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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生活,就像是对自己说,每一天,祝你早,午,晚,都安。

      安然地撕着日历,猛然间,看见橱窗里贴出的福字,不由感叹:过年了啊。
      当然,一个人过年也须仪式感,打扫了屋子,门口贴完对联,沏上新茶,锅里正煮着汤圆,手机响起,是杂志社编辑言言。
      “蔚蓝蔚蓝,快过来我家里吃春饺,刚包的热乎着呢!”
      “诶,我这就过来,刚好包了汤圆,我带过去,你们尝尝。”
      “好,我们等你啊!”

      陈宅的除夕夜如往年般,大多数佣人都放假回乡了,只留了几个值班。
      宋妈忙活完厨房里,拿过抹布擦了擦手,招小徐:“去叫先生少爷下楼吃饭,都做好了。”小徐应着去了。
      宋妈透过隔断,看着灯火通明的餐厅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小徐轻手轻脚跑下楼凑在她耳边:“书房里静悄悄的,我敲了门,只听见少爷说了句知道了,就让我下来了,没说吃不吃。”
      “知道了,他们估摸着在忙,把菜都热着,你先吃饭去吧。”

      陈老先生望着对面沉默不语的儿子,拿起茶杯轻啜。
      二人对坐许久却相顾无言。
      对他而言,陈莱是他的独子,他自然寄予了无法想象的期望。中年丧妻,他并未再娶,因为他希望,在未来,陈莱被承认,以一种毋庸置疑的方式获得其他人的支持。
      他期待看到自己的儿子获得更大的成就。
      为此,在陈莱少时,他悉心教导,给他常人所难想象的物质生活,可是不知何时他竟长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顽劣小子。
      而不巧的是,陈氏也慢慢发生着改变,随着他脚步日益迟缓,有人似乎按耐不住,蠢蠢欲动。
      不得已,他和北边制定了一个计划,现在看来,这个计划至少还是起了作用的,只是,带来的副作用也无可避免。
      陈莱的性子很固执,虽然看着已沉稳许多,骨子里却存着孩子的好奇心和公子哥的傲气,有些事,他执着到令人吃惊,比如蔚蓝的出现和离开,对他而言,他无法接受蔚蓝的突然出现和突然离开,就像是一个太诡异多变的动因,他需要漫长的时间将这段时光重新理解,放在回忆里合适的地方。他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告别。
      对于陈莱来说,集团里的疑惑和猜忌,这些日子的繁忙和冗杂,将他挤在小小一角,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段时间发生在他身上的种种,连简单的为什么都难以开口。
      于是陈老先生只好先起身:“阿莱,先吃饭吧。”
      陈莱收回停留在茶气上的目光,跟着起身走出书房。

      从言言家出来,天已经黑透,我裹紧披肩快步朝家走去,还好离家不远,夜里还得抽空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回枝江。
      刚进门,手机屏幕亮起。
      “喂?”
      “我在你楼下。”
      拨开窗帘往下一看,果真是他那辆车。
      我垂下眼睫。虽然不意外他会查到这里,但原本同陈老先生约定不会再有交集,这次,想必是陈莱自己跑过来的吧。
      “我下来。”
      只能把未整理的衣物搁置一边,换了鞋下楼去。

      陈莱远远望着江蔚蓝走近,几个月未见,她好像瘦了,变了些样子,长裙温婉,嘴角含笑,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是她远道而来的老友。
      她离开正值他父亲住院,自己刚接手一应事务,疲于应对。等腾出手来,她已经混入人海中,除了一开始她带入陈家的衣物,其余一概未带,仿佛就这样消失了,他找了很久,后来找到了却又不知该不该见,想问些什么也不知从何问起。

