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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拿人手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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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说好了给我买下那段蓉锦的缎子,怎能让何小姐给抢了去?不行,我要找爹爹评理去。”
院子里由远及近穿来女孩尖细的叫嚷声,不少丫头小厮都从屋里悄悄的探出了头,小心翼翼的看着二小姐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旁边急得焦头烂额的嬷嬷正是二小姐的乳娘胡嬷嬷,此时正苦口婆心地劝说蛮横撒泼的二小姐:“小姐,咱们快回去歇息了吧,老爷明儿一大早就要起来上朝,有什么事,等明日老爷下朝回来再说,这都这么晚了。”
二小姐哪里肯听,二话不说就往老爷的住所钻去,一边的丫头小厮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凑热闹,没有人肯上前帮助胡嬷嬷阻拦一下。
这二小姐………还是和前一世一般骄横啊,阿诺三步上前,挤出一丝笑容:“妹妹请留步。”
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了捂得发热的蜜橘,捏在手里向二小姐走去:“妹妹在外游玩许久,一定有些渴了吧,夫人心疼妹妹,特地让我给妹妹备上几枚蜜橘解渴。”
二小姐转过身,高高在上的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整个张府,还有谁敢半路拦住她二小姐的吗,更何况还是个敢自称姐姐的人,她仔细一瞧,的确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子,恍然间,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起有个姨家的表姐要来投奔她家,想必这就是那表姐了。
既然是来投奔的,二小姐也没想过要给阿诺几分脸色看,只是斜着眼睛,扬起下巴,戏谑的说:“你就是那个来投奔的姐妹?”
阿诺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讽刺,却也只是笑脸盈盈的说:“母亲同我暂住妹妹府上有所叨扰。”末了才轻描淡写的补上一句,“敢问妹妹是几时出的门?”
二小姐轻哼一声,想也没想的说:“早起时候,日出就赶着出门了。”
阿诺却还是笑着,却是笑着二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听说今日妹妹同王家小姐一同去了庙会,想必是玩耍的十分尽兴了。不过老爷夫人在家中也是心如火焚的等着妹妹回来呢。”
二小姐猛然一惊,这姐姐说的的确没错,原本自己和母亲说好,最迟午后便要回来,不过自己在路上看见有玩杂耍的戏班子,便又硬拉着王小姐看了许久,赶回来太阳居然就落了山。
阿诺眨了眨眼睛看着她,没有说一句话。二小姐咬了咬牙,接过她手中的蜜橘,行了个平礼,这才愤愤离去。
一直瞅着二小姐的身影一抹消失在抄手回廊边,阿诺这才松了口气。见二小姐收下了蜜橘,她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这事情也算有了个良好的开端。
阿诺伸了个懒腰,裹紧身上披着的大衣,揉搓着冻僵的手,钻进屋里去了。
次日清晨,阿诺习惯性起的早,她记得张府的早点精致可口,今日准备的是熬的黏稠香浓的皮蛋瘦肉粥,配上松软甜蜜的奶黄包,还有刚挤的牛乳。
吃饱喝足后,便让小丫头领着在张府里胡乱转悠着,张府自己并不陌生,只是在郡主府又住了很长的时间,有些地方记不太清了。
远远就听见花园里有人练武的声音,阿诺走进一看,见是张瑞宣在习武健身,他一向是起的早,练武的姿势身段也是一顶一的好,不愧是几年后的武状元。
她本想就此转身离开,可不想因为多看了他几眼,就引得他的误会。
就在转身之际,身后传来苏嬷嬷唤住她的声音:“谢小姐起的到早,请谢小姐的安。”
阿诺点点头:“正准备去给夫人请安呢。嬷嬷先请吧’’
苏嬷嬷笑了笑:“能和谢小姐走在一路,也是奴家的福气。”
阿诺没有接话,扭头看了张瑞宣一眼,不知何时,他也放下了剑,和她淡淡的对视了。
张瑞宣早就瞧见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表妹,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气质不一般的女孩,不过究竟是什么地方与他见过的那些庸脂俗粉不同,他也说不清。
