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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此情无计可 ...

  •   永安十七年,北境始终不得安稳。

      自打春天来临,边关的战报便一封接着一封,接连不断地送进京城之中。

      北狄新王登基之后,整日整顿军备、操练兵马,还不停派出轻骑兵滋扰边境上的村落。不光抢走百姓的粮食与牲畜,对手脚慢、没能及时撤离的普通百姓,也下了狠手屠戮。

      顾衍接到圣旨,奉命北上镇守边关。临行之前,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只叮嘱了一句:“替爹守好家。”

      顾知意就站在府门口,静静目送父亲率领的队伍渐行渐远。她一直站到最后一抹骑兵扬起的烟尘彻底消散在天际,才转身回到府中。

      顾知意径直走进父亲的书房,在沙盘前足足站了一个时辰,将北境的山川地形,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描摹了无数遍。

      她打心底里想上战场。

      这个念头,早在十五岁那年从北境大营回来之后就生了根,可真正变得清晰又迫切,还是在收到父亲寄来的第一封战报之后。

      战报里写着,北狄骑兵行动迅疾、来去如风,我方步兵根本来不及追击,接连吃了好几个败仗。

      顾知意将战报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走到院子里,练了整整一下午的骑射,□□的追风被她催得四蹄翻飞,她稳稳伏在马背上,弯弓搭箭,一箭径直射穿了五十步开外的草靶。

      还远远不够。她在心底默默想着,自己的身手,还要更快、更准、更强才行。

      沈清辞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顾知意来相府的次数渐渐少了,就算来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笑嘻嘻地跟她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总是一个人坐在一旁出神。

      沈清辞给她斟的茶水凉透了,她也没喝上一口,特意为她准备的点心,也原封不动地剩在碟子里,半点都没动。

      有一回,沈清辞放下手里的书,缓步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到底在想什么?”

      顾知意这才回过神,对上沈清辞近在眼前的面容,后知后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轻声回道:“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心里分明都藏着事。”

      沈清辞直起身,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执拗,继续说道:“你从前从不是这样的,心里但凡装着事,嘴上从来都藏不住,都会一一说出来。”

      顾知意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我爹在雁门关和北狄大军对峙,骑兵兵力不足,粮道又被敌军偷袭,战事打得格外艰难。”

      沈清辞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好墨,低头开始写东西。顾知意只当她是在练习字帖,也没有多在意。

      过了半个时辰,沈清辞将写好的纸张递到她手里。

      顾知意接过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那是一篇策论,标题为《备边三策》,用工整秀气的小楷,满满写了一整张纸。

      第一条是“以车制骑”,细细讲解了该如何用战车结成阵势,有效克制北狄骑兵的冲锋;第二条是“屯田养兵”,阐述了如何在边关设立军屯,以此缓解粮道运输的压力……

      每一条计策都有理有据,既引用了经典古籍,又贴合北境战场的实际情况。顾知意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两遍,再抬头看向沈清辞时,眼神里满是讶异与动容。

      “你是什么时候懂得这些军务之事的?”

      “我其实并不懂实战打仗。”沈清辞轻声回应,“只是平日里读的书多罢了,《孙子兵法》《吴子》《六韬》《三略》,还有历朝历代关于边关防守的典籍,我都细细读过。我不懂排兵布阵的实操,可书上的道理我都明白,你看看这些计策有没有能用得上的,若是可以,就抄一份寄给顾伯伯。”

      顾知意紧紧攥着那篇策论,只觉得手里的纸张分量极重,甚至有些发烫。她忽然才明白,在自己整日习武练刀的这些日子里,沈清辞也在用她独有的方式,和自己惦记着同一件事。

      “沈清辞。”她轻声唤道。

      “嗯?”沈清辞抬眸看她。

      顾知意心里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沈清辞轻轻笑了笑,低下头整理笔架上散乱的毛笔,脸颊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晕。

      那篇策论,被顾知意附在给父亲的家书里,一同寄往了雁门关。

      半个月后,顾衍的回信终于送到了京城,信里除了报平安之外,还特意特意提了一句:“策论是何人所作?实属大才,应当请来做幕僚。”

      顾知意拿着这句话,兴冲冲地拿去给沈清辞看,沈清辞读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随即将信递还给了她。

      “你替我告诉顾伯伯,幕僚我是做不了的,不过往后他若是需要撰写奏疏,尽可以来找我。”

      “你要帮我爹草拟奏疏?”顾知意有些惊讶。

      “我帮他拟好初稿,他再以自己的名义呈给朝廷就好。”沈清辞说得云淡风轻,“顾伯伯是武将,文牍书写这类事,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我左右闲着无事,不如做些能帮上忙的事。”

      顾知意看着她,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开始翻涌起来。她忽然很想上前抱一抱沈清辞,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伸出手,轻轻拈掉了她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

      “那我替我爹,好好谢谢你。”她认真说道。

      沈清辞的目光,在她手触碰过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缓缓移开了。

      那年夏天,顾知意满了十七岁。按照本朝的规矩,女子到了十七岁,早已是可以商议亲事的年纪,顾夫人开始忙着四处张罗,给女儿相看合适的人家,拿了不少世家公子的名帖,让顾知意过目挑选。