      他想起她刚进陈家的那些日子,犹如一个沉默的斗士。他肆无忌惮地利用任何鸡毛蒜皮将她贬到尘埃里去,用他以为最可恶的言语挑衅她,用尽一切方式攻击她。他甚至觉得,只要她皱下眉,他就赢了。可是,很遗憾,她平静到底。他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又冷漠的人?
      到后来,江蔚蓝三个字变成了魔咒,她像操纵傀儡一样操纵着自己和陈氏,蛮横又强硬地规定他去哪,做什么,甚至于说些什么。他就像是头绵羊,被驱赶去布满荆棘的密林。天知道,他那时恨不得半夜用枕头蒙住她的脸,好让她再也无法醒来为他做任何的决定。
      可是,不可否认,她是可怕的商业怪胎,她是最高效的决策者,她是最精明的谈判人,她是最体贴的合作伙伴,甚至于,她是最合适的管家和服装搭配师。
      慢慢地,她开始详细解释她的每个安排,不厌其烦地为他梳理人际关系,告诉他因果来去。
      只有这时候,他才会稍稍平和地与她对视,倾听。
      她还很年轻,白净的脸上留点婴儿肥,左边的眉尾处有颗小痣,像是作画人不小心留下的墨点。
      她是强大的。
      可是她不开心。
      抿住的嘴唇像是被什么牢牢捆住了,挣脱不开,眼睛里好像有泪水,也许她该像那些同样年纪失恋的女孩子一样哭一场,与她相处的时间越长,他越这样觉得。

      “不要想太多,阿莱,人的一辈子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你说不出,哪天就再也不见了,”隔着茶气的氤氲,他父亲的声音传来。
      可是很遗憾,他似乎无法释怀。

      于是在这年的末尾,来到这里,但是看到她,他的话突然堵在了喉咙。

      “陈老先生的身体还好吧?家里一切都好?”我看着车上下来的男人。
      “吴医生说平时好好调养就无大碍。”
      “那就好。”
      我暗忖,人越大话倒越少,这么冷的冬夜跑过来莫不是吃饱了撑的,只好跺跺脚,问他:“这里太冷了,你还有事吗?没事我上去了。”
      陈莱抱抱肩:“是好冷啊,”末了,盯着我,不挪脚步。
      冷风吹得我眼皮都僵了,只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上来吧”。

      上楼,陈莱一眼看到门口的对联。
      “家里有些乱,坐吧。”
      “要喝什么?家里只有花茶,要不你尝尝?”把茶泡好,转身看陈莱已在沙发坐下,动作自如,身姿挺拔,望向我的目光锋而不利,和而不缓。
      你看,陈莱,你已经渐渐长成我们希望的样子。
      我总将他当成我的弟弟抑或是年少的自己,但是,不复当年,他已经长成沉稳清贵的陈先生。
      放下茶,他不说话,两人便只好沉默着看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春节联欢晚会。
      我正盘算行李如何收拾,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咕唧一声,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只好开口:“没吃晚饭?宋妈请假了?”
      陈莱摇摇头:“爸病后吃得清淡,我吃不惯。”
      “除夕夜不能饿着,你等等,我给你做点。”
      幸好冰箱里食材丰富,他在北方长大,口味偏重,想是宋妈照顾陈老,将菜色控制得寡淡。我快速下锅烫面,调料浇汁,然后招呼他。
      “炸酱面?”
      “嗯,加了酸黄瓜。”
      他一声不吭挽起袖口,动筷。
      等他放下筷子,我站起收拾碗筷:“阿莱,你该走了。”
      陈莱抬头看她:“我想知道,你将来的打算。”
      “没有打算,我从来没打算。你清楚我现在的生活状态。我的所有痕迹,你该忘记,其他人也会忘记,”我打开水龙头。
      “那么你甘心吗?甚至没人知道过”。
      “你知道的,我不想”,把碗放进消毒柜,我转身对他说。
      送他下楼,我站在楼梯口,想想还是将他叫住。

      “陈莱,过去是很奇妙的东西,你觉得像是如影随形,其实已然过去了。我做的一切,对我而言,是最好的选择,你要努力,再见了”。

      他像是迷茫又像是难过,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坐进车里。

      人沉湎于纸醉金迷,执着于爱恨情仇,大概是因为害怕吧,害怕孤独,所以他们总是在寻找同伴,可是,人,终究是孤独的啊。
      陈莱。男人活着,吃苦,寂寞,被放逐。
      怕什么呢。
      向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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