓟的……不过那些照片我已经交给小艾保存了。蓟虽然是种野草，但是选好角度，拍出来的照片也很漂亮的。

　　我震惊。我只是回忆了一下，还没有讲呢，你怎么就全知道了？

　　因为你在我的身体里啊，所以你想什么，我都知道……根本就用不着说出来。再说你现在没有身体，当然也就没法说话。

　　还有，小三，我很了解你的恐惧……但是呢，我想你并没有死去。虽然你没有了原来的身体，但是你还保留着以前的记忆。嗯，我只是一个由机械和电流支撑起来的数码相机，不了解你们黄瓜这种有机生命……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是你确确实实在这里和我聊着天，不像别的照片那样只是一堆呆板的数据。或许，我们可以问一问小艾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小三，你肯定是与众不同的。

　　黑暗里的声音特别的诚恳。我慢慢安下心来。

　　慢慢地，我们熟悉起来。他说他的名字叫NIKON4300，于是我就喊他大尼。大尼说我的数码名字叫DSCN3672，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冷冰冰的名字。于是大尼就继续喊我小三。我也逐渐适应了数码产品的生活方式。我们的一切都是由电流激活的。当电流消失的时候，大尼就休息了，我也只能跟着睡觉；当电流出现的时候，就是大尼开始工作了，我也会随着一阵颤栗醒过来。

　　我的工作就是把瞬间的时光凝固起来。大尼告诉我。

　　让时光凝固？那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就是……嗯，打个比方说，小三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是一朵花？嗯，那我在你还是一朵花的时候把你拍下来，那么照片里的你就永远是一朵花的样子。就算你变成了一棵老掉牙的黄瓜，在我这里，你还是一朵花。

　　啊，那多好。我想起了大棚里的那些安谧的岁月。我的同一条蔓的兄弟们、与阿紫的初相遇、还有阿紫的那朵皇冠般的紫色花朵……

　　如果，如果时光能凝固在那些幸福的瞬间，该有多好啊。

　　那么，所有的美好和幸福，都能永存。

　　（十五）
　　在大尼的身体里，我睡睡又醒醒，全然不知外面天地如何。

　　某一天，我随着一阵电流的颤栗醒来。眼前依旧是一片混沌黑暗，但是这次的感觉有些莫名的异样。

　　大尼，大尼？我轻声呼唤着。

　　大尼没有回答我。我只感觉到电流时弱时强，酥酥麻麻的，令人舒服地想要叹气。

　　小艾妹妹，你好吗？

　　黑暗突然中传来大尼的声音。他在叫谁？我迷惑着，不明白一向稳重的大尼为何语气激动。

　　我啊，我很好，就是……有点想你，呵呵。

　　大尼的声音听起来好憨好傻。

　　是的，主人又把我摔到地上了……不，不要紧，只是小小的擦伤，小艾你别担心，我结实着呢。哈，哈，你也知道，主人一向粗心的嘛。

　　我静静地听着，猜想着这个小艾妹妹是大尼的什么人。

　　当然我是想不明白的。正当我无聊地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大尼提起我的名字，连忙振奋精神，竖起耳朵。

　　这样的，小艾妹妹，有件事情麻烦你……呵呵，我这里有个奇怪的小家伙，名字叫做小三，他说自己是根黄瓜，可他现在又呆在我的记忆卡里……不不，我又不是妖怪，怎么可能去吃黄瓜，只是有张照片认为自己是根黄瓜……对，我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想到了你，你那么聪明……呵呵……

　　大尼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有些不满，不禁插嘴：大尼，你今天怎么回事？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

　　大尼根本就不理我，只是继续对着黑暗念叨：……你说什么？病毒？喂，小三，你不会是病毒吧？

　　我很健康！我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想起大哥和那个在我屁股上掐了一把的老太太，我不禁愤愤地喊起来。

　　小艾，小三说他不是病毒哎？嗯……嗯……好的……

　　被冷落的我气闷地独自呆在一边，听着大尼独自唠叨。

　　喂，小三。

　　突然听到大尼喊我，我不禁没好气地回答：干嘛？

　　我送你去小艾那里吧。

　　什么小艾？小艾是谁？

　　小艾……嗯，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大尼扭扭捏捏地说。

　　我干嘛要去她那里啊？

　　因为小艾很聪明啊，比我见多识广，而且心地善良，我想她会帮到你的。大尼的声音特别诚恳。

　　我在黑暗里思索着。大哥死了，小六死了，阿紫死了，小五下落不明……还有，我现在到底算是个什么？这些都是我想弄明白的。

　　对啊，小艾那里有个叫“网络”的东西，很厉害的，说不定能解开你的迷惑呢。大尼怂恿着我。

　　我下定决心，点点头。那好吧，大尼。

　　那你准备一下，我送你到小艾那里去。大尼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大尼？

　　嗯，什么？

　　今天的电流，为什么和以往不太一样啊？

　　呵呵，这个嘛……小三你也感觉到了啊……

　　是啊……大尼，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那个叫小艾的姑娘啊？

　　小三，我……大尼哼哼唧唧的喊了我的名字一声，音量减低。

　　我想起小六和阿紫，不由得心头一酸。

　　大尼，那位小艾姑娘，也像你一样，是数码相机么？

　　不，不是，她小艾妹妹是台笔记本，IBM的，又小巧、又漂亮。大尼陶醉地说

　　小五讽刺阿紫是野草的那一幕浮现在我的脑海，我不禁脱口而出：那你们不是同类啊！

　　是啊……大尼的声音一下子消沉下来。我知道我和小艾差得太远……她身价两万多，我才三千多……而且，我上次听她说了，我这个机型已经老了，降价降得厉害，唉……

　　我又想起阿空告诉我的降价处理，不禁对大尼同病相怜。

　　大尼，你别难过……

　　不，我不难过。其实，只要能像现在这样，能经常和小艾说说话、聊聊天，我就很满足了。真的。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要去占有她。我只要好好地欣赏她就行了。

　　大尼，难道你不想向小艾表白吗？

　　大尼沉默了一会儿。不，我……没有勇气说出来……

　　真是笨！你不怕错过吗？我有些激动，大声责备起大尼来，心里却想着阿紫。

　　大尼蔫蔫的不吭声，半晌才说：好了，小三，不聊这个了，我这就把你送到小艾那里去吧。

　　我在心里叹口气，说，好的。大尼，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那，再见了，再见了，小三。

　　再见，大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