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在江湖飘 哪能不挨刀》轻寒风

3、第三节 西红柿的理想

　　（十）
　　经过收银台的时候，我很注意地看了看张贴在附近的促销海报，上面用粗体写着几个巨大的红字：七点后全场蔬果一律五折！！！

　　收银小姐啪地一下把一个标签贴到装着我的塑料袋上。

　　低头一看，上面这样写着：特价黄瓜 七毛四一斤。

　　我感到自尊心受到很大伤害。原来我可是一块四毛八一斤的。现在倒好，价钱打折了不说，连名字都打折了。

　　唉，算了，算了。谁让我没把自己在正确的时间卖出呢。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于是，我又开始了一段新的旅途。

　　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天空，淡蓝色的，漂浮着橘红色的晚霞。柔和的夕光照花了我的眼睛。我还感受到了真正的风，干燥，清爽，带着亲切的芬芳。

　　啊啊啊，这样美丽的景色啊。这就是大自然啊。我几乎忍不住要欢呼起来。

　　我和其他一堆蔬果挤挤挨埃地坐在自行车的车筐里。车子轻轻地颠簸着，我的心情突然轻松起来。我贪婪地看着所有能看的东西。滚滚的车流、整齐的树木、缤纷的花坛、喧嚣的人类……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的东西啊。

　　我想起大棚里的那段单调的岁月，还有永远被固定在同一个地方的阿空。在大棚里的时候，我和我的兄弟们想像过外面的世界，可是这个世界的新鲜丰富远在我们的想像之上；还有可怜的阿空，我开始理解他的悲哀了。他虽然拥有不老不死的生命，却永远也没有机会来真正体验这个世界啊。

　　不管怎样，能“真正”地活着，多么美好啊。

　　我对我的未来，居然产生了一丝隐隐的期盼。

　　（十一）
　　现在我全身被浸泡在冰凉的水里，十分舒适。我躺在水里，打量着四周：这是个白色的小房间，锅和铲子挂在墙壁上，切菜的案板竖在墙边，灶台干干净净，旁边的一套刀具整整齐齐地插在刀架里，寒光凛凛。

　　把我买下来的人是一个年轻女孩，她把我往水盆里一丢就走了。我环视着安静的四周，不禁喃喃道：这是什么地方呢？

　　这里是人类的厨房呀，难道你不知道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旁边是一个胖乎乎的红色圆脸小妹妹，十分可爱。

　　她和我一起泡在水盆里，我刚才光顾着想心事了，居然没有发现还有这么个新同伴。她在水里快活地翻了个身，兴高采烈地问我：你是苦瓜吗？

　　啊，我可不是什么苦瓜。我是个黄瓜，黄瓜小三。

　　她咯咯地笑起来：那你为什么长了一副苦瓜脸呢？嘻嘻。

　　我愣了一下，问她：是吗？

　　对呀对呀，你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呢，嘻嘻。

　　嗯，也许我脱水的时间太长了，样子不那么好看了。我暗忖。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爱说爱笑的女孩子，性格完全就像她的颜色一样，热情、快乐。她告诉我她是西红柿圆圆。

　　嗯，这个名字和你很贴切啊。我赞道。

　　嘻嘻，谢谢夸奖。我们西红柿是以胖为美的，我可是我们那茬里面长得最漂亮的一个哟。圆圆高兴地说。

　　以胖为美？我打量一下圆圆的身材，耸耸肩。看来黄瓜和西红柿之间的审美观点差别很大啊，我们黄瓜是以瘦为美的，当然要瘦得匀称，阿空就是标准的黄瓜美男，像小六那么弱不禁风的就不够健康了。我自认还算中上。

　　呃，呃，你看上去……很健康。我斟酌着字句，最后终于想出这个听上去不错的词。

　　对啊对啊，身为蔬菜，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长相好，要不然谁会买你呢？

　　我小心翼翼地问：难道内涵不重要吗？

　　圆圆瞪我一眼：切，谁会注意一个丑八怪的内涵？

　　哈，两个傻瓜。我们的头上传来一个嘲弄的声音。我和圆圆一起抬头，看到挂在墙上的锅铲。他正在挂钩上急不可耐地晃着硬邦邦的身子。

　　圆圆生气地说，你说谁是傻瓜？

　　锅铲哈地一声笑，说，就是你们两个啊。他指指圆圆，说：你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小西红柿，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天下无敌了？哼哼，我告诉你吧，人类可不那么想的。你们两个可知道为什么主人把你们泡在水里？

　　我摇摇头。圆圆撇了撇嘴。

　　那是因为你们身上有农药啊！锅铲得意洋洋地说。

　　要是不洒药，我们就会被虫咬，会留疤，难看死了。圆圆反驳。

　　所以人类喜欢买带虫的菜啊。被虫咬过，说明菜上没有毒。

　　我才不要被虫咬！圆圆尖叫。

　　嘿嘿，小丫头，你还真把自己当美女了？锅铲阴险地笑了一声，盯着圆圆，慢慢说道。我见过的西红柿多了，一看就知道你就是吃催熟剂长大的，还吃过膨大剂吧？嘿嘿，外表成熟光鲜，可惜思想幼稚之极。

