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在江湖飘 哪能不挨刀》轻寒风

1、第一节 从大棚到超市

　　（一）
　　我是一棵蔬菜，我的名字叫小三。准确地说，我是一根黄瓜，一根长在大棚里、新鲜顶花带刺的黄瓜。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黄瓜不能算是蔬菜。挂在下面的小六小声说。我们应该属于瓜果。

　　切，还不都是一样，最后的结局都是被人杀死。小五嗤之以鼻。咱们都是绿皮的，可人家都叫咱们黄瓜不是绿瓜呢。

　　这就是人生的矛盾所在。高高在上的大哥悠然说道。黄和绿，瓜与菜，名和实，生与死。有阳光就有阴影，有爱便有恨，有相聚便有离别。循环更替，生生不息。这些都是我们无法跨越的河流，我们无法抗拒。

　　大家都不做声了。大哥比我们的年纪都大，站得又最高，我们兄弟几个都很敬重他。每次我透过密密的叶子仰视他，总是看到他皱着眉头，目光忧郁。大哥很少说话，不像吵吵闹闹的小五总是说起来没完没了。虽然听不明白大哥说的话，可是我还是喜欢听。

　　比如说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吧，我就很不明白。河流是什么？我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从小我就长在大棚里，空气很闷，很湿，抬头望上去，穿过叶子的缝隙可以看到一片白色的天空——不过小五告诉过我们，那不是真正的天空，是塑料大棚。真正的天空是蓝色的，而阳光是金色的。

　　蓝色？蓝色是什么东西？小五显然被我问住了，呐呐了半天，说，就是自由的感觉。

　　那什么又是自由呢？我再追问。小五生气了，说等你离开这个大棚，你就明白了。

　　离开大棚，我就自由了么？我喃喃自语着。这时头顶飘来大哥的毫无波澜的声音，这是不可能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达到完全的自由。

　　我吓了一跳，忙问大哥，这是什么意思？大哥沉默着没有回答，倒是小五咯咯地笑着说，通俗来讲，大哥的意思就是，菜在江湖身不由己。

　　小五贴着我的耳朵，悄悄地说，你知道什么是江湖吗？他转转身子。江湖，就是将来命运要带我们走的路。

　　小五你可不可以不要学大哥说话。我气恼地说。我真的是被他们搞糊涂了。

　　这时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我俯下身低声问，小六，你觉得怎么样？

　　三哥，我觉得好难受。小六在最下面细声细气地说。刚才五哥和大哥说的话，让我觉得好害怕。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呢。真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小五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六你真酸，你才活了几天啊，就‘三百六十日’，做美梦呢你。

　　小五你闭嘴。大哥高高在上威严地低喝，随即又柔声道，小六你还小，不要想那么多，你要快快长身体，小孩子不应该想那么多的。

　　谢谢大哥。小六轻叹一声，又幽幽地道，可是大哥，我总是有种预感，我觉得我活不长了……你看今晚的月亮多么明亮，我多么希望能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死去。

　　大家一时都陷入了沉默。半晌大哥才沉闷地说了一句，大家都早点睡吧。可是我睡不着，我仰望着大棚顶上那一团朦胧柔和的晕光，知道那就是小六向往的月亮。

　　（二）
　　我正朦胧睡着的时候，突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昏黄的灯光晃来晃去，黑影憧憧，好多的人涌进了大棚，围着我们，讨论着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我茫然无措地想着。这时传来一声清脆又恐怖的断裂声，我眼睁睁地看着小五被一双手从藤蔓上强扭下来，被放进了地上的一个黑洞洞的四方竹筐里。

　　我吓呆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在做噩梦？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慢镜头，一瞬间我丧失了听觉，也丧失了声音，只剩下一句话在心里激烈地喊着：小五，小五！

　　可是小五并没有回应我内心的狂喊。紧接着，又一双手伸向了小六……

　　同样一声清脆而恐怖的喀嚓声，小六瘦弱的身子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攫得紧紧的，然后，我看到了小六猛地一个挺身，令人难以置信地从那人的手心里跳了出来，啪地一声跌落在地上。

　　小六！我失声大叫起来。

　　又是喀嚓一声。我清楚地感受到血脉被生生扯断的痛苦，一阵天旋地转，在我被放进那个黑洞洞的竹框里的瞬间，我看到躺在泥土里的小六对着虚无的空气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轻轻地吟道：质本洁来还洁去——然后一只脚重重地，踏到了他的身上。