寻常的姑娘见了他,往往是脸颊绯红,吞吞吐吐说不出话,而这个表妹,却显得太过冷静了些,这反而勾引起他的兴趣,他对这种长的不错又带着点心高气傲的女子,有些莫名的好感。
刚刚他在院子里舞剑,隐约中瞥见了她的身影,就故意舞了一套难度更高的剑术,没想到她却一声不吭地走了。这让他有些失望,更多的还带着点愤怒。身边的小厮提醒他该去学堂,他还心烦意乱的斥责了两句。他早就拿定注意,今日不去学堂听那老夫子唾液横飞,他和几个公子哥约好,午后就去逛花市。
张夫人握住手中的簪子,细细的看了很久,不时轻轻的抚摸着,像抚摸一个婴孩一般,脸上慢慢的全是不舍。
门口的小丫头端着泡好的菊花茶向她走来,当着她的面儿熟练的丢进两颗冰糖,用银勺子缓缓的搅拌着。
刘嬷嬷早了一步进了屋,弯下腰又点着两盏暖炉,放在张夫人的跟前,见夫人凝神着看着手中的簪子,心疼的劝了两句:“夫人怎么又想起看起簪子了。”
张夫人摇摇头,揉着太阳穴,吐出一口气:“看着阿诺那孩子,想起一些往事罢了。”
刘嬷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刚在花园,遇见表小姐了。她也正赶着来给夫人您请安呢。”
张夫人缓缓的“哦”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收起手中的簪子,用绣帕包好,塞在枕头下面,轻声道“备茶吧。”
这是谢阿诺第一次给张夫人请安,准确的讲,是第一次单独请安,也不知会不会在那里碰上张瑞芮那丫头。一想到张瑞芮,她便皱起了眉头。
刘嬷嬷搓着手站在帘子外,见阿诺走进,笑着拉起阿诺的手,簇着走进屋里。
没见着屋里有别的人,阿诺舒了口气,依着礼数给张夫人道了安,小口的喝着刚泡好的菊花茶,小丫头又从小厨房里抓了些点心来。
阿诺很喜欢大夫人小厨房的绿茶酥,香甜可口也不太腻,一不留神就吃了三四块。
直到张瑞芮打着哈欠、不情愿的走了进来,阿诺和大夫人还唠嗑的很是畅快。
张夫人性情比较直,虽然慈蔼,可说起话来也是不绕弯子的,相比起她,母亲就显得更加温婉。
见张瑞芮进了屋,夫人脸上的爱溺之情便满溢了出来,丫头们也眼尖的捧出更多的点心,除了刚才的绿茶酥,还有昨晚会客时才有的蜜橘。
瑞芮甜腻腻的给母亲请了安,然后直接无视掉一边的阿诺,埋下头一声不吭的剥着蜜橘。每吃完一颗蜜橘,就把橘子皮往阿诺跟前推一推。
阿诺抬起眼皮,装作什么都没有瞧见。
张瑞芮是个差记性,没想到张夫人也是个差记性,这么快就把这二小姐晚归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张瑞芮方才那洋洋得意的嘴脸,让阿诺看了真想呼上一巴掌。
她笑着说:“妹妹可真爱吃蜜橘,想必昨晚给妹妹送的那几枚也是一个不剩了吧。”
张瑞芮愣了一下,微微抬起眼瞟了一眼自己的母亲,一脸的做贼心虚。
张夫人说:“母亲可要教训你几句了,你就算再喜欢蜜橘,也不可向你姐姐要啊,库房里藏着的那些,还不够你吃吗。还不快向你姐姐赔个不是。”
张瑞芮涨红了脸,却是一句也不敢反驳,她晚归的确理亏,如今母亲不打算追究她的错,只是让她给表姐赔个不是,已经是很宽容的了。想到这里,她低下头,声细如蚊般的喃喃道:“还望姐姐宽恕妹妹的任性。”
阿诺故作惊讶的说;“姐姐怎么会责怪妹妹。”
张瑞芮被她的惺惺作态气的双手颤抖,却只有道谢的份。嘴上礼来我往的好不痛快,心里却把彼此骂的半死。
屋子里满溢着尴尬,张瑞芮心中早就不快,随便说句累了放下茶杯和点心就走,阿诺也不好意思再赖在这里,也只好跟在她的身后告了辞。
两人前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张夫人在身后叫住了她俩。
“瑞芮,今日中午的宴会,让你的谢姐姐同你一块去。”
张瑞芮彻底急了,转身之际瞪了阿诺一言,提高了音调道:“母亲,带她去做什么?她谁都不认识。”
张夫人偏着头,也抬高了声音:“你谢姐姐刚到京城,就是因为谁都不熟悉,才更应该去结交一些朋友。”
阿诺心中觉得好笑,自己像条咸鱼般被扔在一旁,干巴巴的看着这对母女一唱一和,说着关于自己的话,却连句嘴都插不上。
苏嬷嬷心中也明白,给阿诺解释说:“柳家的小姐在府上举办了宴会,京中的小姐都会去,夫人这是好心让表小姐多认识些人呢。”
大夫人这的确是好心?没看见自己的女儿像个跳梁小丑般急得不行吗,自己不过是个投亲的表小姐,还只是娘家的人,在那些心高气傲、出身高贵的官宦小姐看来,不过是个粗俗鄙陋的乡下女子罢了。
大夫人这哪里是好心,分明是存了心的想看自己的笑话。不过看样子,这午间的宴会,自己是非去不可了。
女斗不过母,二小姐虎着脸,一脸不愉快的道了别,说是先各自回房里梳洗打扮,晌午的时候再一起出门。
这可正中阿诺的下怀,就算是大夫人开了金口,也必须的给自家母亲说一声。
