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在江湖飘 哪能不挨刀》轻寒风

2、第二节 给阿空讲故事

　　（四）
　　我恹恹地缩在角落里。所有的黄瓜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绿色的大塑料盒子里。空气里飘着奇怪的浑浊味道，灯光明晃晃的，还有模糊的音乐在不停播放着。各种各样的人在我们周围走来走去，还有人不时地向我们喷水。

　　这黄瓜多少钱一斤？我被这个尖尖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瘦巴巴的老太太。

　　没有人回答她。老太太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

　　一块四毛八一斤。旁边走过来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小姑娘。

　　这么贵。老太太佝偻着腰，挨个翻着我们，瘪着嘴嘟嘟囔囔。这么不好的瓜还卖这么贵。

　　这是今天刚进的，很新鲜的。大娘您称上两斤？红马甲在旁边说。

　　老太太没有理睬她，只是自顾自地翻弄着我们，把我们挨个拿起来举在眼前细看。太贵了太贵了，又不新鲜。她一遍一遍地嘀咕着，最后在我的屁股上猛掐了一把，我大骇。

　　老太太转身走了。红马甲走过来又把我们重新码好，嘴里喃喃地说，这死老太婆，哼。

　　我惊魂稍定，小心翼翼地躲到角落里，察看自己的伤势。老太太真狠，半月形的伤口不大但是很深，正从我的身体深处不停地渗出汁液来。我绝望地看着这个伤口。我会不会也落得和大哥一样的下场呢？

　　不行，我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能被人发现这个伤口……这么想着，我悄悄蜷缩起身子，偷偷地打量着四周。能躲到哪里去呢？这些都是我们无法跨越的河流。大哥曾经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无法跨越，无处可逃。罢了罢了。我泻了气，自暴自弃地胡乱横躺着。

　　人来人往，身边那些精神饱满的黄瓜们陆陆续续地被一只只手拿走。我也被无数次地翻来弄去，拿起放下。甚至有几次我都已经被放进一个小塑料篮子里了，但是最后又被送回原地。

　　这根黄瓜都蔫了，软趴趴的。那些人如是说。

　　都不要我，这样也挺好的。我浑浑噩噩地想着。周围嘈杂得很，我只觉得十分疲倦，昏昏然直欲睡去。

　　嗨，你好啊。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是在和我打招呼吗？我睁开沉重的眼皮，向上望去。一根黄瓜出现在我的视野。看到我睁开眼睛，他快活地摆了摆叶子，冲我眨了眨眼，说，你好，我叫阿空。

　　你好，我叫小三。我有礼貌地回答，同时打量着这个悬挂在半空中的家伙。他的脑袋上顶着一朵挺大的黄花，身形匀称，色泽墨绿，可以算是一名美男子了。不过看上去好像有点说不上来的怪怪的感觉。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看上去那么萎靡不振，好像有很多心事。能告诉我原因吗？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阿空关切地问我。

　　一根快要死的黄瓜，有什么好开心的？我低声回答。

　　你快要死了吗？阿空诧异地问。不会吧，你看上去很年轻很健康呀。刚才那老太太掐了你一下，我看到了。不过那一下是不会把你掐死的。

　　我的死和这些无关。我说。

　　那和什么有关呢？阿空刨根问底。

　　这个……我语塞了。

　　今天一早，我眼看着我的大哥被人给杀死了。我心里很是害怕。迟疑了半晌，我还是吞吞吐吐地告诉我的这位漂亮的新朋友。

　　死了？阿空的眼睛仿佛亮了一下。啊，小三，告诉我死亡是什么感觉。

　　疼痛、恐惧……你问我这个干吗？到你死的时候就明白了。我焦躁地说。

　　呵呵……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我是一根塑料黄瓜啊。阿空摊开两张叶片，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我觉得我是一个怪物哪。

　　塑料做的？我重新打量着阿空。的确，他是长得太漂亮了，人造的那种的标准型的美。

　　嗯，因为我是空心的，所以就叫阿空。

　　难道你是不会死的吗？我疑惑地问。

　　是啊，从我被造出来的那一天，我就是这副模样，不会呼吸，不会长大，不会疼痛，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

