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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顾知意,你 ...

  •   永安十六年的上元节,京城下了小雪。

      细碎的雪粒从傍晚开始飘落,到了夜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被满街的花灯一照,整座城市像是铺了一层碾碎的珍珠粉。

      顾知意早早就到了相府后门,这一回她倒是没翻墙。

      沈清辞提前递了信来,说今晚要出去看灯,让她在后门等着。

      不多时后门开了,沈清辞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走出来,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她身后没有带丫鬟,是一个人溜出来的。

      顾知意靠在墙边,看见她出来就笑了:“沈大小姐今夜怎么肯出门了?”

      沈清辞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十六岁的沈清辞已经长开了,眉目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

      她的五官生得精致,不是那种明艳逼人的美,而是越看越觉得舒服,像江南三月的烟雨,润物无声地渗进人心里。

      “偶尔也要给你几分面子。”沈清辞说。

      顾知意穿着鸦青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外罩同色比甲,头发用银冠束起,乍一看像个俊秀的少年郎。

      她今晚心情格外好,自然而然地拉起沈清辞的手:“走,我打听过了,今年灯市的压轴是一盏丈二高的走马灯,挂在鼓楼前面,要等到戌时三刻才点。”

      沈清辞被她拽着往前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顾知意的手掌干燥温暖,手上的薄茧蹭着她的手背。

      街上的人已经很多了。上元节是一年里唯一没有宵禁的日子,男女老少都涌到街上,看灯、猜谜、吃浮元子,热闹得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的冷清都补回来。

      顾知意拉着沈清辞在人群里穿行。她个子高,脚步又快,沈清辞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走了一段,顾知意察觉到她的吃力,放慢了步子,侧过身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

      “你走里面。”她把沈清辞让到靠街边的位置,自己走在外侧,用肩膀和后背替她隔开人流。

      沈清辞没有推辞。她走在靠墙的一侧,看着顾知意微微侧过身体护着她的样子,斗篷下的手指慢慢蜷紧了。

      街边的摊位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金鱼灯、嫦娥奔月灯。顾知意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盏做成兔子的灯,翻来覆去地看。

      “姑娘好眼力,这盏兔灯是今年的新样式,里头用的是松脂烛,点起来格外亮。”摊主殷勤地招呼。

      顾知意转头问沈清辞:“好看吗?”

      沈清辞看着那盏兔灯,又看了看顾知意跃跃欲试的表情,从荷包里掏出铜钱递给了摊主。

      “我给你买。”她说。

      顾知意愣了一下:“今儿怎么是你给我买东西?”

      “不许吗?”

      顾知意咧嘴笑了,把那兔灯举高了看,烛光透过纸壁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她眉眼间毫不掩饰的欢喜,心里突然涌起一种酸涩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喜欢一个人,就是想看她高兴的样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停下。竹竿上挂着一排绢灯,每盏灯下垂着一条红纸,纸上写着谜面。猜中的人可以把灯拿走,猜不中便付一文钱。

      沈清辞看中了一盏鹤形灯,指着它说:“顾知意,你猜猜这个。”

      摊主把对应的谜面摘下来念道:“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顾知意瞧见后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试探着说:“圆?”

      “不对,圆字画起来虽圆,但写起来却不方正。”摊主笑道。

      顾知意又猜了几个,全不对。她挠挠头,扭头看沈清辞。

      沈清辞站在她身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见顾知意看过来,她轻声说了两个字:“日字。”

      摊主一拍手:“这位姑娘答对了!日字画出来是圆的,写出来是方的,冬天日照短夏天日照长——正是这个理。”他把鹤形灯取下来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灯,转身递到顾知意面前:“替我拿着。”

      顾知意没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沈清辞,你要的东西怎么是让我拿?不是你想要么?还有,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沈清辞终于没忍住,弯起眼睛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平时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全不见了。

      顾知意看得呆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嘟囔了一句“有什么好笑的”,把那盏鹤形灯接过来,和兔灯一起拎着。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画的老伯。

      顾知意买了一支凤凰糖画,咬了一口又递给沈清辞,沈清辞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尝了一小口。

      糖的甜和麦芽的香在舌尖化开,她低头看了看糖画上那个被两个人咬过的缺口,脸在夜色里悄悄红了。

      戌时三刻,鼓楼前面的走马灯准时点亮。

      那是一盏丈二高的巨型灯笼,分上下三层,每一层都绘着不同的图案。最下层是《西游记》里的故事,中层是《水浒》里的一百单八将,最上层是瑶池仙境的蟠桃盛会。烛火一点起来,整盏灯便开始缓缓转动,画面上的人物仿佛活了过来,孙悟空挥舞金箍棒,林冲雪夜上梁山,仙女们衣袂翻飞。

      围观的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顾知意和沈清辞被人群挤到了一起。沈清辞的后背紧贴着顾知意的前胸,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头顶。顾知意的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像是为了稳住她不被挤倒,又像是单纯地想揽着她。

      “看见了没有?最上面那个拿琵琶的仙女。”顾知意低下头,在她耳边说话,呼出的热气扑在沈清辞的耳廓上。

      沈清辞的脊背微微绷紧,声音还算平稳:“看见了。”

      “你说她弹的是什么曲子?”