　　你、你胡说！你这个丑八怪！圆圆气的身子都发抖了。

　　小东西，我就是给你个教训，不要以貌取人。

　　（十二）
　　主人走过来，把锅铲从地上捡起来，皱眉道，怎么又掉下来了？看来我要换个新挂钩才行。她用清水冲洗了一下锅铲，重新把他挂回原处，然后把我和圆圆从水里捞出来，放到案板上。然后她又拿起一把菜刀，在一块磨刀石上霍霍地磨了起来。

　　我的心惊慌地乱跳了几下。最后的时刻来临了吗？

　　圆圆似乎看出了我的害怕，鼓励地说：小三哥哥，作为蔬菜，最光荣的就是成为一盘完美的菜！我就一个理想，想成为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我有点转不过弯来：你想成为一盘菜？

　　圆圆用力地点头：嗯！金灿灿的鸡蛋配上我红彤彤的圆圆，多漂亮呀！

　　我苦笑：这个爱美的小丫头，连变成菜都要讲究颜色搭配啊。

　　磨刀声停止。

　　主人举着刀向我们走过来。

　　圆圆迫不及待地翻了个身，骨碌一下滚到案板的中间。

　　主人伸出三个手指头，把圆圆按在案板上。

　　一道寒光闪过。

　　我闭上眼睛。

　　寂静。良久，我听到主人困惑的声音：咦，怎么回事啊？

　　我悄悄把眼睛睁开一道缝，看向圆圆——啊！

　　圆圆那胖乎乎的身子被一切两半，分别躺在案板上，中间是一滩绿色的汁液，里面还有一粒粒绿色的种子。

　　主人伸出一个指头，蘸了一下那滩绿汁，放进嘴里尝了尝，立刻把脸皱了起来：呸呸呸，上当了，这个西红柿还是生的。

　　我听到旁边传来锅铲的一声冷笑。

　　两声闷响，主人把圆圆抛入了垃圾桶，转身用清水冲洗了案板，又抓起我，把我牢牢地固定在案板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寒光闪闪的菜刀向我掠过来。交错的那一瞬间，菜刀向我微微一笑，说：不用害怕，我很锋利的，只要一下就好。

　　（十三）
　　真是奇怪的感觉。

　　我感到自己仿佛漂浮在半空中。向下俯视，可以看到主人的头顶，还有，被剖成两半的自己。

　　主人没有把我切成片，也没有切成丝，而是沿着中心位置、把我从头到尾地切成了两半。然后让切面朝上，把刀放平，让刀刃的尾端从切面的右头入刀，随之不徐不疾地向另外一头推过去。锋利的刀刃沉着冷静地从我的身体上划过，到达左头的时候，刀刃的前端恰好离开我的身体。于是这么薄薄的一片就从我的身体上脱离了出来。主人放下刀，小心翼翼地把薄片揭起来，放到旁边的瓷盘中。

　　我俯视着自己。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体的内部，心里充满了怪异的感觉。薄薄的切片如碧玉般半透明，甚至可以看到下面盘子上的花纹。里面几粒细小的淡白色的东西，那是尚未来得及开始发育的种子。

　　原来我的里面这么好看啊。我不禁沾沾自喜。想想可怜的阿空，那个家伙的肚子里可是什么货色也没有的。

　　太好了，这是根嫩黄瓜。我听到主人高兴的声音。

　　原来人类喜欢老西红柿，嫩黄瓜。

　　主人的动作娴熟，刀法老练，不一会儿，我的身体就全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黄瓜片儿。然后主人又忙忙碌碌地坐锅、点火、倒油、切葱花。随着嗤啦一声响，我闻到一股油爆葱花的香味。

　　主人手脚麻利地拿起一个碗，叮叮当当地捣鼓着。我凑过去，一看就知道是圆圆念念不忘的“金灿灿的鸡蛋”。

　　唉，梦想着能和鸡蛋一起做成一盘菜的西红柿圆圆，现在正无辜地躺在垃圾桶里。而我，从来没有想过鸡蛋这回事，却

　　就这样，我变成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黄瓜鸡蛋汤。我漂浮在锅的上方，感慨地看着我那些淡绿色的薄片儿在滚汤里载浮载沉。配上黄色的蛋花，色彩倒也浓淡相宜，赏心悦目。

　　主人拍拍手，说：大功告成。然后动手把汤倒入碗中。

　　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离开厨房，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银色的小玩意儿。主人把那个奇怪的东西举到眼前，弯下腰，对准那碗汤。银色的小东西发出轻微的喀嚓声，随后伸出一个黑色的圆筒来。

　　我好奇地凑过去，向圆筒里面张望。圆筒深处有神秘的色彩在变幻，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就听到喀嚓一声，我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进去，整个世界向我的身后旋转着退去，前方是一个幽暗的黑洞。

　　在我来得及惊呼前，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