　　你这样多好啊。我羡慕地说。不老不死，神仙吧？

　　什么，这样还好？阿空纳闷地歪着头。可是我多希望能像你们一样，能体验疼痛与快乐，感受爱恨情仇。可是，我想我就算再活上一百年，也没有办法像你一样那么真实地过上一天……

　　我无法理解。我最恐惧的死亡居然会是阿空的渴望。

　　如果能体会一下血液从皮肤下涌出是什么感觉该有多好啊，让我立刻死了我也甘心啊。

　　我已经没有功夫听阿空神经质的自言自语了，因为一个男孩把我拿了起来，一边晃着我一边对身边的女孩说，老婆，咱们买黄瓜吃吧，减肥又美容呢。
　　旁边那个胖乎乎的叫老婆的女孩生气了。什么？你是不是嫌我胖嫌我难看了？

　　男孩赶紧改口。不是的不是的，老婆，我是说，这个黄瓜又便宜、味道又好、还绿色健康……

　　老婆横了我一眼。哼，就这蔫黄瓜，你就买这个给我吃啊？你去死吧你。胖女孩跺着脚发了一通脾气，一扭头走开了。男孩连忙咚地一下把我扔回去，跑去追女孩了。

　　看，这就是爱情，多么伟大的爱情啊。

　　我正被摔得眼冒金星，耳畔却传来阿空赞叹的声音。我没好气地说，阿空你傻了吧，没听见那个老婆叫男的去死嘛，分明就是苦大仇深。

　　你不懂。阿空一脸沧桑的样子。我在这里呆了好多年了，看过的人比黄瓜多多了。人类的爱情是这样子的，男人向女人求爱的时候，女孩子就是要这样子高傲的。她们管这个叫做“考验”。

　　是嘛？那人类真是复杂又无聊。还是我们植物的爱情单纯美好。

　　植物的爱情？阿空激动得身子一阵乱扭。好小三，告诉我植物的爱情是怎么一回事。

　　好吧，阿空，我来给你讲一个关于蓟和黄瓜的爱情故事。

　　（五）
　　那时候我们还很小，都还是一朵娇嫩的黄花，有粉嘟嘟的花蕊和大方舒展的花瓣，躺在墨绿色藤蔓上享受生命的汁液和营养，等待着长大。

　　那是一个吹拂着清风的晴朗夜晚。我们头顶的天棚突然被风掀起一角，把我们都惊醒了。这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美景，皎洁的月光从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一缕清凉的风欢快地穿梭在密密麻麻的绿叶黄花之间，将往日的闷热潮湿一扫而空化为清新。

　　那缕月光就落在我们面前。

　　看，那是什么？眼明嘴快的小五首先大喊起来。

　　那里，一点微小的银星闪烁着微微的光，正顺着月光缓缓飘落。

　　飘近了，是一袭白羽在月光清风中翩然旋舞。

　　啊……你真是美丽……你是月光的精灵吗？长在最下面、性格最腼腆的小六脱口而出。

　　咯咯，月光的精灵？白羽翩然落在小六面前的叶子上，轻笑着回答。我不是什么精灵，不过，我很喜欢这个称呼，真好听，从来都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你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六，我叫小六……

　　啊，小六……我的名字叫做阿紫。白羽借着一阵清风重新飞起，在月光中一个轻盈曼妙的转身，大大方方地笑问。小六哥哥，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啊，喜欢……我喜欢你！小六涨红了脸，却大声地说着，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

　　那么，我要和你在一起。白羽在月光中轻声回答着小六。清风徐来，白羽顺风而去，倏然消失踪影，恍然若镜花泡影，余下我们几个对着那缕寂静的月光发呆。

　　喂，我们是不是集体做了个梦啊？小五首先打破寂静，问了出来。

　　是啊，刚才那一幕实在太匪夷所思了，莫非是月光给我们的幻觉？我也在心里问自己。

　　不会的！一向文静的小六突然激烈地反驳。她说过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她亲口说过她要和我在一起的！

