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在江湖飘 哪能不挨刀》轻寒风

5、第五节 笔记本的爱情

　　（十六）
　　随着一阵眩晕，我乘着飞奔的电流来到了另外一个空间。

　　依旧是一片混沌黑暗，却有着与大尼完全不同的感觉。

　　嗨，你好？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飘进我的脑海，是清甜的女子声音。

　　你好，小艾姑娘是吗？我是小三，黄瓜小三。有了和大尼对话的经历，我这次毫不慌乱地对答。

　　那个声音微笑了一下，对，我就是小艾。你是大尼的朋友？

　　嗯，是啊。

　　可是，我看过了，你明明是一张照片啊，一碗黄瓜鸡蛋汤的照片。

　　那照片里的黄瓜，就是我。我解释。

　　哦？小艾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疑惑。你确定你是黄瓜，而不是鸡蛋葱花什么的？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说。我记得我在大棚、在超市、在厨房的经历，可没有一点儿关于鸡窝的记忆哦。

　　呵呵，真有趣！大尼哥哥总能见识到有趣的事情。小艾笑了起来。

　　我可不觉得有趣。我嘟囔。

　　啊，对不起。我听大尼哥哥说，你想找到你的一个兄弟，还想弄明白自己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我黯然。我别的兄弟们都死了，只有小五……但是我和他失散了，希望他还安然无恙，或者，变得像我这样也行……

　　嗯，你的情况，的确是很奇怪，一堆由0和1组成的数据，居然有了自己的思维，而且，这思维独立于我的操作系统，不受我的控制呢……我见过类似于你这种情况的程序，但它们都是病毒，可是在你到来我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扫描过了，你明明没有病毒的特征呀……至于你的兄弟小五……

　　小艾咕咕哝哝地说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我忍不住插嘴：听大尼说，你这里有个很厉害的东西，叫网络？

　　对啊对啊，我经常把大尼哥哥拍的照片发到网络上，有好多人留言说大尼哥哥的照片很棒呢，只是大尼哥哥自己看不到，好可惜。

　　我打断小艾的碎碎念：那你能帮我找到小五吗？

　　这个嘛……小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我可以帮你试一下，可不一定能找到啊。

　　怎么会这样啊……我无力地说。

　　不过，只要你的那个兄弟上网，我就肯定能把它找出来。小艾的语气很肯定。

　　上网？我脑袋上打了好几个问号。

　　问题是，你的那个兄弟上网吗？

　　小五和我一样是根黄瓜，不是鱼；就算是鱼，也不会傻乎乎地自投罗网的。我忧郁地说。

　　哈……此网非彼网也……小艾拖长声音说。

　　小艾向我解释了很久。什么主机啊、搜索引擎啊、全世界啊之类的。可是我完全不能理解。我告诉她我原本的世界里只有空气、肥料、水，于是小艾说这个世界覆盖着一种叫做互联网的蔓藤植物，每个挂在藤上的果实都可以自由交流，于是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片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结着无数黄瓜的蔓藤。

　　啊，那得要多大面积的大棚才能装下啊！我惊叹。

　　小艾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呻吟……

　　（十七）
　　炝黄瓜的做法……求购脱水黄瓜……黄瓜美容面膜……黄瓜二十一天减肥法……黄瓜批发价格行情表……春黄瓜、架黄瓜和旱黄瓜……黄瓜属葫芦科……园丰元六号青瓜……清热利水……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下辈子我愿做一根黄瓜……

　　小艾认认真真地一条条念着，我则是越听头越大，忍不住问：这么多？

　　对啊，我上网在搜索引擎上搜索黄瓜这两个字，找到10，400，000条结果呢。

　　啊，天哪，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念完啊？

　　没关系啊，反正咱们的时间多得很。

　　别念啦小艾，我头都大了……咱们先找找小五好不好？

　　小五？你那个失散的兄弟？嗯……你不想先搞清楚自己的状况吗？

　　先找小五吧。

　　好……搜索小五……好了，出结果了，有1，920，000条。

　　……

　　怎么了，小三？

　　没什么……麻烦你念一下吧……

　　毛利小五郎……小五义……小学五年级……小五的博客……

　　等等，小艾……刚才是什么，小五的博客？

　　嗯，就是blog，人们写了文章，然后发表在网络上。

　　能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的兄弟？

　　嗯……不是啊，小三。博客上的照片是个人呢，不是黄瓜。

　　我顿时泄气。

　　小艾安慰我：不要紧的小三。慢慢找，如果在这些网页里找不到的话，我再帮你到网络上的图片库里去找。说不定小五也会被人拍成照片发到网上来呢。

　　是吗？我振奋了一下。

　　当然，网络很强大的。而且，你有的是时间啊。

　　谢谢你，小艾……不过，说到时间，我倒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阿空。小艾，我现在这样子，是不是还比不上阿空？阿空虽然肚子里空空的，可是好歹还有个身子。我呢，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小艾柔声安慰我。小三，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你倒觉得你比阿空强呢。你瞧，至少你现在接触到的这些东西，也许阿空再活上一百年也未必能知道呢。你不是比他好很多吗？

　　我沉默一下，说：对，比起大哥、阿紫、小六和阿空他们，我想我已经非常幸运了。

　　正在思索的时候，突然又感到了电流的异样，酥酥麻麻的，像上次在大尼那里时一样。

　　大尼吗？我不禁问。

　　是啊，大尼哥哥来了。小艾欢快地回答了我一句，然后就像上次大尼对待我一样，不再理睬我，而是一心一意地和对方交流起来。

　　大尼哥哥……你回来啦，这次带来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真的呀？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呢……真好……呀，这是送给我的吗？真漂亮，谢谢大尼哥哥！