      “大概是《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曲》是什么?”

      “唐玄宗梦游月宫,听见仙女演奏的仙乐,醒来记下谱子,就是《霓裳羽衣曲》。”

      顾知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和走马灯完全无关的话:“沈清辞,你今天用的什么香?”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今晚出门前确实在手腕和耳后点了一点沉水香,是她自己调的。

      “怎么了?”

      “挺好闻的。”

      这句话顾知意说得很随意,但沈清辞的心却被牵动了一下,震得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走马灯转了三四圈便熄了,人群渐渐散去。顾知意和沈清辞并肩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她们的身上。街上的人比来时少了许多,两边的花灯还亮着,在细雪里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路过一座石桥的时候,沈清辞停下来,靠在桥栏杆上看桥下的河水。河水没有结冰,倒映着两岸的花灯和头顶的月亮,流光溢彩地向前淌去。

      顾知意也停下来,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

      沉默了一会儿,沈清辞开口了,声音被雪衬得格外清寂:“顾知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比如,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顾知意想了想:“我想像我爹那样。带兵打仗,保家卫国,让北境的百姓能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沈清辞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桥下的河水,看水面上月亮的倒影被细雪打碎又聚拢,聚拢又打碎。

      “那你呢?”顾知意侧过脸看她,“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她想过的日子很简单,她想每天早晨醒来,有人在自家院子里练刀。她想坐在窗下看书时,听见动静抬起头,透过窗格就能看见那个人被晨光照亮的侧脸。

      她想傍晚的时候她同那人一起吃饭,桌上摆着那个人从街市上带回来的桂花糕。她想夜里她写字时,那个人就趴在桌边看她写,看着看着便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

      她想的那个人不是别人。

      就是此刻站在她身边,肩头落了一层薄雪的顾知意。

      但她不能说。

      沈清辞抬起眼睛,把目光从河面上移开,落在远处城墙上飘摇的灯火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十分平静地说出了违心的话:“大概是相夫教子,过寻常官家女眷的日子吧。”

      顾知意闻言,心头一痛,握着灯杆的手收紧了。

      “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父亲会替我挑的。”

      沈清辞语气中满是超出世俗的淡然:“总归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人品端正,前程远大,能诗善文,与我谈得到一处去。”

      顾知意没有说话,她把两盏灯放在桥栏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不知在想些什么。雪落在她的银冠上,落进她的领口里,她像是浑然不觉。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沈清辞听不懂的东西。

      “那挺好。”顾知意说,“到时候你成亲,我给你送一份大礼。你想要什么?金钗还是玉镯?或者我给你打一把匕首,你藏在嫁衣里头,万一你那个夫君对你不好,你就——”

      “顾知意。”

      顾知意住了口,偏过头看她。

      沈清辞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在灯笼的光里看不真切。她抿了抿嘴唇,把兜帽重新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转身往桥下走。

      “回去吧,雪下大了。”她说。

      顾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细雪里越走越远。月白色的斗篷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一截鹅黄色的裙裾,在雪地里像一瓣被风吹落的腊梅。

      她把两盏灯拎起来,大步追上去。

      那晚剩下的路,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到了相府后门,沈清辞推门进去,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顾知意还没来得及分辨里头装着什么,门就合上了。

      顾知意一个人站在门外,雪落在她的身上。她站了很久,直到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灯光熄灭了,才拎着两盏灯往回走。

      她把鹤形灯挂在床头,兔灯挂在墙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沈清辞站在桥上看河水的样子,和她那句“大概是相夫教子”的话。

      顾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忽然觉得很烦躁。说不清是为什么烦躁,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把这种烦躁归结于沈清辞说的那个还没影的“夫君”。

      万一那个人对她不好怎么办?万一那个人不懂她怎么办?万一那个人觉得婉约派的诗词无聊透顶怎么办?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对着墙上那盏兔灯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得出一个结论:沈清辞不能随便嫁人。要嫁也得嫁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至于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沈清辞,这个问题她暂时还没想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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