　　那么，她现在在哪里呢？小五怀疑地问道。我们都沉默，只有小六轻声，而坚定地说，她会和我在一起的。

　　翌日早晨，大棚里渐渐明亮起来。这时从下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嗨，大家早上好。

　　我们几个一起向下看去。潮湿的土里新拱出了一棵细弱的幼苗，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品种。

　　幼苗对着我们微微鞠躬，说，这里的土壤和水份很适合生长，我努力了一夜终于发芽了。

　　你是谁？我们同声问。只有小六惊喜的喊着：阿紫！

　　幼苗舒展出一个笑容，啊，小六哥哥，我以为你不会认识我了呢。

　　怎么会？我思念了你一夜。他们都说你走了，可是我相信你就在我身边。

　　小六哥哥，我现在没有昨夜漂亮了，你还喜欢我吗？

　　当然，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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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五朝我和大哥这边挨过来，悄声说，小六是不是大脑有问题啊？从来没见他说过这么多热辣辣的话！

　　是啊，小六一直是个害羞的黄瓜呢。我附和着。

　　大哥宽容地笑了。你们两个傻孩子，小六这是恋爱了呀。你们不要瞎猜了，这是世间最美丽的感情。

　　谈恋爱！小五立刻瞪起眼来大喊。我这当哥哥的还没有恋爱咧，他怎么就赶到我前面去了呢？

　　小五气势汹汹地朝下面大喊，喂，你们两个！小六是个黄瓜，阿紫你将来也会长成黄瓜吗？

　　不，我不是黄瓜，我是一株蓟。阿紫回答。

　　那你们就不能谈恋爱！小五理直气壮地大喊。

　　为什么不能呢？小六反问道。

　　因为你们是没有结果的！

　　一阵沉默。然后阿紫镇定地开口。

　　是的，我不是一棵黄瓜。在今天天亮之前，我还是一颗乘风到处旅行的种子。我悠游自在地走过很多地方，见识到很多事情，很多人赞美我的飘逸美丽，很多人想抓住我让我停留，可是我还是更加愿意乘着风到处漂泊。可是昨天夜里，我在月光中听到了最真心最动听的话语，我听到了我心跳的声音，我的心告诉我不要再漂泊了。我真心地喜欢小六哥哥，我愿意为他停留，放弃自由自在的生活，在此地生根发芽。是的，我是一株蓟，是一棵野草，在野外风吹雨打的经历让我懂得什么是应该好好珍惜、好好把握的，我更加懂得如何去保护自己所在意的东西！所以，小五哥，请你记着……就算我只是一棵微不足道的野草，也有维护自己尊严的权利和办法！

　　阿紫唰地展开一片叶子，大刀形状的叶片背面覆满细小的白色茸毛，锯齿状的叶子边缘上布满寒光闪闪的尖刺。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们了，我们蓟是江湖中有名的刀客世家。呵呵，小五哥，我和你这样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儿是不一样的哦。

　　我们都被阿紫震慑住了，小五更是呐呐不能言，大家一阵尴尬的沉默。这时小六开口了，一字一顿。

　　小五哥，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阿紫是一棵黄瓜还是一棵蓟这个问题……这对我来说，这根本就不成一个问题，因为无论阿紫是棵野草也好，是朵家花也罢，她就是阿紫。

　　可是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多丑、多凶悍啊，兄弟，难道你喜欢和个母老虎呆一辈子？小五愤然道。

　　小六笑了。五哥，阿紫一直对我很好，她刚才只是在和你一个人吵而已，哈哈……就算她现在的样子和昨晚不一样，就算她拿着一把刀和你吵架，我还是觉得她很可爱呢。

　　你……小六你脑子烧坏了！你早晚要后悔的！小五气急败坏地说。

　　行啦，小五你少说两句吧。我扯扯小五。小五赌气地扭过身子不理我。

　　呵呵，有趣啊，柏拉图么……我听到大哥自言自语地说着，脸上带着一抹沉思的笑意。

　　（六）
　　——啊，真好，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阿紫和小六后来怎么样了？他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阿空你不要打岔，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真的是我这一生中最安逸、最幸福的时光。虽然小五还在生气，大哥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小六沉浸在他甜蜜的爱情里，无所事事的我便每天花很多时间观察大家。