　　我很好呀，主人带着你外出旅行的时候，我就是睡觉休息喽……嘻嘻，一点儿也不累。对呀，小三还在我这里……嗯，我帮他找到一些东西，不过看样子都不是他想要的……小三好像有点不太开心呢……

　　我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小艾的话。可是小艾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等了半晌，也没见她再开口说话，我不禁问，小艾？

　　小艾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怎么不和大尼聊天了？

　　主人把数据线给拔了，我没法再跟大尼哥哥说话了。

　　我不明白数据线是什么东西，但是我能听出小艾声音里的失望和难过。

　　小艾，你不开心么？我问。

　　不是了，小三……我就是有点郁闷。我的生活很单调，但是大尼哥哥来做客的时候，他会给我讲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有一次主人粗心，忘记关机，于是我和大尼哥哥整整聊了一夜，大尼哥哥真的是见多识广啊，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新奇的事物，小鸟啦，野花啦，美丽的风景啦，有趣的人啦。所以我特别盼望大尼哥哥能来做客，给我讲故事……可惜这回，我们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主人就把数据线给拔了。

　　小艾幽幽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自言自语：要是大尼哥哥能经常来做客就好了……

　　你那么喜欢大尼啊？我哈哈笑起来。

　　讨厌……什么喜欢嘛，人家只是无聊，想听有趣的故事而已。小艾毫无底气地反驳我。

　　大尼可是很喜欢你的。我直截了当地说。

　　你开什么玩笑。

　　我听得出小艾是在假怒，于是笑笑继续说：是啊，大尼亲口对我说的。不过他有点自卑，认为自己身价低，配不上你。

　　小艾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尼是这样说的吗？

　　嗯，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小艾沉默了，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

　　我继续说：刚才的那阵电流，和我在大尼那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你也喜欢大尼的吧，小艾。

　　是……是的，我想我喜欢大尼。我喜欢和他聊天，喜欢看他拍的照片，喜欢他的一切。我每天都盼望着能见到他。

　　那不就得了。你去对大尼说，你喜欢他啊。

　　我……我不好意思。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女孩子啊……这种事女孩子家怎么能说出口呢？好羞人的。小艾越说声音越低。

　　我突然想起阿紫。那天阿紫对小六说：我喜欢你。

　　我心底黯然，忍不住叹气：如果你不说，一旦错过，那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隔了好久，才听到小艾那仿佛自言自语的声音：不要紧，我们数码产品的寿命很长的，我会一直等下去，我有时间等，大尼哥哥总有一天会向我表白的……

　　（十八）
　　于是我日复一日地在小艾那里上网、搜索、寻找小五。当我在那10，400，000条搜索结果里看到第1，709，466条的时候，突然又感到一阵异样的电流穿过身体。不是上两次那种舒服的酥酥麻麻，而是一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刺痛。

　　怎么回事？我问小艾。

　　很久很久以后，才传来小艾隐约的哭泣声：小三……大尼、大尼他……

　　怎么了，怎么了？我提高声音，连声问着。

　　主人把大尼给处理了……

　　处理？什么意思？

　　就是，主人把大尼给卖了……

　　不会吧？这怎么可能？小艾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大惊。大尼被卖掉了吗？我想起我的那些遭遇。他会流落到什么地方呢？他会平安吗？大尼，他会不会死……

　　我没搞错，我看到主人在网上发布的消息了：处理二手NIKON相机一台……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小艾终于泣不成声。

　　小艾……听着小艾悲伤的哭泣，我无力地轻唤。

　　小三啊，我好后悔啊，我真的后悔死了。那天我为什么不听你的话、不主动向大尼表白呢？现在，大尼永远都不可能再知道我的心意了……我真是怯弱啊……

　　小艾……你别这样，大尼知道了会心痛的。大尼爱你，他定然希望你能过得快快乐乐的。

　　可是，我是真的很难过啊……

　　可怜的小艾和大尼啊。我在心里长叹一声。

　　（十九）
　　大尼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艾病恹恹的，不再和我聊天。我知道她心情不好，虽然心里着急小五的事，但是也很小心地注意不去打扰小艾，让她独自一个儿静静地养伤。

　　终于有一天，小艾开口对我说话了：小三，你还在吗？

　　在，在。我有些激动。

　　嗯……对不起小三，这些日子冷落了你。

　　没关系的。小艾，你好点儿了吗？

　　还好，就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缺了块什么似的。

　　我不知该如何一个失恋的女孩子，只好默默叹气。

　　小三，你得离开这里了。小艾语气低沉。

　　什么？！我很意外，不由得惊呼一声。为什么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小三……主人在网上申请了一个空间，要把所有的照片都上传到网络上。而且，我已经请求主人把我的硬盘格式化并重新分区安装系统，如果你还继续呆在我这里的话，就会消失的……所以，我送你到互联网上去吧。那里天高地阔，你一定会找到你要的答案的。

　　什么是格式化？我不懂……

　　小艾耐心地解释。就是，主人会帮我把脑子里的记忆全部清除。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删除，包括你。

　　所有的一切？

　　是的……我很快就要是一个全新的我了，那时我将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从前，不会记得……大尼。

　　可是，小艾，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不怀念从前的快乐日子吗？

　　小三……想比痛苦的怀念，我宁愿全新开始。

　　小艾，你真的，会忘记一切？我小心翼翼地问。

　　是的。小艾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冷漠。我甚至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可是，我会记得你。我低声说。

　　又要离别了吗？我的生命是由一次次的离别、一次次的相遇构成。虽然我不喜欢离别，但是却不得不去面对。这就是我的一生吗？

　　那么小艾，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