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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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從死去的土地裡/培育出丁香，把回憶和慾望/混合在一起，用春雨/攪動遲鈍的根莖
——T·S·艾略特
1
樓上傳來“嗒”的一聲。陳蓁蓁聽到了。
主人將睡，或者打著呵欠醒來瞇一眼時間。
她看向鐘，已經午夜。手忙腳亂調小CD機音量。
是張在二手書店淘到的專輯，《Sebuah Nama, Sebuah Cerita》。
谷歌後才曉得來自一支印度尼西亞樂隊。跟那個不會長大的男孩同名。
一點都聽不懂。但仍反復在聽。那許多首曲子唱畢，碟片被取出又放回。略滯頓后重放聲。
陳蓁蓁撫著那台喇叭及碟盤壞過幾次的機子，很感激它恪盡職守。
無法入眠時，捧一冊詩集，或者聽些熟悉的歌，不會讓人察覺自己的“單一”。
但在這個深夜，她還是不可避免地嗅到了孤獨的氣息。
2
陳蓁蓁不懂自己在恐慌些什麼。
瘋長的食慾。伴隨著瘋長的體重。
遲來而短暫的排卵期。紊亂的消化及排洩。
無原因的失眠。夢境越發逼真。以及非常難很快清醒過來。
人際交往時的強烈自卑感。斤斤計較與每個人交往時的“度”，然而完全無法把握。
只有及時收到他人的反饋，關注或同情或哪怕只是客套，才能感受到自己行為的價值。
還有。
同母親大嚷著對話，仿佛不這樣做彼此就無法理解對方所講的句子中哪怕一個字。
同朋友發莫名其妙的脾氣，雖然最開始努力隱忍著，但負面情緒在暗中向不可知的深處，瘋狂生長成龐大繁密以致固不可除的根系。
同自己也在較勁，對於固有缺陷非常嫌惡，甚而想過放棄自我存在。久宅久後會自說自話乃至對內在想法做出外在反應，並盡量漠視與外界的交流，無法自主控制。
她想查些相關資料。剎那間卻無法準確定義這種恐慌感。
繃緊所有神經搜尋記憶。痛苦地像有蟲子在啃食她的腦。崩潰邊緣，終於打出字。
焦慮症。或者不安症。
3
陳蓁蓁沒有錢去看心理醫生，或者說，暫時沒有錢。雜誌社的校稿費還要一周才會打給她。
需要做點什麼，來自救。要忙起來，要忙起來。她心想。
先收拾客廳，再來是廚房。分兩次扔掉六袋垃圾。整理出要賣或送的舊書刊，所得不夠抵紙箱加快遞費。將半年內穿過少於三次的衣服扔進紙箱，整理畢天際已現晨光。一鼓作氣扔掉那些令她反感或無感的物什，她連自己都不需要怎會允許這些破爛再恬不知恥侵佔領土？
陳蓁蓁倒了碗牛奶麥片。果然只有食慾最能治癒我，她如此想著，嘴角和心裡都溢出快樂來。
她邊吃邊回房間觀察哪里有遺漏，然後看到——
發表與未發表的文章，斷續的素材，隨手寫在紙條甚至是紙巾上的片言隻語。
這是陳蓁蓁八年後才頭一次重新看到那些字。如今讀來，幼稚的、令人發笑的、似乎毫無價值的文字。
但其中實實在在，寄存有她一部分靈魂。在她尚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年紀。
教室吵雜的人聲。安靜時來自誰的筆尖滑動。偶爾記錯詞的歌。畫錯一筆只好重來的素描。
傍晚時的炊煙香。雨後辛辣的泥土味。無法預見的天氣。跟無法猜測的心情。
少年少女的親密與疏離。芻狗似的友誼也鄭重其事。沒有結果的暗戀。或相愛后的甜蜜與苦澀。
與成人之間永無止境的爭吵與矛盾。無人理解的孤獨感。于暗處不為人知的掙扎。
一直在想象，但是無法去到的地方，是那看不到的未來。
而現在的陳蓁蓁，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她大概會對那個過去迷茫又痛苦的自己講四個字：
“自作自受。”
4
陳蓁蓁就是這樣的人。對親近的朋友友善，對更親近的家人冷漠。
對自己，不知從何時起，只有無窮盡的、也未想過可以停止的，厭惡。
她看著陳舊文字之中漸漸浮現出的那個充滿慾望——各種慾望，簡直欲求不滿，簡直仿佛剛剛降生、依附一切可以依附的只求生存下去的嬰孩一樣的陳蓁蓁，其實有點羨慕。
至少那時的她，沒有太多糟糕回憶，並且懂得慾望所在所往，並且，那兩者的混合，成就了她的魅力。
不諳世事的純真，以及隨時可以出發去征服世界的野心勃勃。
正因如此。本就厭惡自己的陳蓁蓁，對八年前的自己，厭惡到，想要親手抹殺掉其存在。
或者。
要是現在的這個人，不再存在，也可以。
陳蓁蓁歎了口氣。把紙張收拾在一旁。
突然就落下淚來。
5
因為自己的病。所以只能自擔後果。
陳蓁蓁想停止對自己的厭惡。
但是她不知道怎樣做。也沒有人教她。
有人曾經安慰她，但終於忍受不了她的壞脾氣而離開。
她也不想讓旁人受到無理傷害。
那麼，我來守護你們。
我，要逃得遠遠的，要看著你們是幸福的，如此地，守護你們。
除此，沒有更好的辦法。
於是這樣過了許多年，陳蓁蓁終於，是真真正正的一個人了。
6
從未相遇的。
遇見過但不相識的。
相識之後錯過的。
沒有錯過，但是並不適合的。
遇見並相識，沒有錯過，剛剛好合適的。
仍有可能突然一天，就變得不再那麼喜歡、在意了。
可是很難得才抵達這裡。所以連離別都艱難。
但是說好不再見了，就真的不會再見了。
這世界就是這般的，說小也小，說大，其實真的很大。
所以，如果我很認真地同你說離別，也還是，不要任我走吧。
那樣即使我是想再見你的，也會因為要分手的是我要和好的也是我而丟人，而害怕再見你。
或者，就任我走吧。
然後，我們就真的，再也不要相遇了。
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0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