　　阿紫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她大方、爽朗、坚强、见多识广。她努力地生长着，渐渐的，她的个子长高了，亭亭玉立又不失英气勃勃。

　　我很爱听她和小六聊天。她会告诉小六一些外面世界的事情，我们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东西。比如她会说起山川、溪流、朝霞、黄昏、雨雾等外面的景色，或者讲一些昆虫的故事，蜜蜂常到她们家做客，美丽的蝴蝶翩翩飞舞时就像花朵飞了起来，而螳螂夫妇举行完婚礼后妻子会把丈夫吃掉。

　　听听，小六，你可要当心母老虎用大刀把你剁碎了吃到肚子里去啊。小五听到这里的时候，立刻不失时机地插嘴。

　　胡说，我们蓟虽然都随身带着刀，但那是防身用的，我们从不主动伤人。这个世界上只有猪笼草等很少几个种类的植物是吃肉的。连这个都不知道，亏你还好意思整天夸自己是万事通呢。阿紫嘲笑小五。小五没法反驳，只好嘟起嘴不说话。

　　有时阿紫也会讲一些关于人类社会的见闻。

　　有一次我路过一户人家，在他们家的窗台上歇脚。那是一家三口，孩子在门外采了一把狗尾巴花玩得高高兴兴，男人和女人在家里吵架，后来男人打了女人一巴掌，一甩门出去了，女人就在家捂着脸哭。孩子从外面进来，看到妈妈在哭，就把他采来的一束狗尾巴花送给妈妈——孩子以为花会让妈妈高兴——狗尾巴花就是长得像狗尾巴一样的花啊，哦，你没有见过狗尾巴？就是狗的尾巴啦。你也没见过狗？没关系，狗尾巴是一种毛茸茸会左右乱晃的东西，样子很可爱的——可是女人没有接受孩子的花，她把孩子的花扔在地上用高跟鞋使劲踩，然后又打了孩子一巴掌。孩子哭了，女人又把孩子搂在怀里一起哭——小六哥哥，你说人类是不是很奇怪？

　　是啊？他们为什么打架呢？既然打架为什么又要在一起呢？如果他们也能像我们一样相亲相爱该有多好啊。还是我们植物最好了。

　　是啊小六哥哥。我现在越想越觉得人类好可怜，分明不爱了还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哼哼，狗尾巴算什么花了，可笑。小五鼻孔里哼着冷气插了一句。

　　在我眼里，狗尾巴花和牡丹芍药一样都是花。但是在某些黄瓜眼里，总以为自己比西瓜南瓜什么的高瓜一等，却不知道世界上还种瓜叫傻瓜。阿紫立刻毫不客气地反击。

　　小五气得直翻白眼。我在心里偷偷地大乐。

　　快乐的日子过得飞快。忽然有一天，阿紫又是羞涩又是幸福地告诉我们，她要开花了。

　　小六哥哥，我要把这朵花送给你。阿紫郑重地说。

　　（七）
　　故事讲到这里，我却突然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阿空吊在半空中急得身子乱转。小三，讲嘛讲嘛，阿紫后来怎么样了？她的花儿漂亮吗？

　　我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面前喧闹的人流，慢慢说，就是那朵花，坏了大事。

　　没错，阿紫的那朵花的确是非常漂亮，紫红色的，像一顶骄傲的皇冠，阿紫整个人因此而熠熠生辉。她是整个大棚里满目墨绿色中唯一的亮点。所有的黄瓜们都向她行着注目礼。阿紫就像一位真正的公主，大方而美丽，善良而矜持。