谢夫人是张夫人的长姐,按规矩是不必向张夫人请安的。她又一向吃斋念佛,每日清晨必在佛堂。
阿诺拿定了注意,找了个丫头一打听就知道了佛堂的位置,就在张府南边的小院,平日里,除了那个同样喜爱礼佛的文姨娘,也没有多少人会去。
朱姨娘和文姨娘自己还从未见过面,就连她们所出的三公子、四小姐平日里也不曾见过,说是每天清早就去学堂,晚间才会回来,每每都和阿诺在府上的日子错开。
阿诺也不急于和他们见面,平日也没有特意想着去寻他们。
沿着曲曲折折的竹林小路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见一座小巧精致的佛堂藏在竹林之间。
张府的景致是出了名的美。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最幽深僻静的还是这占地最广的竹林。
有小溪在竹林里流淌经过,夏天凉爽宛如天然冰窖,野鸡野兔在林中随处乱跑,小厮们撒了网,轻而易举就抓回两三只活蹦乱跳的野兔或挠人的野鸡,要么就地洗剥干净,用竹叶升起火、树枝串起肉,烤得香喷喷的油兹拉兹啦地往外冒,一口咬下去美滋滋的心满意足。或是提着回了厨房,混着青椒辣子一起翻炒,香味隔着房都闻得见。
溪中有虾蟹,晶莹剔透,吐着泡藏在石头缝里,果然是怕见生人的。
谢夫人喜欢这些古灵精怪的小动物,她说这些都是佛祖和菩萨送下来的精灵,吐出的泡则是梵文呢喃。所以她第一眼看见张府的佛堂,就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钟灵毓秀的地方,安静,最适合礼佛之人。
她是来为女儿阿诺祈福的,和女儿一起寄人篱下的是她,可往往到了求神拜佛的时候,她的心里装着的,翻来覆去却只有她的女儿。
佛堂的门一向是不让锁的,锁住了门,谁还能和佛祖倾诉对话呢。谢夫人在佛堂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和自己一样,性情有些寡淡,不爱说话,一身上下只有素净的衣裳,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只有一串乌黑发亮的黑玉耳环,坠在耳边若隐若现。
她知道女人就是文姨娘,整个张府上下,愿意来佛堂礼佛的,除了文氏也没有了别人。
文姨娘生来微贱,原本是已故老夫人的丫头,张大人酒后误了事,老夫人也喜欢这个听话的丫头,便赏了老爷做小妾。只可惜到了最后,文姨娘的孩子说没也就没了,老爷本身便不喜欢文氏,孩子小产后更是再也不踏进文姨娘小院半步。
谢夫人细细端详了文姨娘许久,文姨娘也看见了两人,两人相顾无言了许久,皆是淡淡的不说话。直到文姨娘走出了佛堂,也是没有过来与谢夫人说上半句话。
冬日清晨的阳光甚是难得,暖洋洋的撒进屋子里,一只枯死的树枝垂下挡住了窗棂,不偏不倚形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状,落在谢夫人眼前。
阿诺推开门,看见母亲站得笔直,抬起头眯着眼望着窗棂上的一抹光晕,乍一看像极了梅花,仔细一看却还是光晕。
一缕秀发漏出了发簪,垂在母亲的额前,平添了几分温柔。阿诺踮起脚尖,悄无声息的走到母亲身后,伸手撩起母亲的发丝。
谢夫人被吓了一跳,扭头看见阿诺笑颜如花的脸,一声惊叫生生的软了下去,变成了一声惊叹。
阿诺咯咯的笑出了声,挽住谢夫人的手臂,轻轻摇晃着:“母亲在看什么呢?”
谢夫人捏着阿诺的鼻尖摇摇头:“鬼丫头,母亲还没问你跑来佛堂做什么。”
阿诺腆住笑,把张夫人安排她去柳府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说完还昂起头眨巴着眼睛撒娇着说:“母亲你说我该不该去?”
她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去是一定的。
谢夫人注视着阿诺的眼眸,神情渐渐严峻了起来:“阿诺,如果你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你就只有去适应它,不管你自己愿不愿意。”
阿诺松开了挽住母亲的手,木然的点了点,心中去怅然,如果母亲知道自己前世在郡主府上猪狗不如的日子,还会让自己去学着适应吗。
虽然外祖父家道中落,母亲终究是个大家闺秀,日日读写《女则》,张口闭口全是三纲五常,连个“不”字也不敢说出口,习惯了逆来顺受,看人眼色,平生所信奉的准则唯有“忍”字。
所以她在教导自己女儿时,自始至终只交会了低声下气,她是个可怜又让人可恨的母亲,她信仰佛祖菩萨胜过了一切,可那些菩萨到头来,终究只是保住了恶人,哪里留住了她
阿诺猛吸一口气,踩着青石板小跑着回了房,就算不是为了母亲,自己也要坚强的活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