      顾知意连看都没看,直接就把名帖推到了一边。

      “娘,爹还在边关打仗,我这时候忙着议亲,像什么样子。”

      顾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深知女儿的脾气,和顾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向来执拗,勉强不得,只好把那些名帖重新收起来,打算等丈夫班师回朝之后,再慢慢商议。

      沈清辞这边,也没有过得多安稳。

      沈端和身为当朝丞相,朝堂上下门生故吏遍布,想和相府结亲的人家,多得能排成长队。沈清辞年满十六之后,上门提亲的媒人,几乎要把相府的门槛踏破。沈端和向来疼爱女儿,一直没有轻易松口,却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反复说着“再等等”。

      沈清辞心里比谁都清楚,父亲究竟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最合宜的人选,一个能在朝堂上与沈家相互扶持的姻亲。丞相之女的婚事,从来都不是个人的私事,而是朝堂上的一步棋、一枚筹码,一场关乎家族利益的交易。

      这一点,她看得比谁都透彻。

      所以每次父亲提起哪家世家公子时,她面上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既没有少女的羞涩,也没有半分抗拒,只是安安静静听完,然后轻声说一句“但凭父亲做主”。

      沈端和对女儿的态度很是满意,只当她是懂事识大体。

      可等沈清辞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那块取自雁回河的石头时,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滴落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等情绪平复后,她用锦帕轻轻擦去石头上的泪痕,把石头仔细放回木匣里。随后她洗去脸上的泪痕,重新匀好妆容,推门出去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从容沉静、温婉得体的相府才女。

      从来没有人知道,她曾独自哭过。

      入秋之后,北境的战事终于迎来了转机。

      顾衍采用沈清辞提出的战车阵,大败北狄骑兵,斩获敌军首级三千余级,北狄王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往漠北。捷报传回京城,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召顾衍班师回朝,接受朝廷封赏。

      顾知意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校场练习射箭,她当即扔下手里的长弓,翻身骑上追风,一路疾驰往相府赶去。这一回,她甚至忘了走平日里熟悉的后门,直接从相府正门闯了进去,门口的守卫都认得她,也没有上前阻拦。

      “沈清辞!”

      她一路冲进沈清辞的书房,满脸通红,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我们打赢了!我爹打赢了!北狄大军已经退兵了!”

      沈清辞正在抄写《论语》的修养身心,被她这一声惊呼惊得手腕一抖,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大块墨痕。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顾知意满头大汗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责备话语,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我已经知道了。”她轻轻放下手里的笔,缓缓说道,“捷报早就送进皇宫了,父亲下朝回来,第一时间就跟我说了。”

      顾知意在她对面坐下,满心的兴奋让她坐不住,又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语气欢快:“我爹用的就是你提出的战车阵,在雁门关外的平地上,把北狄骑兵团团围住痛击。你写的那篇策论,真的派上了大用场,沈清辞,你立了大功,你知道吗!”

      “这场胜仗,是你父亲带兵打下来的,并非我的功劳。”沈清辞淡淡回应。

      “若是没有你那篇策论,这一仗根本不可能赢得这么漂亮。”顾知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无比认真地看着她,“沈清辞,等我爹回府,我就让他上书朝廷,专门为你请功。”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如此。那篇策论本就是以顾伯伯的名义呈上去的,自然算是他的计策。我只是一个深闺女子,要朝廷的功劳也没什么用处。”

      顾知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沈清辞平静无波的神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隐隐觉得沈清辞说得没错,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沈清辞明明付出了这么多,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功劳藏起来?

      她重新坐回座位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我记着你帮了我爹,帮了边关所有的将士,往后你若是有什么心愿,尽管告诉我,我拼尽全力也替你办到。”

      沈清辞抬眸看向她。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温柔地落在顾知意身上。她的脸颊上,还留着策马狂奔时染上的红晕,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格外认真,丝毫没有随口许诺的敷衍。

      沈清辞低下头,将那张洇了墨的纸张揉成一团丢开,重新铺好一张宣纸。

      “好。”她轻声应下,“我记下了。”

      顾衍回京的那天,是十月初一。

      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夹道欢迎凯旋而归的将士。

      顾知意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远远看见父亲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从城门洞里缓缓走出,身上的铁甲还带着北境的风霜寒气,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顾衍也一眼就看到了女儿,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大步朝着她走来。他当着满街百姓的面,伸手将女儿紧紧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意儿,长高了,也长大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顾知意把脸埋在父亲冰冷的甲胄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属于战场的味道,承载着生与死的沉重分量。就在这一瞬间,她更加确定,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就是自己想走的路。

      当晚,皇宫内设下庆功宴,顾衍带着女儿一同赴宴,席间皇帝亲自赐酒,夸赞顾衍是“国之柱石”。

      顾衍谢恩之后,忽然双膝跪地,朗声说道:“陛下,臣有一事,斗胆恳请陛下恩准。”