　　阿紫一直藏在小六身边的几片宽大的黄瓜叶子下面不为人知地默默地生长着。现在她个头长高了，花冠从黄瓜叶子中探出头来，正好可以和小六耳鬓厮磨。

　　小六只是满心欢喜地傻笑。

　　就连毒舌的小五都没有说什么。我想对于阿紫的美，他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吧。

　　连我都感到非常羡慕。是的，非常之羡慕他们。

　　然而她的美丽，也吸引了一些不该有的目光。

　　“好漂亮的花呀！”一个三四岁的人类小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发现了阿紫，大叫了一声，就向阿紫一把抓去。

　　阿紫这个丫头也不是吃素的，她立刻唰地一下亮出了她的锯齿叶刀，狠狠地砍到了那小孩的手指上。

　　小孩顿时大哭起来。哭声把一个女人招了过来。小孩指着阿紫大声说：“她扎我！”

　　女人哄了小孩几句，然后发狠道：“一棵破野草，怎么能长在这里！”说罢，只一把就攥住了阿紫细细的脖颈，把她从泥土中拽出来，一扬手扔到了角落里。

　　所有的黄瓜都发出了一声惊呼。整个大棚里的藤蔓和叶子都不安地簌簌抖动起来。可是人类听不到我们的声音。

　　我担心地俯下身子看着下面的小六。小六脸色惨白，似乎震惊得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过了好久他才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阿紫！阿紫！

　　阿紫没有回答。她枝叶凌乱地倒在泥巴地里，一动也不动。整个空间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如此美丽坚强的女孩子，难道就这样死去了？

　　小六就这么一声声地呼唤着阿紫的名字。泣血般的声音折磨得我几乎忍不住要大喊大叫。大哥的叹息声也从头顶上隐约地飘下来。小五一反常态，久久沉默。

　　入夜了。我听到夜风唰唰地吹打着大棚，听上去无比凄苦。

　　小六的嗓子也哑了。可是他还是在断断续续地呼唤着阿紫的名字。我们只能沉默着看着这一切。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不是人类，不能任意移动。

　　这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小六哥哥……不要担心，我正在活过来……我是野草啊，生命力总是比较顽强的。

　　什么，阿紫说话了？那就是说，她还活着？

　　没错，借着淡淡的月光，我看到了阿紫。她依旧躺在肮脏的泥巴地里，可是刚才裸露在外的根已经向地面的方向扎下去。

　　我心中一阵狂喜。真是太好了！

　　小六急急地问：阿紫，你怎么样？怎么样？要不要紧？

　　阿紫扬起一片已经打蔫的叶片，露出一个无比虚弱却十分灿烂的笑容：你看……我不是正在活过来吗？说罢她努力地昂起头，让头顶上那朵花冠抬得更高一点。

　　虽然粘上了少许泥巴，可是那一刻，她的美丽让整个世界为之失色。

　　（八）
　　第二天的早晨，我看到了真正的奇迹。

　　阿紫依旧躺在泥巴地里，有一半的叶子被泥巴紧紧裹住，苗条的身子无奈地贴在地上，整个身子扭成了不自然的形状。但是她那白色的根已经完全扎进了土壤里，花冠依旧高高地昂着，剩下的那一半叶子不再发软打蔫，而是如健康时苍翠挺拔，在空气中姿态优雅地舒展开来。

　　阿紫一如既往地和我们打招呼：嗨，各位，早上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呵，了不起的姑娘啊。

　　小五快嘴快舌地说，唷，你这个样子，嗯，可真像……呃……小五搜肠刮肚了一阵，最后蹦出来句：你很像睡美人啊。

　　阿紫也被逗乐了：是吗？本来我都不好意思用这副样子见大家呢。既然连小五哥都这么夸我了，那我就是睡美人了。

　　当然，当然。小五无耻地恭维着阿紫。

　　大棚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与轻松。

　　只有小六看起来闷闷不乐。我注意到这一点，悄悄问他：小六，阿紫逃过这一劫，难道你不高兴？我们大家都为阿紫庆幸呢。

　　小六闷闷地回答：哪里啊三哥，阿紫没事我当然最高兴了。可是我恼恨自己，阿紫受苦受难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到她。我替不得她疼，替不得她努力。我心里难受啊三哥。