　　极度的震惊下，我晕了过去。

　　黑暗。无尽的黑暗。拥挤、憋闷、摇晃，还有奇怪的隆隆声。

　　小三，小三。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那么焦虑。

　　大哥，是你么？我晕晕乎乎地问。我在这里，我是大哥。回答就在耳畔。太好了，原来大哥就紧紧地挨在我的身边。我激动地有些哽咽起来。

　　大哥，小六、小六他……

　　我都看到了。小三，不要难过，小六他死了。虽然没有死在他向往的月光中，可是他得到了解脱。死亡对于他而言，是一种幸福。他自由了。

　　幸福吗？我困惑地想着。小六那对着虚空的凄然一笑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可是，小六，你告诉我，我的心为什么这么悲伤。

　　我们这是在哪里？我低声问大哥。

　　在车上。我想人会把我们拉到菜市场上，然后，把我们卖掉。大哥平静地回答。小三，也许我们就要分离了。

　　不，不。我惊慌地说。我要和大哥在一起，我们不能分开。

　　傻小三。大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没听小五说过吗？菜在江湖，身不由己。命运会把我们带到不同的路上，每条路，都有不同的结局。小三，我们要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小五说过，我们最终的结局都是被人杀死……对了，小五呢？

　　不知道。大哥阴郁地回答。我找不到他。也许他在另外一个筐里。

　　这时，竹框猛震了一下，我听到大哥闷哼了一声。

　　大哥你怎么了？

　　我被竹片刮掉一片皮，有点疼。不过不要紧的，疼痛让我的大脑更清醒。小三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哲学思想都是由痛苦而来。我一直都想做一个哲学家，如今我们菜在江湖了，我想也许我会有机会体验更多的痛苦，会悟出更多的人生哲理。

　　大哥你肯定行的，你一定会成为一名流芳百世的大哲学家。在黑暗中我无限崇拜地望着大哥。

　　大哥微微笑了一下，说，小三，你也要努力啊。我们黄瓜只有短短几个月好活，将来你老的时候不要因为自己碌碌无为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东西而后悔哟。

　　我羞涩地缩了下身子。可是，大哥，我不像你那么有智慧，也不像小六那么有灵性，更没有小五那么博学，我觉得，我是再平凡不过的一根普通黄瓜罢了……

　　不。大哥语气坚决地说。每个黄瓜都有自己的特点和长处。你的内心里孕育着很多优秀的品质，总有一天你会把你的潜质发挥出来的。

　　真的吗？我怯怯地问。

　　一定会的，兄弟。

　　（三）
　　刹车声。我感觉我们被人抬了起来，晃悠了几下，然后又被重重地放下。头顶上的塑料布被哗啦一声揭开，闷热一扫而空，我贪婪地呼吸着清新冰凉的空气。头顶上天空泛着鸭蛋青的微光，几点碎星闪动，本能告诉我，天，马上就要亮了。

　　耳边传来男人们充满活力的笑谈声。一个矮壮的男人站在我们身边，挥手道，嘿，哥们，看看我这些菜如何，这是刚摘下来的黄瓜。

　　一只手伸进来拨弄了我们一下，大哥被一个指头翻了一下身子，骨碌碌滚了一圈。嗯，不错。哟，这个黄瓜怎么破皮儿了。

　　来，尝尝味道怎么样。那个男人的大手一把把大哥拿了起来，啪地一声把大哥生生拦腰折断。冰冷的汁液散发着强烈的生命气息，有几滴溅到了我的身上。

　　那人把半截大哥放进嘴中大嚼。我甚至可以看见他丑陋的黄牙，闻到他的口臭。我可怜的大哥，想做一名哲学家的大哥！

　　另一个人先闻了闻大哥的另外半截身子，优雅地小口咬下一块来，品着滋味，半晌说，不错，够新鲜。这些我都要了。不过残的我可不要啊。说罢把大哥最后剩下的小半截身子随手一丢。

　　大哥的残躯划过一个弧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竹框里所有的黄瓜都惊慌起来。一阵不安的骚动和窃窃私语扫过我痛苦到麻木的意识。我们要去哪里？他们想把我们怎么样？我不想死啊。那些黄瓜们低声交谈着。我迟钝地听着，大脑一片空白。

　　塑料布又被遮上了。又一次重复刚才经历过的黑暗，闷热、颠簸。我大大地睁着眼睛。我想哭，想喊，眼前总是大哥被残忍杀害的场面。我不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