      “顾卿有话但说无妨。”皇帝抬手示意。
      “臣常年在外征战,对犬女疏于管教,把性子养得随性了些。但犬女自幼习武,弓马娴熟,颇有几分将门儿女的英气。臣斗胆,恳请陛下破例,准许她入军中历练。”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瞬间一片哗然。

      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女子从军的先例,文官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不少武官却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顾家军里的不少老将,都是看着顾知意长大的,深知这姑娘的身手与胆识,绝非寻常女子能比。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顾衍身后的顾知意身上,开口道:“你就是顾府千金?走上前来。”

      顾知意上前几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礼。

      皇帝细细打量着她,眼前的十七岁少女,身形颀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闪躲与怯懦。

      “你想从军?”皇帝开口问道。

      “是,臣女想。”顾知意声音清亮。

      “为何想要从军?”

      顾知意稍稍思索,语气坚定地回答:“只因,巾帼不让须眉。”

      不是满口报国的宏大说辞,也不是替父分忧的客套话,只是掷地有声的一句“巾帼不让须眉”。

      皇帝被她这个回答逗笑了,转头看向顾衍,笑着说道:“你这个女儿,倒是颇有风骨,很有意思。”

      皇帝最终还是准了顾衍的请求,顾知意被授予从七品翊麾校尉的虚衔,暂时归入顾衍麾下效力,若是日后立下战功,再另行提拔升迁。

      消息传到宫外时,沈清辞正坐在灯下看书。

      丫鬟急匆匆地跑进屋,把顾知意被陛下恩准入军的消息告诉她,还说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件前所未有的事。

      沈清辞听完,默默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窗前,站了许久许久。

      她想起上元节那晚,顾知意在桥上说过的话。那时候她还以为,那只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

      可如今,她那抱负终究还是要实现了。

      沈清辞轻轻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瞬间灌进屋内,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曳不止,随时都要熄灭。她望着将军府的方向,即便什么都看不见,也能想到,顾知意此刻一定满心都是欢喜。

      她是真心为顾知意感到高兴。

      只是这份欣喜之下,心底深处总有一块地方,酸酸胀胀地泛着疼。沈清辞比谁都清楚,从今往后,顾知意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顾知意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偷偷翻相府后墙,来找她嬉笑打闹的小姑娘了。

      她要奔赴边关,踏入战场,在刀光剑影里历练成长。她会成为真正的将军,拥有属于自己的旗帜与麾下的士兵,在万里黄沙中纵马驰骋,实现自己的抱负。

      而她自己,终究会像所有官家女子一样,被一顶花轿抬进陌生的府邸,成为某位世家公子的夫人,从此相夫教子,平淡度过一生。

      她们两个人的人生道路,从这一刻开始,终究是要分道扬镳了。

      沈清辞缓缓关上窗户,走回书案前,一眼就看到那块雁回河的石头,静静躺在笔架旁边,青灰色的石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她伸手拿起石头,轻轻贴在脸颊上。

      石头是冰凉的,和两年前顾知意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时的温度,全然不同。她试图从冰冷的石头上,找寻一丝顾知意掌心残留的温度,可找了很久,终究是什么都没找到。

      那一晚,她提笔写了一首词,写完之后又觉得情感太过直白,不符合心境,便揉成纸团扔进了炭盆。火苗瞬间蹿起,舔舐着纸团,纸上的墨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了一撮轻飘飘的灰烬。

      词里的最后两句,在她心底反反复复,回响了整整一夜。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没过几日,顾知意随军北上的日子就定了下来,此行要直接赶赴雁门关驻守,归期未定。临行前一天,她特意来相府,与沈清辞辞别。

      两人依旧坐在从前常待的书房里,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屋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沈清辞先起身,从内室的木匣里,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着的物件,轻轻递到顾知意面前。

      “这个,你带着路上用。”

      顾知意满心疑惑地接过,拆开层层锦缎,才发现里面是一面巴掌大小的护心镜。镜面打磨得光滑温润,入手微凉,质地很是厚实,一看就不是寻常俗物。

      “这是……”

      “是我特意托人寻来的护心镜,质地结实,能护你周全。”沈清辞垂着眼眸,声音冷清透不出情绪,“你此去军营,刀枪无眼。把它贴身戴着,好歹能多一分保障。”

      沈清辞顿了顿,手微微攥紧,又补充了一句:“只愿这面镜子,能替我守着你,让你每次出征,都能平平安安,不沾半点伤病。”

      顾知意握着那面护心镜,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远比看上去更有分量,那里面全是沈清辞藏不住的牵挂与担忧。她看着沈清辞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本想笑着说自己武艺高强,不必担心,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紧紧攥着护心镜,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日日戴着它,绝不会让自己有事,等我回来。”

      沈清辞没有再多说,只是上前一步,轻轻帮她把护心镜揣进衣襟内侧,贴近心口的位置。手不经意间触碰到顾知意的衣襟,又飞快地收回,眼底的不舍与担忧,再也藏不住。

      这一面小小的护心镜,装着的是沈清辞全部的牵挂,也是她能给顾知意的,唯一的期许。只愿她此去沙场,岁岁平安,早日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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