　　我拍拍小六的肩膀：别苦恼了，我们植物本来就没法行动的，别说你，谁也帮不了阿紫。这种事情只能自个一个人扛。阿紫心里一定很明白的，你看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小六长叹：如果她抱怨我几句，我心里还能好受些……可是阿紫实在是太通情达理了。三哥，我觉得我很没用。阿紫把她最美丽的花送给了我，可是我什么东西都不能给她。

　　小六，不要这么说。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我只能这样无力地劝解小六。而小六只是扭过脸去，不再说话。

　　我的心，也一点一点沉重起来。

　　我们能为自己的爱人做些什么呢？她病了，她受伤了，她在痛苦中挣扎。是的，小六说得没错。替不得她疼，替不得她苦，替不得她去在泥巴中挣扎。我们的爱人把她最好的东西送给了我们，可是我们又能回报给她们些什么呢？我们实在是太过渺小了啊。

　　（九）
　　我再一次沉默下来。我真的不想再讲了。

　　阿空还在一个劲兴奋地问：后来呢？后来呢？

　　我烦躁地说：后来？什么后来？后来就是阿紫还是被人发现、又一次被拔出来扔出了大棚；后来就是小六死了，大哥死了，小五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呢，我也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我心里的痛苦哪里能是你这种没有心肝的塑料空心黄瓜所能理解的？

　　阿空好似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神情一下子蔫了下来。

　　其实……我也痛苦啊。阿空幽幽地说。

　　我不知道我还要在这个见鬼的地方呆多久……一百年？二百年？我不知道。永远挂在固定的位置，永远不会有谁主动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呵呵，我的眼睛里面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是别人的生活、别人的故事。可是我呢？我只有一肚子空气。天晓得，我也想过正常的黄瓜的生活啊，我也想体验一下生命中的喜怒哀乐，哪怕是一次，只有一次也好啊。

　　我真的很想和你交换一下位置啊。阿空这最后一句话语气特别真诚。

　　交换？我去过那种高高在上、长生不老的生活吗？

　　我还没来得及认真考虑阿空的这个提议，就被旁边突然爆发的声音吓了一跳。

　　好消息，好消息，蔬果区特价……

　　这声音震耳欲聋。我立刻把刚才想的事抛在脑后，问阿空这是怎么了？

　　阿空笑了笑，说，现在过了晚上七点了，超市的水果蔬菜开始降价处理了。

　　我看着轰一声蜂涌上来的老太太老头们，头一下子大了：降价？处理？为什么？

　　是啊，像你们这些剩下的水果蔬菜大部分都是有毛病的，如果今天卖不掉明天就会烂掉，超市为了减少损失就会把你们降价处理咯。好多人都喜欢买你们这种特价菜呢。

　　一片烂菜叶子呼地一下飞了过来，啪一声糊在我脸上，黏糊糊地好不恶心人。可我也没空管了，胡乱蹭掉烂菜叶子，接着问阿空：可是我还是很好的啊，哪儿也没毛病，难道我也要被处理掉？

　　阿空有点怜悯地低头看着我：小三，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黄瓜，可是你没有在正确的时间里把自己卖出去啊。七点是个分水岭，那之前你尽可以趾高气扬、对顾客挑挑拣拣，但是过了七点呢，呃，用人类的话来说，你现在是……鱼目混珠……不对，是人老珠黄、贬值了……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七点前的我和七点后的我，有什么不一样么？我愤愤地说。

　　阿空挠了挠头：这个么……是人类定的规矩。在这个地方讨生活，就要按规矩来，不管是不是合理。

　　我还想再抗议几句，一只手已经把我抓了起来。我被放进塑料袋的那一瞬间，看见阿空远远地向我挥着叶片：小三，再见、再见。你的故事讲得真好听，我会想念你的。

　　又是再见……阿空那漂亮却呆滞的脸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阿空，再见了。我在心里默默说。你那种看遍人生悲欢的生活其实也不好过吧……虽然你总说自己是空心的，但是你其实是有思想的啊……我也会想念你的，阿空。

　　阿空，我不喜欢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